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就当是送朋友的 就这么一瞬 ...
-
下午,柳书眉在前厅摘菜,准备晚上好好感谢苏立江出手相助。
苏立江慢悠悠从后院踱步到前厅,看着他低头摘菜的样子,想起昨晚的夜市,人挤人,柳书眉在卖首饰的小摊前停了一会儿,指尖轻轻碰了碰面前的簪子,眼里亮晶晶的,最后还是摇摇头说“算了,太贵了”。
他当时没说什么,只默默记在了心里,中午又看到她被官差为难,心里总有些堵得慌,她这个年纪,约莫跟自己京中那位表妹相仿,却早早懂事,不光艰难维持生计,还处处护着柴棍儿,受着寻常人家不必受的苦。
想着姑娘家都喜欢这些,送几只簪子,也算让她高兴高兴。
一屁股坐到柳书眉对面的凳子上,学着她的样子开始摘菜。
“明远兄,你这是做什么?”柳书眉伸手想要把菜夺回来,“哪能让客人摘菜啊?”
“我从来没摘过菜,好奇。”苏立江把菜藏到自己身后,没有还给他。顺势从身后把昨晚逛夜市时买的几支簪子拿出来,和摘好的菜一并放到她面前,“这个,当时看你挺喜欢的,顺手买的,我觉得挺适合你的……”
柳书眉看了一眼桌子上用布包起来的东西,打开一看是几支簪子,包裹的整整齐齐,上面的颜色雅致的绢布和玉梅花,以及做工用料,一看就不是小摊上的东西,倒像是店里买的。愣了一下,又抬头看他,带着微笑说:“明远兄,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哎呀你就收着吧,就......就当是送朋友的礼物。”苏立江不太擅长送别人东西,只记得自己的表妹是骄纵惯了的,总是缠着他让他买东西,自己只负责出钱就行。
“那些可都不便宜,那......从今儿开始,你什么时候想来这儿住,房费都给你免了。”柳书眉鼻子一酸,这些年,自爷爷奶奶相继去世后,就只有柴棍儿最关心自己了,没想到这个没认识几天的客官,居然心细到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她这辈子,除了爷爷给的旧木簪,还没人送过她这么好看的东西。
“真没花几个钱,我发誓!那就当我提前付房费了,行了吧?”他站起身来神了个懒腰,恢复了一贯的散漫语气,“我出去溜达溜达,晚饭时候回来。”苏立江掀开门帘,就从后院小门出去了,前厅只剩下柳书眉一人,她默默把簪子包好。
闻敬山从后院抱着昨晚苏立江买的吃的走到前厅,看到柳书眉眼睛红红的,有些担忧的看着她:“豆子,你怎么了?”
“你过来。”柳书眉拉着他的手神神秘秘的走到后院自己的房间里,“你看这些。”她把布打开,给闻敬山看。
“簪子?还挺好看。”他笑着夸赞,眼睛弯成月牙。闻敬山很少在外面露出笑容,只有私底下在柳书眉面前才会笑。
“是苏立江刚刚给我的,说是,就当是送朋友的礼物。”小豆子看着闻敬山,面露难色。“我知道不该收,可他这个样子摆明了就是没打算听我拒绝。”
“豆子,你不用过意不去,大不了,咱们给他免房费?”闻敬山试探着问。
“这你与我想到一处了,我就是这么说的。他刚刚出门去了,要不咱们晚上做顿好饭叫上他一起吃?我记得你前两天还卤了牛肉。”
“好,那就一起吃。”闻敬山看着桌上的那几支簪子,“怎么不试试?多漂亮啊,来,我给你簪上。”
闻敬山拿起一支浅紫色绢花银簪给她戴上,日光照进来,似有流光暗转,这布料一看就是抢手货。他有些笨拙的调整着簪子的角度和位置,怕扯到头发弄疼她,动作放的很轻。对着镜子里的她看了看,“好了,你看镜子,真漂亮。”
“是吗?”柳书眉欣喜地看着他,又转过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她好久没有这样好好打扮过了,平时只是随便挽个发髻,哪有心思戴这些。
“当然了,再试试另外两支。”他伸手拿起那支梅花簪,鎏金的簪杆,簪头是朵白莹莹的玉梅花,触手生凉,花心嵌着金色丝线缠的花蕊和一颗小珍珠,枝娅上还挂着带珍珠的小坠子,晃起来叮铃作响。“这个比刚刚那个还好看,豆子,你真漂亮……”
后半句,他只在心底慢慢碾转,终究是愧疚到没有说出口:
你正值桃李年华,生的灵秀干净,本该像寻常人家的闺阁姑娘一样,爱俏爱笑,自在度日。何至于跟着我,被困在这小客栈,受颠沛流离之苦......
