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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裂谷向北 ...

  •   第二章裂谷向北

      长庚走了三天,才真正走进裂谷。

      第一天的路最好走。从Loyangalani往西,先是沿着湖边的一片盐碱地,地面硬得像水泥,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太阳在左前方挂着,把她短短的影子和灌木的矮影子搅在一起,像一幅潦草的炭笔画。她走得不快,每小时歇十分钟,喝两口水,把帽檐压低,让眼睛在白色的光里找到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地平线一直在变。不是变远或变近,是变得不真实。那层浮在地表的热浪像一面流动的镜子,把远处的金合欢树映成了两棵——一棵在地上,一棵倒挂在空中,树冠朝下,根须朝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植被从地底下长了出来。

      她在一棵合欢树下歇了午后的最热时段。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但遮不了全部的光,斑驳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像一件打满了补丁的衣服。她把围巾打湿了搭在脖子上,闭上眼睛,听见树叶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很好听,像什么人用一把很旧的梳子梳着很长的头发。

      她想起一个声音。

      是质地。低沉的,慢慢的,像河水在很深的地方流。她不记得是谁的声音,也许从来没有真正听见过,但它在她身体里,像一条暗河,在地壳深处流动。她有时候能感觉到它的震动,在胸口,在指节,在眼眶后面那个说不清是哪里的一块地方。

      “我见过你。”

      那个声音说。

      长庚猛地睁开眼睛。

      合欢树的枝叶在头顶晃动,风停了,只有热浪还在无声地翻滚。四周没有人。没有脚印,没有身影,没有除了她之外的任何一个人。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右手的手背上有一条很小的疤,比米粒还小,白色的,光滑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不知道这条疤是怎么来的,似乎记事起就有了。她以前从未在意过。但此刻她盯着它,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只手,比她的大很多,用拇指轻轻按住她的手背。

      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她能感受到那只手的温度。干燥的,微凉的,指腹有茧。那只手按住她的手背,像是在阻止她做什么事,又像是在告诉她:别怕,我在这里。

      画面消失了。

      长庚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手心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汗水浸润过的纹路,像一张地图,像一条条干涸的河流。

      她站起来,背上包,继续走。

      第二天,盐碱地变成了砾石滩。

      地面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暗红,石头有大有小,大的像拳头,小的像指甲盖,每一块都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圆润。走在上面很费劲,脚踝要不断地调整角度来保持平衡,走一个小时比在平地上走三个小时还累。她的大腿开始酸,脚底磨出了水泡,右脚的泡破了,走一步疼一下,她把围巾撕了一条下来裹在脚上,咬着牙继续走。

      砾石滩上没有树。一望无际的暗红色,像是某一场大火熄灭后留下的灰烬。天是惨白的,太阳是一块烙铁,她觉得自己正走在一个巨大的盘子的底部,而盘子的边缘远在天边,永远走不到。

      第二天傍晚,她走到了一条干涸的河床上。

      河床很宽,至少有五十米,但一滴水也没有。河底的沙子是灰黄色的,被风刮出一道道波纹,像湖面的涟漪被定格在了时间之外。两岸是高出来的土坎,土坎上长着一种叶子灰绿色的灌木,枝条扭曲,像老人在风中伸出的手指。

      她决定在这里过夜。

      趁着天还没黑,她找了三块大石头围成一个三角,在中间清理出一片平整的沙地,把睡袋铺开。她没有生火,因为周围没有任何可以烧的东西。她吃了一块压缩饼干,喝了最后半升水——明天必须找到水源,否则就得往回走。

      往回走。这三个字让她心里一紧。

      不是不能往回走。她有足够的体力走回Loyangalani,那里有水,有食物,有一张硬得像石头但好歹能躺平的床。她可以在那里休整两天,买更多的水,再重新出发。往回走不代表失败。

      但她不想往回走。

      不是理性告诉她的。是身体。是那种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微弱的、持续不断的颤动。像一根琴弦被拨动了,不是弹给耳朵听的,是弹给骨头听的。他的存在让她的骨头在共振。

      天彻底黑了。

      裂谷的夜空和别处不一样。别处的星空是洒在天上的,像是谁不小心把一罐盐打翻了,星星和星星之间隔着遥远的距离。但这里的星空是压下来的,像一个倒扣的碗,星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有些亮得刺眼,有些暗得像快要熄灭的余烬。银河从北到南横跨整个穹顶,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把天空分成了两半。

      长庚躺在睡袋里,仰着脸看星星。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真的找到了这个人,要说什么?

