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青山》》禾点茶

1、夜客 无问居这些

　　子时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敲碎了更深露重的寂静。

　　“无问居”后院那方小天地里，只剩下一地清冷的月光，和闻敬山细微的呼吸声。

　　他尽量将脚步放轻，轻手轻脚将最后一块洗净的棉布搭上竹竿。指尖被微凉的井水泡得发白。

　　夜风拂过单薄的肩头，他轻抖了一下，缩了缩脖子，警惕的目光扫过围墙上方，和往日里一样，确认四下无人后，才敢继续活动。

　　三年了，这方小小的后院是他的牢笼，也是他的堡垒。白天要劈柴、洗碗、做饭、倒酒、备茶，收拾客房，忙的晕头转向，唯有沉沉夜色，才能给他片刻喘息，容他偷偷呼吸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自由空气。围墙之外的世界，于他而言，是近在咫尺而又遥不可及的深渊。

　　突然——

　　“噗通！”一声闷响，伴随着瓦片细微的碎裂声，打破了后院的静谧。

　　闻敬山浑身僵硬，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跳出来！他猛地转身，背死死抵住冰凉的石柱，壮着胆子转头盯向声音来源——墙角那片最深的黑暗。

　　一个高大的身影踉跄着从阴影里滚了出来，带落几片残叶。月光勾勒出他的模糊的轮廓，带着风尘仆仆的狼狈，和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追兵？！闻敬山脑中一片空白，他想跑，双腿却僵住了一般。他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极力控制自己不发出声音。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院中有人，猛地抬头，四目相对的刹那，闻敬山看清了。

　　不是想象中凶神恶煞的官差或杀手。

　　月光下，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即使沾着尘土和一丝血迹，也掩不住那份飞扬的神采。尤其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闻敬山只能想到用“干净”来形容。此刻那双干净的眼睛却因意外和疼痛微微眯起，里面清晰地映出闻敬山惊恐的眼神和苍白的脸。

　　见闻敬山面色苍白，一看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男子，更像是个弱冠书生。

　　他迅速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动作间牵扯到因为撞到地面而疼痛的左臂，眉头皱了一下，倒吸一口气。闻敬山这才看清，他深色的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暗色缓缓洇开。

　　“别怕，”苏立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借个地方躲躲，不是冲你来的。”他试图站直，身形挺拔，潇洒气度并未因狼狈而折损分毫。

　　闻敬山惊魂未定，嘴唇哆嗦着，弱弱地地挤出几个字：“你……你是谁？为何……”

　　话未说完，就被男子打断。

　　“你只需知道，我不是坏人就行了。”

　　彼时，院子后面的一间房门被“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

　　“柴棍儿！怎么了？！”柳书眉一手紧握着一根粗实的擀面杖，另一只手还胡乱披着件外衣，像只护崽的母鸡般冲了出来。

　　她睡眼惺忪，却警惕十足，第一时间锁定了院中陌生的闯入者。看到苏立江臂上的伤和一身灰尘血迹，毫不犹豫地挡在了闻敬山身前，擀面杖直指对方：“你是何人？！敢夜闯民宅！”

　　小小的后院，气氛瞬间紧绷。月光下，三人对峙。闻敬山躲在柳书眉身后，心脏仍在狂跳，目光穿过柳书眉的耳朵，落在那陌生男子身上。

　　苏立江面对指着鼻尖的“武器”和少女凶巴巴的质问，没有恼怒，低低笑了一声。他随意地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手臂，伤口撕裂的疼痛让他“嘶”了口气，笑容却依旧挂在脸上：

　　“小老板娘，火气别这么大。在下苏立江，就是个……嗯，夜里睡不着，出来体验体验月下独行、路见不平的大侠滋味儿的闲人。没成想，”他无奈地耸耸肩，“功夫没到家，差点翻船，见笑、见笑。”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的生死追逐只是一场游戏。

　　苏立江看着面前的两人，看着年龄跟自己也差不多大，一个虚张声势，一个胆小如鼠，必然不是自己的对手。

　　柳书眉狐疑地盯着他，显然不信这番鬼话，但看他确实不像穷凶极恶之徒，主要是长得实在不像。又瞥见他手臂还在渗血，皱了皱眉。闻敬山轻轻扯了扯柳书眉的衣角，低声道：“豆子…他好像…真的只是躲进来的。”

　　最终，柳书眉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骂骂咧咧地丢下句“等着”，转身回屋拿来了干净的布条和一小瓶劣质的金疮药。

　　苏立江道了声谢，动作麻利地自己处理伤口，手法干净利落，显然对此习以为常。包扎时，他袖中滑落一个小巧的瓷瓶，瓶身绘着奇特的云纹，被他不动声色地收回。

　　闻敬山的目光在那瓶子上停留了一瞬。

　　处理好伤口，苏立江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又恢复了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

　　“多谢老板娘援手，药钱改日奉上。”

　　目光扫了一遍两人，用着江湖侠客惯用的手势道谢，“更深露重，两位早些歇息。苏某告辞。”他身形一晃，如同夜枭般轻巧地翻上墙头，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院子里重归寂静，只剩下月光和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柳书眉叉着腰，对着围墙方向“哼”了一声：“装神弄鬼！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你小子，以后夜里也要少出来，听见没？”她絮絮叨叨地作势拉着闻敬山回屋，“快喝了药睡吧，你昨天是不是又忘了喝药？！再忘记小心我揍你……”

　　闻敬山被柳书眉拉着，一步三回头。

　　喝完药，他走到刚才苏立江靠过的廊柱旁，指尖轻抚粗糙的木纹，那人的温度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被他碰掉的瓦片上面还有几滴血。

　　月光下明亮的眼睛，带着血污却依旧飞扬的笑容，还有那句“体验大侠滋味儿”的漫不经心。一种从未有过的、滚烫的羡慕，在心底悄然滋生。

　　那是一种，他十七年来从未体验过的人生。

　　还未进屋，一个黑影又从屋顶上翻下来，吓闻敬山一机灵。

　　“小老板，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苏大侠还有何事？”

　　“我这伤口疼的厉害，可否在此借宿一晚？这钱——等我回去取了之后必定还给你们。”

　　“这……若是苏大侠不嫌弃，可以在楼上客房凑合一晚。”闻敬山说完转身走向房间。

　　“多谢！哎，且慢，还未问阁下姓名。”

　　“叫我柴棍儿就好了。”

　　“柴棍儿别忘了记账。”柳书眉打开门露出一个头，幽幽地说。她看着远处苏立江的身影，一脸嫌弃，但是没有拒绝他留宿。

　　“好。”

　　“夜深了，苏大侠早些歇息吧。”

　　苏立江进屋之后，把塞在后背的剑拿了下来，“差点忘了拿我的宝贝，这群贼人，脏了我的“凭川”。”

　　他看着桌上那瓶劣质金疮药，随即从自己怀中掏出一瓶宫里带出来的金疮药，放到一起，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