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六章 棺材 姜鸢在六道 ...

  •   姜鸢在六道门的地下室里待了一整夜。
      不是调查。是面对。
      贺行舟发来”NC-004是我父亲”的消息之后,她没有回复。她关了手机,下了地下室,一个人坐在那六个空了的密室中间的走廊里。
      走廊里没有灯。她没有开灯。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那些密室的存在——六扇铁门,六间房间,六段被记录的人生。
      陈默在这里待了78天。林致在这里待了67天。周明远在这里待了多少天,她不知道。贺建国在这里待了88天。
      88天。
      贺行舟的父亲在这里待了88天。
      她父亲设计的密室,关了贺行舟的父亲88天。
      姜鸢坐在走廊的水泥地上,背靠着墙壁。墙壁很凉,凉意透过她的卫衣渗进皮肤里。她没有动。
      她在想一件事。
      她父亲设计这些密室的时候,知不知道里面会关人?
      方远洲的文档里说——“姜北辰以为这是经过伦理审查的学术项目。他不知道赵鸿远的真实目的。”
      但这是方远洲说的。方远洲的话有多少可信度?
      姜鸢从口袋里掏出父亲的笔记本。黑暗中看不清字,但她已经把第一页的内容记住了——
      “如果有一天小鸢问起,告诉她——笼子可以打开。”
      笼子可以打开。
      这句话出现在三个地方:她父亲的笔记本上、六道门的招牌下面、贺建国在密室墙壁上刻的字。
      三个人,同一句话。
      她父亲说的。贺建国刻的。六道门招牌上刻的。
      她父亲和贺建国——他们是什么关系?
      姜鸢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些事。
      五岁的时候,父亲带她去北辰镇。那里有一栋没建完的楼,父亲说是”叔叔的工地”。那个叔叔——方远洲——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给了她一颗牛奶味的糖。
      七岁的时候,母亲离开了。她不记得母亲的样子,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高个子,长发,笑起来很好看。母亲走的那天,父亲站在门口,什么都没说。她问父亲”妈妈去哪了”,父亲说”妈妈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十二岁的时候,父亲开始变了。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瘦,经常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画图,一画就是一整夜。有时候她半夜醒来,看到工作室的灯还亮着。她走过去,透过门缝看到父亲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图纸,手在发抖。
      十五岁的时候,父亲跳了楼。
      现在她二十八岁。
      十三年过去了。她终于知道了父亲为什么变成那样。
      因为他设计了牢笼。
      因为他知道牢笼里关了人。
      因为他无法面对自己做的事。
      姜鸢睁开眼睛。
      黑暗中,她看到走廊尽头有一点微弱的光——是紧急出口的指示灯,绿色的,一闪一闪。
      她站起来,走向那扇门。
      门后面是楼梯。楼梯通向地面。
      她没有上去。
      她转身,走向了走廊的另一端——档案室的方向。
      档案室的门是开着的。她走进去,打开手电筒。
      纸箱还在。硬盘还在。方远洲的文档还在。
      但角落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一个木箱。
      木箱不大,大约三十厘米见方,表面有雕花。雕花的样式很老,像是民国时期的工艺。木箱上有一把铜锁,锁已经锈了。
      姜鸢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木箱。木箱的表面有灰尘,但灰尘的分布不均匀——有人最近动过这个箱子,擦掉了一部分灰尘。
      她拿起木箱,掂了掂重量。不重,大概两三公斤。里面有东西,但不多。
      她用工具包里的撬棍撬开了铜锁。锁很脆,一撬就断了。
      她打开箱盖。
      箱子里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把钥匙。铜制的,很旧,钥匙头上刻着一个数字——“7”。
      第二样:一张照片。黑白照片,有些泛黄。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站在一栋建筑前面。左边那个是年轻时的姜北辰,二十出头,戴眼镜,笑得很温和。右边那个是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穿警服,表情严肃。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老姜和老贺。1995年。”
      老姜。老贺。
      姜北辰。贺建国。
      第三样:一封信。信封已经发黄了,上面没有署名。信封没有封口。
      姜鸢拿出信,展开。
      信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是姜北辰的笔迹。

      小鸢:
      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地下室。
      有些事我应该在你小时候就告诉你,但我一直没有勇气。
      你的母亲叫贺惠。她有一个哥哥,叫贺建国。
      贺建国是一名刑警。1995年,他和我一起在北辰镇工作——我负责建筑设计,他负责安全审查。那时候我们不知道那些密室会被用来做什么。我以为我在设计实验室,他以为他在审查安全标准。
      后来他发现了真相。他来找我,质问我。我说我不知道。他说”你设计的那些房间,里面关了人”。我说不可能。他拿出了一张照片——一张人在密室里的照片。
      那是2006年。你已经七岁了。
      贺建国说他会举报。他说他会把一切都公之于众。我说我帮他。
      但我没有帮。