      “你好,我叫长庚。我一直在找你。”

      ——太奇怪了。一个陌生人穿越几千公里来找你,说出这种话,你会怀疑她有精神病。

      “我在伊斯坦布尔见过一个背影,我觉得像你。”

      很可能那只是一个陌生的、在剥橘子的土耳其人。

      “我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可能是你的。说见过我。”

      ——完了,更疯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下趴着,把脸埋在胳膊里。沙子的味道钻进鼻腔,咸的,涩的,像眼泪。其实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也许在伊朗?还是在尼泊尔?她不太容易哭了。不是坚强,是哭没有用。哭完了路还要自己走,水还要自己背,脚上的泡还要自己挑破。没有任何人会因为你哭了就帮你分担一公斤的重量。

      但此刻,在裂谷的星空下,在一个人的荒漠里,她的眼睛突然发酸了。

      她发酸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从来没有被人找过。

      十四岁离开那个“家”的时候,没有人来找她。她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一个会因为她的消失而失眠的人。她消失了,世界没有任何变化。风和以前一样吹,太阳和以前一样升起,树叶和以前一样在秋天变黄。

      所以她一直在找。

      荧惑。

      荧荧火光,离离乱惑。

      火星的古称。中国古代叫它荧惑,因为它的光芒像火,运行轨迹复杂,令人迷惑。它在夜空中是一颗红色的星,有时亮,有时暗,有时顺行,有时逆行,永远不安分,永远在改变。

      她不知道顾荧惑的父母为什么要给他取这个名字。也许是因为他出生那天荧惑星正好出现在某个特殊的位置。也许是因为他小时候眼睛里有火,让人看不透。也许没有原因,只是一个巧合。

      但她知道这个巧合意味着什么。

      从她听到这个名字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逃不掉了。一颗令人迷惑的、运行不息的红色星辰,悬在她的夜空里,忽明忽暗,从不陨落,也从不靠近。

      第三天,砾石滩变成了草原。

      变化是突然发生的。她翻过一道低矮的土梁,脚下踩的不再是咯吱作响的碎石,而是柔软的、带着一丝潮湿的泥土。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之前的沙子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青涩的、带着草汁气息的清香。她抬起头,看见一片黄绿色的草地在面前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

      草很高,大部分都没过膝盖,有些地方甚至齐腰深。风吹过来的时候,草浪一层一层地翻涌,像一片巨大的绒毯被人从远处抖了一下。草丛里开着一些小花,白的,黄的,紫的,零零星星的,像谁不小心掉落的纽扣。有一种花她认得,是蓝冠菊,花瓣是淡紫色的,花蕊是深紫色的,整朵花像一个缩小的非洲。

      她在草丛里发现了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不是很明显,只是草被压弯了一些,如果不下心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她看出来了。有人走过这里。就在不久前,也许几天前,也许一周前。脚印已经被风抚平了,但草茎折断的方向是一致的,都朝北。

      他走的是这个方向。

      长庚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被踩断的草茎。断口还有些绿,没有完全干枯。这说明这个人经过的时间不会太久——最多四五天。四五天前,有人在这片草原上走过,穿着靴子,步伐不快不慢,专注于看路边的每一棵树。

      她突然很想跑。

      她想甩开双腿在草原上狂奔,想让风把她的帽子吹掉,想让草籽灌进她的鞋里。

      在草原的正中央,在蓝冠菊和长草之间,在裂谷向北延伸的某一条线上。他就站在那里,比她想象的高一点,瘦一点,皮肤晒成深棕色,穿着一件褪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笔记本,正弯着腰在看一棵树。

      逆光,看不清脸。只有一颗虎牙,在光线里闪了一下。

      她没跑。

      没有人。

      什么都没有。

      她面前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地,和那条向北延伸的、长满了草的小径。他不在那里。从来就没在那里。她对着一个空荡荡的草原,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

