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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鸿远 鸿远集团总 ...

  •   鸿远集团总部在城西高新区,一栋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写字楼。
      和远洲科技的小楼不同,鸿远集团的总部大楼像一把插入天空的刀——银灰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大堂里铺着大理石地面,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一楼大堂的墙上挂着鸿远集团的logo——一个抽象的”鸿”字,线条流畅,像一只展翅的鸟。
      贺行舟和姜鸢一起到的。
      贺行舟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一些。姜鸢还是那件黑色卫衣,头发扎了一个马尾。两个人走进大堂的时候,前台的接待员看了他们一眼。
      “请问您找哪位?”
      “赵鸿远。”贺行舟亮了证件,“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接待员的表情微微变了。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放下电话。
      “赵总在三十六楼的办公室。请您乘坐VIP电梯。”
      VIP电梯在大堂的右侧,需要刷卡才能使用。接待员给了他们一张临时卡。
      电梯上升。36层。贺行舟看着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姜鸢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表情平静。
      “紧张吗?”贺行舟问。
      “不紧张。”姜鸢说,“愤怒。”
      电梯门开了。
      三十六楼。整个楼层都是赵鸿远的私人办公区域——一间巨大的办公室、一间会议室、一间休息室、一间书房。装修风格是极简的——白色墙壁、浅色木地板、大面积的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片发光的森林。
      赵鸿远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是开着的。
      贺行舟走过去,看到了赵鸿远。
      赵鸿远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比照片上看起来老一些——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没有打领带,看起来不像一个身家百亿的企业家,更像一个退休的大学教授。
      他面前放着一杯茶,茶烟袅袅。
      看到贺行舟和姜鸢走进来,赵鸿远放下茶杯,站起来。
      “贺警官。姜小姐。请坐。”
      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节奏。贺行舟注意到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是经过训练的说话方式,让人感觉真诚、可信。
      贺行舟没有坐。姜鸢也没有。
      “赵鸿远,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贺行舟。今天来是想就北辰计划一事向你了解情况。”
      赵鸿远微微一笑。
      “北辰计划。这个名字很久没听到了。”
      “你应该很熟悉。”
      “熟悉。当然熟悉。那是我年轻时候的一个项目。”
      “什么项目?”
      赵鸿远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贺警官,你知道行为经济学吗?”
      “知道一些。”
      “行为经济学的核心发现是——人在特定环境下的决策行为是可以被预测的。如果我能收集足够多的行为数据,我就能建立一个模型,预测一个人在任何给定情境下的选择。”
      “北辰计划就是用来收集数据的。”
      赵鸿远点了点头。
      “准确地说,北辰计划是用来研究人在极端环境下的行为模式的。密闭空间、感觉剥夺、长期隔离——这些极端环境可以加速暴露一个人的决策倾向。我们收集了大量的数据,建立了一个行为预测模型。”
      “你们关了人。”
      赵鸿远的微笑没有变。
      “贺警官,’关’这个字不太准确。我们的被试是自愿参与的。”
      “自愿?”
      “对。每位被试在参与之前都签署了知情同意书。”
      “知情同意书上写的是’心理学研究志愿者’。但实际的实验内容是长期感觉剥夺。被试不知道他们会被关在密室里90天。”
      赵鸿远放下茶杯。
      “贺警官,你从哪里看到的实验方案?”
      “方远洲留下的文件。”
      赵鸿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然后停了。
      “方远洲。”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遗憾。“方远洲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但聪明人有时候会做蠢事。”
      “什么蠢事?”
      “他想揭露北辰计划。”
      “揭露一个非法的人体实验项目,是蠢事?”
      赵鸿远看着贺行舟。
      “贺警官,你有没有想过——北辰计划的数据,后来被用在了什么地方?”
      “行为预测模型。”
      “对。行为预测模型。你知道这个模型现在被用在哪里吗?”
