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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冷宫遇刺 冷宫遇刺, ...

  •   夜深得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墨。

      楚晚宁盘腿坐在冷宫的床榻上,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从张明远药箱里拿到的鹤纹药方、从瑾妃佛堂里顺出来的半张宣纸、以及自己的那套银针。

      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薄被上,指尖沿着水印的轮廓慢慢描过去。鹤的形态、翅膀的弧度、云纹的走向,完全吻合。同一批纸,同一个人经手。瑾妃给张明远写了那张只有一味砒霜的药方,然后张明远就死了。

      逻辑链很清晰。

      但还缺一环——瑾妃为什么要杀张明远?

      如果只是因为张明远查到了贤妃死因的蹊跷,大可以直接灭口,用不着提前好几天就开始给他下慢性砒霜。慢性投毒是一种需要耐心和布局的手法,说明张明远很早之前就已经是瑾妃的棋子了,只是在贤妃案发后,这枚棋子变得危险了。

      他知道什么?

      或者说,他参与了什么?

      楚晚宁揉了揉太阳穴。今天一整天都在验尸、查案、跟瑾妃斗心眼,身体里的余毒还没清干净,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她闭上眼睛,让大脑进入半休眠状态——这是她做法医时养成的习惯,在案件陷入僵局的时候,让自己的潜意识去拼凑碎片,而不是用显意识硬撞。

      就在这时,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檀香,不是她身上残留的药味,而是一股极淡的油腥味,混着一丝铁锈的冷意。

      这个味道她太熟了。

      刀油。

      用来保养刀刃的矿物油,混合着金属本身的气息。

      楚晚宁的眼睛骤然睁开,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往左侧一滚——

      一道寒光擦着她的右肩劈下来,刀刃嵌入她刚才坐着的被褥里,棉絮炸开,发出沉闷的撕裂声。如果她慢了半秒,那柄刀劈开的就不是被子,而是她的脖子。

      刺客。

      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右手从摊开的针囊里拈出三根银针,左手撑住床板借力翻身,整个人从床榻上弹了起来,赤脚踩在冷宫冰凉的地砖上,拉出三步的距离。

      月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照出刺客的身形。黑衣、黑靴、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带着一种职业杀手特有的冷静,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目标。

      这个人杀过人。

      而且杀过很多。

      刺客一刀落空,没有任何停顿,反手横斩,刀锋朝楚晚宁的咽喉扫过来。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招,是标准的军中刀法——快、狠、准,专攻要害。

      楚晚宁往后仰身,刀锋贴着她的鼻尖划过,带起的风刃割得她皮肤生疼。她的后脑勺几乎贴到了地面,整个人的重心已经完全失衡,但她右手的银针也在同一瞬间出手了。

      三根银针,分取三个穴位。

      肩井、曲池、合谷。

      这三个穴位都在右臂的手阳明大肠经上,任何一针命中,刺客的右臂都会瞬间麻痹,刀就会脱手。

      刺客显然没料到她还藏着这一手。他侧身避开肩井那一针,又用刀柄磕飞了射向曲池的第二针,但第三针——取合谷的那一针,他没有避开。

      银针准确无误地扎进了他虎口处的合谷穴。

      刺客的右手猛地一颤,刀差点脱手,但他咬紧牙关硬撑住了。他用左手拔掉银针,重新握紧刀柄,但右手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楚晚宁没有给他调整的时间。

      她抄起床边那只破旧的瓷枕,抡圆了朝刺客的脑袋砸过去。刺客挥刀格挡,瓷枕在刀锋上碎成七八块,碎片飞溅,其中一块划过刺客的额头,鲜血顺着他的眉骨淌下来,染红了半边面罩。

      刺客后退了一步,重新评估局面。

      他的目光从楚晚宁的脸移到她手里的银针上,又移到她赤着的双脚上。那双眼睛里终于浮出了一丝意外——他的情报里,废后楚晚宁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软弱女人,不是这个能在他刀下走三个回合、还反手扎了他一针的硬茬。

      就在这不到两秒的对峙间隙里,冷宫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是三个人。

      脚步声沉重而整齐,是军靴踩在石板上的节奏。楚晚宁太熟悉这种节奏了——她穿越前给军方当过顾问,听过无数次这种制式军靴的步伐。

      刺客也听到了。他的眼神一凛,没有再恋战,转身撞开后窗,像一只黑猫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冷宫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木门直接飞了出去,撞在对面墙上裂成三块。