      长庚擦了脸,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走。

      下午,她终于遇到了人。

      是一个牧民,穿着赭红色的披布,手里拄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身后跟着十几只瘦骨嶙峋的山羊。那牧民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嘴唇干裂,眼白有些发黄,但笑起来很好看,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Jambo.”他用斯瓦希里语跟她打招呼。

      长庚用斯瓦希里语回了一句,然后问有没有水。年轻人从羊皮袋里倒了一碗水给她,水是温的,带着一股羊膻味,但她喝得一滴不剩。她问从这里往北走,有没有见过一个中国人。她把顾荧惑的名字又说了一遍,又描述了他的样子——瘦的,高的,喜欢看树的。

      年轻人想了想,点了点头。他说五天前见过一个这样的人,在他家附近的金合欢树林里。那个人在他的棚屋里住了一晚,喝了羊奶,吃了烤玉米,问了他很多问题——全是关于树的。“他像一只啄木鸟,”年轻人说,“一直在敲树。”

      他往北走了,年轻人用手指着远处那座暗紫色的火山说。那座火山叫Siliba,在当地人的传说里,它是一座活着的山,山顶住着一个老妇人,老妇人会用烟灰占卜远行人的命运。

      长庚问那个年轻人,那个中国人的命运是什么。

      年轻人笑了笑,说:“我没问。他也没说。但我看他的眼睛,他好像也在找什么东西。”

      长庚的心跳又快了起来。“他在找什么?”

      “不知道。”年轻人把木棍插进土里,靠着它站着,“也许是一棵树,也许是一个人。走了很久了。不会停的。那个人不会停的。”

      长庚把那碗水还给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芒果干——她在阿斯旺买的最后一包——塞给年轻人作为谢礼。年轻人不肯收,她硬塞进他手里,然后背上包,继续往北走。

      她走了两步,回头喊了一声:“那座火山,走过去要多久?”

      “三天。”年轻人说,“但你要穿过那片林子。”他朝北边的一片深绿色的树冠指了指。“那片林子很大,里面有象。晚上不要走。”

      长庚说好,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又停了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那个年轻人,问了一句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你有没有觉得,一个人在找另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其实也在找她?”

      她等了一会儿。身后没有回答,只有山羊的铃铛声,叮叮当当的,像一个古老的、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长庚没有再问,走进了那片金合欢树林。

      树很大。

      不是她以前在别的地方见过的那种金合欢——细瘦的树干,撑着一把平顶的树冠,像一个撑开的伞骨架。这里的金合欢老得不像话,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皮是深灰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鳄鱼的后背。树冠铺得很开,枝叶交织在一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光斑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个晃动的圆。

      长庚在树林里走了两个小时,天就快黑了。

      她找了一棵最大的树,在树根处清理出一块地方,把自己塞进那些隆起的、像手臂一样伸展的树根之间。树根围成的形状刚好够她蜷缩在里面,像一个粗糙的、由木头做成的摇篮。她把背包放在脚边,折刀攥在手里,竖起耳朵听四周的声音。

      开始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树冠的声音,沙沙的,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小声交谈。后来声音多了起来:远处有某种鸟在叫,声音又尖又脆,像石头敲在玻璃上;再远一些,有兹兹的虫鸣,一条高音线拉得很长,永远不会断。她甚至听到了象的声音——低沉的、胸腔共鸣一般的咕噜声,从树林的深处传来,像大地在打呼噜。

      但她太累了。三天的步行消耗了她大部分的体力,膝盖隐隐作痛,脚上还有两个没破的水泡,一碰就生疼。她把围巾裹紧了,把帽檐拉下来盖住眼睛,背靠着那堵像墙壁一样的树干,闭上了眼睛。

      在睡着的最后一刻,她隐约感觉到树根的震颤。

      是人的脚步。准确的,匀速的,坚定的,从某个方向朝她走来。

      她想睁开眼睛,但身体已经坠进了黑暗。意识断裂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一只手——

      干燥的,微凉的,指腹有茧。

      按在她的手背上。

      “别怕。”

      那个声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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