“要不是我拖累你……”
他眼神暗了下来,还没说完,就被柳书眉着急地打断,语气带着执拗与不快:
“不要再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话了,我们自幼相识,如今都是孤苦无依之人,有我陪着你,便不算苦。往后,不许再说这种话了!”
“好,以后不说了。”
“很好,现在还有什么其他想说的吗?”
“还有就是,你戴这簪子真好看。”闻敬山傻笑着看着她戴着簪子的样子。
“行,说完了是吧?”柳书眉听到他的夸赞漫不经心笑了一下,紧接着唇角猛地往下一落,严肃地瞪着闻敬山,突然伸出手重重地在他身上打了一下,“我让你再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话!再敢说一遍试试看呢?!”
“哎哎哎,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干嘛突然这么吓人啊?”闻敬山转身跑到门口想要打开门“逃”出去。
“闻敬山,我看你是真的欠揍了!”柳书眉快步跟到门前揪住他的衣领,显然是还没有消气。
“豆子豆子,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女侠放过我好不好?”闻敬山见她不吃这一套,立马装作一副身体虚弱的样子说,“哎呦,我头晕——”
“少来这一套……”
屋外,苏立江听到了那个名字:闻敬山。
他心里一怔:闻敬山?
当年轰动朝野的“沧江贪墨案”里,闻家满门抄斩后,唯一下落不明的遗孤吗?当年那桩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天下无人不知。
真的是他?不会这么巧吧?
他曾听父亲说过这桩案子,连先帝都震怒了,闻家被判满门抄斩,只有一个七岁的儿子侥幸逃脱,至今下落不明。他一直以为,那个侥幸逃脱的身弱孩童,这些年一直没有消息,可能早就......
那个藏在大缸里,听到官差的声音就吓得脸色苍白,走不动道的少年,平时唯唯诺诺的,不敢抬头不敢跟人对视,脸上总抹着几道灰,难怪柳书眉总护着他,难怪她面对官差的为难,半点公道都不敢为自己讨回。
他坐在楼梯上,指尖不自觉收紧。
没有多停留,苏立江默默从后门走出去,仿佛从没来过。直到晚饭时分,他带着一身晚风的凉意,慢悠悠踱步回到客栈。
“豆老板,做了什么好吃的?”苏立江从后院先开门帘,语气像是寻常熟客一样轻松。
“回来了?明远兄,快请坐。”柳书眉像平时招呼其他客人一样招呼他坐下吃饭。
饭桌上摆了店里的几道招牌菜,还有闻敬山前几天卤的牛肉,香气扑鼻。
柳书眉指尖在桌边轻轻剐蹭了几下,像是下定了决心,举起酒杯,郑重地开口:“明远兄,今天白天的事,多谢你!”
见他想要打断,立马补充道:“虽然认识的时日不久,但我们都觉得明远兄是个仗义之人,待人又真诚,且你送的那些簪子,太贵重了,我们实在受之有愧,这点心意,你可别推辞。”
闻敬山在一旁点了点头,温声附和:“ 还有,往后你住在这里的房钱,也一并免了。你肯来我们这小店落脚,已经是照顾我们了。”
苏立江愣了一下,看着两人眼底的诚恳,心里忽然一暖,他本是漂泊惯了的人,从未听过别人对他说出这种话,郑重又真诚。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跟二位客气了。” 他没有多问,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初秋的夜晚,些许凉风越过门帘从后院吹来,三人举杯共饮,清酒下肚,竟也冒出一股暖意。
就这么一瞬间,他很想一直一直在这里住下去,和他们一起。
晚饭后,天已经黑透了,三人移步二楼窗边坐着喝茶,柳书眉端来几碟刚炒好的瓜子和花生,还有昨晚在夜市买的零嘴放在桌上。
三人坐在窗边,看着远处热闹的景象,听着耳边油灯噼里啪啦的声音,灯笼被风一吹,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夜色浸着檐下灯笼的暖光,苏立江手里端着一杯闻敬山给他倒的清茶,冒着细雾,好奇地问:“你们这客栈,为何叫‘无问居?’”
闻敬山垂着眼,捧着手里的茶,轻缓而平静地说:
“世上每个人赶路,心里都藏着事儿。有些来路、过往、心事,没必要问,也没必要答。”
柳书眉在一旁点着头,附和道:
“进了这无问居,不问过往,不问归途,不问身份,安稳住下,睡个踏实觉,就够了。”
说罢,他微微弯了弯眼,笑意温和又可靠:
“有这一夜安睡、一盏热茶,还有这一桌酒菜,就够了,”他顿了一下,像是明白了什么,继续说“能有这么一处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