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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失眠 何以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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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君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脚步也开始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我先回去了。”她在路口停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今天累死我了,从现在开始你们有事没事都别找我。”她说着,拦住一辆出租车。
“那——”余歌刚开口,就被何以君打断。
“哦对,忘记了,”她拍拍脑门,“从现在起你就由小湫负责了,我的代驾来了,我可不想因为疲劳驾驶大半夜进警局,再见两位!”车门关上,出租车拐了个弯,消失在夜色里。
弄堂口只剩下余歌和林湫两人,路灯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偶尔有晚归的行人从旁边经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谁都没有先开口。余歌低着头,看着地上两块地砖之间的缝隙。那条缝隙里长着一棵小草,细细的、绿绿的,不知道怎么从水泥里钻出来的。
林湫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兜,似乎在考虑什么。夜风吹来,将余歌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带着些许烦躁——她不喜欢头发挡住视线,又懒得扎起来。
“先去我那吧。”林湫终于开口,她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些,像是被风过滤掉了那些冷硬的棱角,“这个点也没其他地方可去了,如何?”
余歌想了想,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这个点回学校太晚;她又没定酒店;在街上晃一整夜更不现实,她点点头。“你家在这附近?”
“不在,开车二十分钟。”林湫说着,往停车场方向走去,“车在办公室那边的公寓。”
余歌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林湫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香。
没有了霓虹灯的光污染,头顶的天空比刚才清晰了一些,星星还是不多,但月亮很亮,挂在楼群上方,把整条街染成银白色。余歌的目光从天空移到林湫肩上,月光落在她身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余歌将目光移开:肯定是月光太亮,才会让人有这种错觉。
林湫的公寓在市中心的一栋高层住宅里,三室一厅,装修风格是极简的冷色调——灰、白、黑。偶尔有几处深木色的点缀,克制而干净。每一件的家具都透着某种强迫症般的精确:
客厅里只有一张灰色布艺沙发,沙发垫的缝线朝同一个方向;一个黑色茶几,茶几上的杂志摞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边角;就连窗帘的褶皱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面落地镜和一台挂墙电视。
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照片,没有任何体现主人喜好的东西。歌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打量了一圈,这间公寓给人的感觉和她的主人一样——清冷、克制、拒人千里。
“这是你的房间。”林湫推开毗邻主卧的另一扇门,“东西都是新的,卫生间在对面调酒室隔壁,你先洗漱,我去拿毛巾。”
余歌走进房间,和客厅一样,极简主义风格——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单是灰色的,铺的一丝褶皱都没有;衣柜是推拉门式的,嵌在墙里,不占空间。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盆小小的绿植。
那盆绿植是多肉,叶片肥厚,青翠欲滴,是这间房间里唯一有生命力的东西。余歌伸手轻轻碰了碰叶片,触感很特别,肉嘟嘟的,像是在摸某种小动物的耳朵。
林湫拿来毛巾和浴巾,还有一套叠得方方正正的睡衣:“我的,你穿可能会有点大,先凑合。”
“谢谢。”
林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余歌觉得里面有很多东西,但最后林湫只说了句“早点睡”,就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余歌站在房间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地方明明是她第一次来,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不是具体某个东西的熟悉,而是一种氛围的熟悉——一种“有人在这里独自生活了很久”的氛围,和她自己很像。
她洗完澡,换上那套偏大的睡衣,睡衣是深灰色纯棉材质,柔软舒适,确实有些大了,袖口盖过手腕,裤腿也在脚踝处堆叠,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纤细的手腕。
床垫软硬适中,枕头高度也刚好,被子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什么名贵的香氛,就是很普通的、干净的味道。房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安静到能听见客厅里时钟走动的声音。
余歌闭上眼,她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毕竟今天折腾了一整天。但脑子偏偏这时候清醒了,像一台过载的电脑,所有程序都在后台运行,停不下来,也关不掉。
她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平躺,从平躺变成趴着,又从趴着变回侧躺。折腾了半个小时,睡意一点都没有。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各种画面——林湫靠在门框的样子、林湫在台球桌旁教她打球的样子、林湫说“我觉得你会喜欢来点辣”时笃定的语气。
余歌猛地坐起来。
“什么毛病。”余歌有些烦躁,低声骂了自己一句,不是因为失眠,而是因为失眠的原因,她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脑。
与其躺着浪费时间,不如码字。
手指放在键盘上的那一刻,脑子里的杂音忽然安静了。她开始打字。
一墙之隔的另一间卧室里,林湫也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装饰也没有,但她看的格外认真,像是在看某种需要仔细辨认的图案。脑海里反复回放同一个画面——余歌在台球桌俯身击球的侧影、余歌被辣到时微微皱眉的表情、余歌说“我一般不记仇,记仇影响睡眠”时那种一本正经的语气。
林湫翻了个身。
“什么毛病。”她也低声骂了自己一句,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写方案。
两个人,隔着一堵墙,一个在写小说,一个在做方案。
谁也不肯先睡,谁也不肯承认自己失眠的原因。
第二天早上,余歌是被阳光晃醒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脖子酸的像是被人拧过。她揉了揉眼睛,看了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早上七点二十分。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她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林湫从隔壁房间出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都看到对方眼底的青黑色。两人同时沉默了。
“失眠?”林湫率先开口。
“嗯。”余歌实诚地点了点头,“你呢?”
“一样。”
对话结束,两人站在走廊里,谁也不动,又同时转身走向卫生间。
卫生间不大,两个人站进去就显得有些拥挤,余歌在洗手台前刷牙,林湫就站在她身后等,靠着墙,半眯着眼,像只没睡醒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