      萧凌渊站在门口。

      他还穿着白天的玄色锦袍,只是外罩的大氅不见了,袖子卷到了小臂以上,露出结实的前臂。右手握着一柄出鞘的长剑,剑身映着月色,冷得像一池寒水。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炸开的被褥、满地的碎瓷片、溅在床沿上的血点子,最后落在楚晚宁身上。她赤脚站在满地碎瓷中间,手里捏着两根银针,右肩的衣袖被刀锋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但她的手纹丝不动,表情甚至称得上镇定。

      “人呢?”他问。

      “跑了。”楚晚宁朝后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轻功不错,至少练过十年。”

      萧凌渊大步走到后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一片荒芜的野草地,再远一点是冷宫的围墙,墙上有一道浅浅的蹬踏痕迹,刺客显然是从那里翻出去的。他收回视线,对身后的侍卫吩咐了一句“搜”,然后转身走向楚晚宁。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肩膀上的伤口,又看了看地上那些碎瓷片,然后说了一句让楚晚宁有点意外的话。

      “你的脚不疼?”

      楚晚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刚才打斗的时候肾上腺素飙升,什么都感觉不到,现在被他这么一说,才发觉脚底传来一阵刺痛。她抬起左脚,脚底扎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瓷,血已经顺着脚底淌到了脚踝上。

      “还行。”她单脚跳到床边坐下,伸手捏住那片碎瓷,干脆利落地拔了出来。血珠子瞬间涌出来,她面不改色地从袖子上撕下一条布,三下五除二把脚包好,打了个标准的十字结。

      萧凌渊看着她的动作,黑眸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光。

      这种包扎手法,他在战场上见过。军医们管这个叫“加压十字包扎法”,专门用来处理手足部的创伤,包扎速度快、止血效果好,但这是军队内部的独门手法,太医院的人都不会。

      “你跟谁学的?”他问。

      楚晚宁缠布条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打结:“冷宫里没事干,自己琢磨的。”

      萧凌渊没有追问。

      但他也没有信。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把长剑搁在膝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冷宫里安静了片刻,只剩外头侍卫们搜查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楚晚宁包完脚,抬头和他对视,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默契——他们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最后还是楚晚宁先打破了沉默:“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本王今夜正好在附近查案。”萧凌渊语气平淡,“张明远的尸体还有一些疑点,本王带人重新勘验太医院,听见冷宫方向有打斗声。”

      “疑点?什么疑点?”

      萧凌渊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面上。是一块腰牌,铜制的,上面刻着一个“陈”字。

      “在张明远的值房里找到的。藏在药柜后面的夹层里,如果不是重新勘验根本发现不了。”

      楚晚宁拿起腰牌翻看。铜牌有些旧了,边缘磨得光滑发亮,是长期随身携带才会产生的磨损。牌面上除了一个“陈”字,背面还刻着一行小字——“内务府甲字第七号”。

      “这是内务府的通行腰牌,”萧凌渊的声音沉下去,“能自由出入太医院和内库。持牌人姓陈,是内阁大学士陈敬轩府上的人。陈敬轩是瑾妃她爹,这个不必本王说了。”

      楚晚宁把腰牌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忽然眯起眼睛:“不对。”

      “哪里不对?”

      “这块腰牌如果真的是凶手不小心丢在现场的,那就太蠢了。一个能策划连环投毒灭口、能在事发后一个时辰内杀人灭口、能在后宫布下这么多眼线的人,会把自己的身份腰牌落在现场?”她把腰牌搁回桌上,语气笃定,“这是陷害。”

      “凶手想把我们的视线引向陈敬轩,引向瑾妃。他知道我们迟早会查到瑾妃头上,所以提前布了一枚棋子,让瑾妃看起来像是被陷害的替罪羊。这样一来,当我们发现腰牌是假的——或者说腰牌是被盗用的——就会反过来排除瑾妃的嫌疑。”

      她冷哼一声:“很聪明。但聪明过头了。如果不是腰牌出现得太恰到好处,我还不会这么肯定瑾妃有问题。”

      萧凌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金属声。他看着楚晚宁,目光里的审视越来越浓。

      “你在刑部做过事?”