      “不知道。”
      赵鸿远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他的背影在阳光下看起来很瘦,肩膀微微佝偻。
      “这个模型现在被用于三个领域:第一,人才筛选——帮助大型企业筛选高管候选人,预测他们在高压环境下的决策能力。第二,安全评估——帮助安全部门评估关键岗位人员的心理稳定性。第三,心理健康——帮助医疗机构评估抑郁症和PTSD患者的康复进度。”
      他转过身。
      “贺警官,北辰计划确实有不当之处。被试的知情同意不够充分,实验过程中的安全保障不够到位。这些我承认。但北辰计划的数据,最终帮助了很多人。”
      贺行舟看着他。
      “帮助了很多人?那被毁掉的人呢?”
      “被毁掉的人?”
      “陈默。被关了78天,认知功能从118降到73。出来之后精神崩溃,变成了一个半疯的人。”
      “林致。被关了67天,打开门之后拒绝离开。沉默了十五年。”
      “周明远。被关了未知天数,三年后在第五道门里死亡。”
      “贺建国。被关了88天,出来后试图揭露真相,然后——车祸。”
      贺行舟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这些人被你的’项目’毁了。你用他们的痛苦建立了模型,然后用模型赚钱。你管这叫’帮助了很多人’?”
      赵鸿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不是尴尬的笑。是一种很平静的、甚至有些悲伤的笑。
      “贺警官,你知道你父亲在密室里刻了什么吗?”
      贺行舟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笼子可以打开。”赵鸿远说,“你父亲在密室里刻了这六个字。你知道他为什么刻这六个字吗?”
      “因为他相信。”
      “因为他看到了。”
      赵鸿远走回办公桌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很旧了,纸张发黄。
      “这是你父亲在密室里写的日记。我从方远洲那里拿到的。方远洲死之前,把这份文件交给了我。”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你父亲在密室里的第45天,写了一段话。我念给你听。”
      他翻开文件夹,念道:
      “‘第45天。我开始理解赵鸿远了。他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一个相信数据可以改变世界的人。他的方法错了,但他的初衷不是恶。我恨他关了我。但我不恨他想做的事。如果有一天我出去了,我会阻止他。不是因为他该死,是因为他的方法该死。’”
      赵鸿远合上文件夹。
      “贺警官,你父亲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他在密室里待了88天,出来之后没有崩溃,没有报复,而是选择了继续当警察,继续查案,继续保护别人。他用行动证明了——笼子可以打开。”
      “但他死了。”
      “他死了。但不是因为我。”
      “不是你?”
      “贺警官,你父亲的死——2006年的车祸——不是我安排的。”
      “那是谁安排的?”
      赵鸿远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父亲的死,和方远洲的死,和周明远的死,不是同一个人做的。”
      贺行舟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方远洲是我杀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
      姜鸢站在贺行舟旁边,她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赵鸿远说出那句话之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方远洲2019年联系我,说要揭露北辰计划。我约他在六道门面谈。那天晚上,他独自进入了第六道门。”
      “你做了什么?”
      “我在第六道门的通风系统里安装了一个微型氢氰酸发生装置。装置通过远程控制激活,释放氢氰酸气体。方远洲在密室里吸入了致死剂量的氢氰酸,在几分钟内死亡。”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讨论天气一样平淡。
      “监控的四秒中断是你做的?”
      “是。我通过六道门的远程维护接口,在氢氰酸释放的同时中断了监控信号。四秒足够了——释放装置的激活过程不到一秒,但我不想留下任何视觉证据。”
      “你为什么承认?”
      赵鸿远放下茶杯。
      “因为我想和你做一个交易。”
      贺行舟看着他。
      “什么交易?”
      “我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事——方远洲的死、周明远的死、你父亲的死、北辰计划的一切。作为交换——”
      他停了一下。
      “作为交换,你帮我找到杀害你父亲和周明远的真正凶手。”
      贺行舟和姜鸢对视了一眼。
      “你说方远洲是你杀的。但你父亲和周明远的死不是你做的。”
      “对。”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找凶手?”
      赵鸿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际线。
      “因为那个凶手也想杀我。”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贺行舟看着赵鸿远。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很亮。他刚刚承认了谋杀方远洲,语气却像在讨论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你想让我保护你?”
      “不是保护。是合作。”
      “你杀了人。我为什么要和你合作?”