      我太害怕了。我害怕赵鸿远。我害怕失去一切。我选择了沉默。
      三天后,贺建国失踪了。他们说他出了车祸。但我知道不是。赵鸿远把他关进了密室——关进了他调查的那些密室。
      他被关了88天。
      88天之后,他被放了出来。但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他的眼睛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他来找我,说了一句话——“老姜,笼子可以打开。但前提是你得先打开自己的。”
      然后他走了。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两年后,他死了。真正的死了。这一次不是密室,是车祸。但我知道,那场车祸也不是意外。
      小鸢,我做了很多错事。我设计了那些密室,我关了人,我毁了很多人的生命。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
      但我想告诉你——笼子可以打开。
      不是因为我打开了。是因为有人在我之前就打开了。
      贺建国打开了。
      他在密室里刻下了那句话。他在最黑暗的时候,选择了相信。
      我花了十三年才理解那句话的意思。
      现在我把钥匙交给你。
      第七道门的钥匙。
      你父亲姜北辰 2020年9月

      姜鸢读完信,坐在档案室的地板上,很久没有动。
      手电筒的光照在信纸上,照出了纸张的纹理和墨水的痕迹。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终于知道了。
      她的母亲姓贺。贺建国的妹妹。
      她和贺行舟——
      不是同母异父的兄妹。
      是表兄妹。
      她的母亲是贺建国的妹妹。贺行舟的父亲是贺建国。
      他们是表兄妹。
      姜鸢把信放回信封里,把木箱盖上。
      她站起来,走出档案室,沿着楼梯往上走。
      二十四级台阶。每一步都很重。
      她走出地下室,穿过设备间,走上三楼的工作室。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工作台上切出一条一条的光带。
      她拿起手机,给贺行舟发了一条消息。
      “我们需要谈谈。关于我们的关系。”
      一分钟后,贺行舟回复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妈告诉我了。我母亲叫姜惠。贺建国的妹妹。你的母亲——”
      “是我的姑姑。”
      两个人隔着手机屏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贺行舟发了一条消息。
      “我们是表兄妹。”
      “是。”
      “那我们——”
      “没有什么’我们’。贺行舟。”
      姜鸢打完这行字,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删掉了。
      重新打了一行:
      “先查案。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发完之后,她关了手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吹进来,带着梧桐树叶和远处江水的味道。
      六道门的招牌在晨光中发亮。白底黑字。
      笼子可以打开。
      她看着那行字,想起了父亲信里的最后一句话——
      “他选择了相信。”
      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也会选择相信。
      相信笼子可以打开。
      相信真相可以大白。
      相信——
      她拿起桌上的那把铜钥匙。
      钥匙头上刻着一个”7”。
      第七道门的钥匙。
      她父亲留给她的。
      她攥紧了钥匙。
      该打开第七道门了。
      但不是现在。
      她需要先做一件事。
      她拿起手机,重新开机。给沈夜发了一条消息。
      “沈夜,我知道你是方远洲的外甥。我们需要谈谈。”
      沈夜的回复很快。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重要。你现在在哪里?”
      “六道门。一楼大厅。”
      姜鸢下了楼。
      沈夜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至少洗了脸,刮了胡子。但他的眼睛下面还是有很深的黑眼圈。
      姜鸢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姜鸢问。
      沈夜低下头。
      “因为方远洲是我舅舅。而你恨方远洲。”
      “我不恨方远洲。”
      沈夜抬起头。
      “你不恨?”
      “方远洲做了很多错事。但他最后选择了揭露真相。他用自己的命换了真相。我不恨他。我只是——”
      她停了一下。
      “我只是遗憾。遗憾他没有早一点做出那个选择。”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
      “姜鸢,方远洲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小夜,替我照顾好六道门。它不只是密室。它是你舅舅最后能留给这个世界的东西。’”
      姜鸢看着他。
      “六道门不是方远洲留给世界的。六道门是我的。”
      “我知道。但方远洲投资了六道门。没有他的钱,六道门建不起来。”
      “那又怎样?钱是他的,设计是我的。”
      沈夜苦笑了一下。
      “你说话的方式和你爸一模一样。”
      姜鸢没有接话。
      “沈夜,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方远洲死的那天晚上,他给你打电话说’把第七道门的东西交出去’。你为什么没有交?”
      沈夜放下咖啡杯。
      “因为我怕赵鸿远。”
      “你怕了三年。”
      “是。”
      “现在呢?”