      楚晚宁回看了他一眼。她知道他在试探什么——一个女人不可能同时会验尸、会针灸、会格斗、会包扎、会分析案情。这些技能分散在十几个不同的人身上都很正常,但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就太不正常了。

      “王爷,”她将沾血的银针放在旁边的矮几上,“我今晚差点被人砍死,现在脚上还有个大口子。你确定要在这种情况下审我?”

      萧凌渊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和昨夜那个轻佻的挑衅动作不同,他这次的力道很轻,轻到几乎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

      他抬起另一只手,按在她肩膀那道刀伤上,掌心干燥而滚烫。

      “刀口不深,但需要处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本王的寝殿里有金疮药,先去止血。审你的事,可以等。”

      楚晚宁仰头看着他那张逆光的脸,轮廓被月光削得更加锋利,唯独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某种情绪,不像审问,不像试探,倒像是在担心。

      担心?

      摄政王萧凌渊,担心一个他亲手赐过毒酒的废后?

      “王爷就不怕,到了你的寝殿里,我用一根针送你去见先帝?”她弯了弯嘴角,语气半是挑衅半是自嘲。

      萧凌渊松开她的下巴,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

      然后侧过头,月光打在他半边脸上,薄唇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你舍不得。你现在需要本王,比本王需要你更多。没了摄政王的庇护,你连冷宫的门都出不去,今夜就不是遇刺——是横死。”

      他顿了一下,那个弧度又深了一些。

      “另外,本王挺想看看,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没拿出来。”

      楚晚宁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将银针一根一根收回针囊里,裹好之后塞进袖中。

      “行。不过有言在先——你的寝殿里如果也有毒,我可不负责给你收尸。”

      萧凌渊哼了一声,迈步跨出了冷宫的门。

      楚晚宁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地走过甬道。她低着头,看着前面那双玄色锦靴的脚跟,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起来。今晚的刺客不简单。刀法是军中刀法,说明不是宫里养的普通杀手,而是从军营里出来的。另外,刺客走的时候她看见了对方的右手——虎口和食指内侧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长期握刀才会磨出来的茧位,和普通侍卫握刀的茧位不一样,那种茧形是老兵的标志。

      但最让她留意的,是刺客蒙脸那块黑布被她砸出的瓷片划破之后,露出了一小截下颌。下颌上有一道旧刀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下巴尖,疤痕的形状很特别——像一条蜈蚣。

      这个特征太明显了。只要这个人还在宫里或者京城,她就能找到他。

      至于萧凌渊——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那道笔挺的背影。这个男人今晚来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早有准备。也许他根本不是在太医院听见打斗声,也许他一直派人盯着冷宫的动静,也许这场刺杀本身就是他等的鱼饵。

      摄政王不像是在救人。

      像在钓鱼。

      而她是鱼饵。

      不过没关系。楚晚宁摸了摸袖子里的银针,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的大脑格外清醒。他可以拿她当鱼饵,她也可以拿他当靠山。

      这盘棋里,每个人都是棋子,也都是棋手。

      就看谁笑到最后。

      乾清宫的寝殿比冷宫暖和了不止十倍。

      炭火烧得正旺,搁在角落里的青铜兽炉散发着淡淡的龙涎香。楚晚宁坐在外间的软榻上,萧凌渊亲手把一只白瓷瓶搁在她身边,瓶身上用朱砂写着三个字——金疮药。

      “自己上。”他言简意赅,转身走到书案后面坐下,翻开一本奏折开始批阅,一副“别影响本王办公”的冷淡派头。

      但楚晚宁注意到,他翻奏折的速度比白天慢了很多,而且一页折子翻过去之后,视线总是有意无意地往她这边飘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伤口。刀口确实不深,血已经自己止住了,但衣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肩膀的肌肤。她也不避讳,直接把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伤口,拿起金疮药往上面撒。

      药粉沾到伤口的时候,她嘶了一声,眉心蹙了一下,随即松开。

      “疼就说疼。”书案后面传来萧凌渊的声音,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公文。

      “不劳王爷费心,”楚晚宁把药瓶搁回去,“我忍疼的能力比王爷想象的要强。”

      萧凌渊放下奏折,看了她一眼:“你今晚本来可以死。”