      赵鸿远看着他。
      “因为你想知道真相。而真相——完整的真相——只有我知道一半。另一半在那个凶手手里。”
      贺行舟站在办公室里,看着赵鸿远。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赵鸿远的脸上,照出了他脸上每一条皱纹。
      贺行舟没有说话。
      姜鸢也没有说话。
      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高楼林立,车流如织,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但贺行舟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比赵鸿远更危险的人。
      一个杀了贺建国和周明远的人。
      一个现在还想杀赵鸿远的人。
      他需要找到那个人。
      不管代价是什么。
      贺行舟没有当场答应赵鸿远的交易。
      他说:“我需要考虑。”
      赵鸿远点了点头。“当然。但不要考虑太久。那个凶手不会等。”
      贺行舟和姜鸢走出了鸿远集团总部。
      电梯下行。36、35、34……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姜鸢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抱胸。
      “你信他吗?”她问。
      “不信。”贺行舟说,“但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在意。”
      “哪句?”
      “‘你父亲的死和方远洲的死不是同一个人做的。’”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贺行舟看着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方远洲是他杀的,但他父亲和周明远是另一个人杀的——那就有两个凶手。”
      “两个凶手。”
      “对。一个杀了方远洲。另一个杀了贺建国和周明远。”
      “为什么要分两个人杀?”
      贺行舟想了想。
      “也许不是因为’分’。也许是因为——方远洲的死和贺建国的死,动机不同。”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两个人走出大堂,站在鸿远集团总部的门口。阳光很好,但风有点凉。
      “贺行舟。”
      “嗯。”
      “赵鸿远说’那个凶手也想杀我’。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这个凶手是谁?”
      “我不知道。但有一个线索。”
      “什么线索?”
      “匿名短信。”
      姜鸢看着他。
      “从案件重启开始,就有人在给我发匿名短信。每一条短信都精准地掌握了我的调查进展。这个人知道我在查什么、查到了哪一步、下一步要做什么。”
      “你觉得发短信的人就是杀了你父亲和周明远的凶手?”
      “有可能。”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在引导我。”
      姜鸢沉默了一会儿。
      “引导你?往哪里引导?”
      贺行舟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往赵鸿远的方向引导。”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匿名短信的发送者想让你找到赵鸿远?”
      “对。”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也想杀赵鸿远。但他自己做不到——赵鸿远太强大了,人脉太广,安保太严。所以他需要一个人来替他做。”
      “那个人选了你。”
      “那个人选了我。”
      姜鸢看着他。
      “贺行舟,如果那个人选了你——那他一定很了解你。他知道你是贺建国的儿子,他知道你会追查父亲的死因,他知道你最终会走到赵鸿远面前。”
      “对。”
      “那这个人是谁?”
      贺行舟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个人比赵鸿远更危险。赵鸿远是一个相信数据可以改变世界的疯子。但这个人——”
      他停了一下。
      “这个人是一个设计了棋局的人。他在下棋。我们都是棋子。”
      姜鸢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贺行舟拿出手机,给周深发了一条消息。
      “查赵鸿远过去二十年的人际关系。重点查:谁和赵鸿远有利益冲突,谁有能力入侵六道门的监控系统,谁了解贺建国的调查进展。”
      发完消息,他看向姜鸢。
      “走吧。回局里。”
      “好。”
      两个人走向停车场。
      贺行舟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姜鸢。”
      “嗯。”
      “赵鸿远说他杀了方远洲。如果这是真的——那方远洲的死,不是自杀,不是意外,是谋杀。”
      “我知道。”
      “方远洲死在第六道门里。第六道门是你设计的。”
      姜鸢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赵鸿远能在你设计的密室里杀人,说明他比你更了解你的设计。或者——有人帮了他。”
      姜鸢没有说话。
      “六道门的远程维护接口——能入侵的人只有你和沈夜。但赵鸿远不是你,也不是沈夜。他是怎么入侵的?”
      姜鸢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除非——有人给了他接口的访问权限。”
      “谁?”
      姜鸢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但她的眼神变了。不是恐惧,是怀疑。
      她在怀疑一个人。
      但她没有说出来。
      贺行舟看着她,没有追问。
      有些事,需要时间。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姜鸢上了自己的车,跟在他后面。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了高新区,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车窗外,阳光很好。
      但贺行舟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像暴风雨前的闷热——安静,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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