      沈夜看着她。
      “现在不怕了。因为又有人死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大厅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水泥地面上,照出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
      “沈夜,第七道门有钥匙。我父亲留下的。”
      沈夜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知道第七道门在哪里?”
      “我知道。在地下室的最深处。档案室后面还有一扇门。我之前没有打开过——因为我没有钥匙。”
      “现在有了?”
      姜鸢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
      沈夜看着那把钥匙,沉默了很久。
      “姜鸢,你确定要打开?”
      “确定。”
      “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我知道。但我父亲说——笼子可以打开。”
      沈夜站起来。
      “那我跟你一起。”
      “你不用——”
      “我跟你一起。”沈夜的声音很坚定,“我沉默了三年。该我做点什么了。”
      姜鸢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向设备间。
      活板门。梯子。地下室。
      他们下去了。
      走廊里还是那么暗。六扇铁门关着,像六口棺材。
      姜鸢和沈夜走过走廊,走到档案室的门口。
      档案室后面有一面墙。之前姜鸢以为那面墙是实心的——和走廊的其他墙壁一样,混凝土浇筑,没有缝隙。
      但现在她知道了。
      那面墙后面有门。
      她走到墙前,用手摸了摸墙面。混凝土表面粗糙,但在墙面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凹槽——大约两厘米宽,一厘米深。
      钥匙孔。
      她把铜钥匙插进凹槽里。
      钥匙完全吻合。
      她转动钥匙。
      咔嗒。
      一声很轻的机械响声。然后那面墙——不是整面墙,只是中间大约一米宽的一部分——缓缓向内移动了。
      暗门。
      和她父亲设计的所有暗门一样——无声、精确、完美。
      暗门后面是一个房间。
      不。不是房间。
      是一口棺材。
      姜鸢站在暗门口,手电筒的光照进去。
      空间很小——大约两米高,两米长,一米宽。刚好能容纳一个人平躺。地面是水泥的,天花板是钢板,四面墙壁是混凝土。没有窗户。没有灯。通风口只有一个——直径五厘米,在天花板的角落里。
      单向通风。
      和北辰镇地下室里那些密室一模一样的设计。
      但这个空间更小。更窄。更压抑。
      这不是密室。这是棺材。
      姜鸢的父亲设计的最后一间密室。
      不是用来关别人的。
      是用来关自己的。
      棺材的内壁上刻满了字。不是用工具刻的——是用指甲。指甲在混凝土上留下的痕迹,浅浅的,但可以辨认。
      姜鸢走近,用手电筒照着墙壁。
      第一面墙上:
      “对不起。”
      第二面墙上:
      “笼子可以打开。”
      第三面墙上:
      “小鸢,不要恨我。”
      第四面墙上——
      姜鸢的手电筒停住了。
      第四面墙上刻的不是字。
      是一幅画。
      一幅很简单的画——用指甲在混凝土上画的。
      画上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站在一扇打开的门前。门的另一边是阳光。
      是她。
      五岁的她。
      姜鸢站在那口棺材里,看着墙壁上那幅画。
      手电筒的光在画上微微颤抖。
      沈夜站在暗门口,没有进来。他看到了姜鸢的背影——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很久。
      很久很久。
      姜鸢转过身,走出了那口棺材。
      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
      但她的脸白得像纸。
      “沈夜。”
      “嗯。”
      “帮我封上这扇门。”
      “什么?”
      “封上。永远不要打开。”
      沈夜看着她。
      “姜鸢——”
      “这是我父亲的棺材。他设计给自己 … 沈夜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上走。二十四级台阶。
      走到地面的时候,阳光照在他们脸上。
      很亮。很暖。
      姜鸢站在设备间里,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睁开眼睛,走向三楼的工作室。
      她拿起桌上的铜钥匙,放进一个信封里。信封上写了四个字:
      “不要打开。”
      她把信封锁进了工作台的抽屉里。
      然后她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画图。
      屏幕上是第七道门的设计图。
      旧的设计——活板门、地下、没有回头路——被她删掉了。
      她开始画新的设计。
      新的第七道门。
      不是棺材。
      不是陷阱。
      是选择。
      她画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工作台上缓缓移动。
      她画到下午三点的时候,手机响了。
      贺行舟的消息。
      “赵鸿远的行踪查到了。他三天前从东南亚飞回了国内。现在在本市。”
      姜鸢看着这条消息。
      她放下笔,拿起手机,回复了两个字。
      “在哪里?”
      贺行舟的回复:
      “鸿远集团总部。城西高新区。”
      姜鸢站起来。
      “我去找他。”
      她关上笔记本电脑,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工作室。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着。
      铁制楼梯发出空洞的回响。
      她走出了六道门。
      阳光很好。
      她眯起眼睛,走向她的车。
      赵鸿远。
      二十年了。
      该见面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