      楚晚宁缓缓抬起眼睛,笑了笑:“那得看刺客的本事。他的拔刀速度不如张老三,收刀角度不如李瘸子,步法也不够稳,一看就是退役老兵,三年以上没上战场了。对付普通人可以,对付我——差了点。”

      萧凌渊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楚晚宁面前,在软榻边蹲下来,拿起她包着布条的左脚,放在自己膝盖上。楚晚宁被他这个动作弄得一愣,本能地想把脚缩回来,但萧凌渊的手已经按住了她的小腿,力道不大,却稳稳地锁住了她的动作。他低头检查她脚底的伤口,手指隔着她缠上去的布条轻轻按了一下,血立刻又从布条边缘渗出来一星暗红。

      “你管这个叫包扎?”他抬眼,语气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嫌弃的冷。

      楚晚宁抿了一下嘴唇。刚才急着追刺客的线索,包扎确实敷衍了些,只把布一层层往上缠,没有先清理创口边缘,血凝住了,布也黏在了肉上。

      萧凌渊不再说话,从腰间解下一只银质扁酒壶,拔出壶塞,冰凉烈的液体浇在她脚底的伤口上。烧酒遇到破口刺得她整条腿猛地一缩,差点从软榻上弹起来,却被他一掌按住了膝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动作很快,在烈酒刺激的疼痛高峰过去之前就拆掉了被她胡乱捆上去的布条,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不是宫制的绣品,是军中常见的素白棉帕,左下角绣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萧”字——重新替她把脚掌裹好。他打结的手法和她一模一样,标准的加压十字结,只是比她更快更稳。

      “你也会这个?”楚晚宁看着他的手指,眼睛微微眯起。

      “军中军医都这么打。”萧凌渊把布条收好,将她的脚轻轻放回软榻上,“本王在边疆待过六年,你以为是去喝茶的?”

      楚晚宁没有接话。她看着脚上重新包扎好的伤口,那个规整的十字结和恰到好处的松紧度,让她想起原主记忆里的一件旧事——楚怀远当年提过,摄政王十八岁领兵北征,三年血战,身上大小伤三十余处,军营里的军医都认得他的牌号。

      她的思路刚飘远,又被萧凌渊拽了回来。

      “刺客是谁派来的,你心里有数?”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站起来,手随意地搁在佩剑的剑柄上。

      “有。”楚晚宁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不是瑾妃。”

      这个回答似乎超出了萧凌渊的预料。他眯起眼睛:“你刚才在冷宫可不是这么说的。”

      “刚才我说的是,那块腰牌是陷害瑾妃的。但刺客本身未必是冲瑾妃来的,或者说——不是冲瑾妃一个人来的。”她指了指自己的肩伤,“刺客的刀法是军中刀法,出手干净利落,不是江湖杀手,是退伍老兵。能在后宫里安插退伍老兵的人,不是瑾妃。瑾妃的手伸不到军营里。”

      萧凌渊的眼神终于变了。

      能调动退伍老兵的人,能把手伸进禁军和边军退役体系里的人,意味着这个人的势力不仅在朝廷,还延伸到了军队。这样的人,整个大周朝不超过五个。

      而他萧凌渊自己,就是一个。

      楚晚宁朝他摊了摊手:“王爷,这才是今晚最关键的问题。不是谁想杀我,而是那个想杀我的人,为什么能动用军中的刀?这把刀今天能用来杀我,明天就能用来杀你。瑾妃顶多算个帮凶,真正的大鱼,还在后头。”

      她顿了顿。

      “我建议你查一下,当年楚家谋逆案里,是谁提供了所谓的‘谋反书信’作为定罪铁证。那批书信的内容我虽然没见过,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楚怀远饱读圣贤书,家书从来不用贡纸,用的是市面上最普通的竹纸,因为怕被人诟病僭越。一个连家书都不敢用贡纸的人,会拿特制鹤纹信笺来写谋反信?”

      她说完这段话,感觉空气都凝固了。

      萧凌渊就这么站在她面前,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整个人劈成明暗两半。他的表情在阴影中看不分明,但握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出一层白。

      “楚晚宁,你今晚说了很多。”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每一句,都够你死一次。”

      “我已经死了,”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微微一笑,“拜你那杯毒酒所赐。”

      沉默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更鼓敲了三下,寅时了。

      然后萧凌渊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但在这个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有点意思。”他转身走向书案,拿起桌上那只带鹤纹的药方,在烛火上翻看了片刻,然后从案头的暗格里取出一本发旧的账册,扔到她身边的软榻上,“内务府甲戌年库房账册。当年查抄楚家时所有财物的登记入库记录都在里面。你要的贡纸去向,自己能翻。”

      楚晚宁翻开账册,泛黄的宣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当年查抄楚家的物资清单。她的手指一行一行往下移——金银、田契、字画、古董——每一件物品后面都标注着去向。

      翻到第二十七页,她停住了。

      “贡笺纸二十刀。鹤纹。江南贡。去向:内库留用十刀,瑾妃宫里拨用十刀。”

      她抬起头,和萧凌渊对视。

      “拨给瑾妃的日期,是甲戌年三月十七。楚家灭门案发生在二月十八。”

      萧凌渊的表情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楚家二月十八被抄家问斩。不到一个月,这批贡纸就被拨到了瑾妃手里。

      而瑾妃是后宫妃嫔里唯一一个拿到这批纸的人。

      楚晚宁把账册合上,声音轻得像是在陈述某个已经板上钉钉的事实:“瑾妃不是主谋。但她是主谋的后宫里最重要的一颗棋子。她的宫里,藏着和楚家灭门案直接相关的证据。”

      她站起来,赤脚踩在乾清宫温暖的软毯上,脚底的伤口被萧凌渊重新包扎后已经不疼了。

      “王爷,你我现在的对手,不是一个在后宫里争风吃醋的妃子。而是一张网——从朝堂到军营,从内务府到太医院,从当年的楚家灭门案到现在的妃嫔连环命案,全都在同一张网里。抓住瑾妃,只是扯住了网的第一个绳头。”

      萧凌渊靠在书案上,双臂交叉,黑眸注视着她。在她一瘸一拐走到窗边站定之后,他忽然开了口,声音清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干得好。不过你算漏了两件事。”

      楚晚宁转过身。

      “第一,算漏了什么?”

      “那张药方上的字迹,不是瑾妃的。本王见过瑾妃抄的经书案卷,她的馆阁体偏圆,每一笔收笔都有回锋。这张药方上的馆阁体偏方,收笔干净利落。是两个人。”他拿起那张药方,在烛火下照了照,“也就是说,瑾妃和楚家这桩灭门案之间还有一层中间人。给她纸的人,和替她写字的人,未必是同一个。”

      楚晚宁沉默了两秒,神色不改:“还有一个呢?”

      萧凌渊从袖中抽出一封密函,封口已拆,信纸边缘有些皱,像是被人攥了很久。

      “今晚送到的。你遇刺之前半个时辰,张明远真正的验尸密档——他自己藏了一份在宫外,他死后他徒弟按他生前的交代把这份东西交了出来。你觉得他临死前想告诉本王什么?”

      楚晚宁接过信纸,目光一行一行扫下去。

      然后她的手指顿住了。

      密档上记录了张明远在贤妃死后第一时间勘验尸体的原始结论。第七条写着:“贤妃右臂内侧有一旧针孔,推测为银针刺穴所留。针刺时间约为死前三日。所刺穴位为——手少阴心经之神门穴。”

      神门穴。

      楚晚宁缓缓抬起眼。

      神门穴是安神定志的穴位,但同时——用特殊手法深刺神门,可以造成心脏骤然停搏,死因会被判定为心疾突发,哪怕开膛验尸也很难查出异常。这种手法需要施针者对人体的经络分布极为熟悉,整个太医院都找不出能做到深刺神门而不留淤痕的人。

      而她楚晚宁的法医笔记上,恰好记过这个穴位的致死操作。

      “这是冲我来的。”她把密档放在桌上,声音平静得出奇。

      萧凌渊看着她,黑眸深邃如渊。

      “是。有人在你验尸之前,就在准备嫁祸你了。”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烛火猛地跳了一下。楚晚宁站在窗边,赤着脚,肩上还带着刀伤,脚底的布条上又洇出一点鲜红的血印。但她没有动。

      良久,她弯起嘴角,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那就让他们来嫁祸。我倒要看看,他们准备了多少证据,够不够我用验尸报告一条一条地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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