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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尼罗河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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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尼罗河来信
长庚是在尼罗河的船上决定了结这件事。
船是那种本地人用的三角帆船,木头旧得发黑,船帆打了好几块补丁,风一吹就鼓成一个佝偻的胸膛。她从阿斯旺上船,往南走了三天,两岸先是神庙和椰枣树,后来只剩赭红色的山岩和一线窄窄的绿。船夫叫哈桑,六十七岁,缺了两颗门牙。
她在想一个人。
那个人叫顾荧惑。这个名字她第一次听到是在开罗的一家青旅,有个德国背包客翻她的素描本,看到她画的一棵金合欢树,说这棵树让他想起一个朋友。那个朋友是个植物学家,在肯尼亚研究金合欢与长颈鹿的共生关系,名字很奇怪,叫“Gù Yíng Huò”,中国人。
长庚的铅笔尖断了。
“你说什么?”她问。
德国人把名字拼写在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上,她看着那六个字母,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不是心疼,是那种你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时,胃里升起来的空洞感。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可是那个名字落在视网膜上的瞬间,她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
一个人站在很高的地方,风吹起他的衣角,他回过头来,逆着光,看不清脸。
只有一颗虎牙,在光线里闪了一下。
“他在哪里?”长庚问。
德国人说上次联系的时候,顾荧惑在埃塞俄比亚,南部,奥莫河谷,研究一种当地人叫“waxay”的灌木。后来就没了消息,可能去了肯尼亚,也可能往北走到了苏丹。反正那个人从来不用手机,最后一次发邮件是四个月前,说自己在图尔卡纳湖附近,打算沿着裂谷走。
“你找他做什么?”德国人问。
长庚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
这是真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找这个人,不知道找到之后要说什么,甚至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确定。那个逆光的身影,那颗闪了一下的虎牙,也许只是她大脑制造的幻觉。但“顾荧惑”这个名字落在心里之后,就像一粒种子落进了雨季的土壤,飞快地生根、发芽、伸出藤蔓,把她二十三年来所有的生活都缠满了。
她可以不管。
她可以像过去那些年一样,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没有病的人。她可以继续沿着尼罗河往南走,画她的素描,记她的旅行笔记,在某个小镇停下来,做一个安安静静的人。二十三年来她一直是这样过的。没有执念,没有牵挂,像一个从出生就开始流浪的人,走到哪里都是异乡,走到哪里也都是故乡。
但她买了一张去阿斯旺的火车票。
不是去找他。是去确认一件事——确认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这么一个人。
此刻她坐在哈桑的船上,尼罗河的水是灰绿色的,河面宽得像一片沉默的海。两岸的山岩在正午的阳光里烧成了一种接近白色的赭红,空气里有沙子和河水混合的味道,咸的,涩的,像眼泪干掉之后留在嘴唇上的滋味。
“你是一个人在旅行?”哈桑问,用他那缺了门牙的嘴咧出一个笑容。
“是。”长庚说。
“一个人走了多久?”
她想了想。“八年?九年?记不清了。”
她说的是真话。从十四岁起,她就一个人。没有固定的家,没有必须要回去的地方。她走过中国的云南和西藏,走过尼泊尔的雪山,走过印度的恒河平原,走过伊朗的沙漠,走过土耳其的海岸线,走过埃及的沙漠和河流。她在喜马拉雅山南麓的一个村子里住过半年,帮一个老奶奶种豆子;在伊朗的亚兹德古城里给一家旅馆画过壁画,换了三个月的食宿;在苏丹边境的一个难民营里当过两个月英语老师,最后因为疟疾被抬了出来。
她不是喜欢流浪。她只是停不下来。
因为每次一停下来,身体里就会有一种声音醒过来。那个声音很轻,轻到你只有在万籁俱寂的时候才能听见——像风吹过一根断了的琴弦,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叫你的名字。
那个名字,那张脸,那颗虎牙,那个逆光的背影,都是她后来慢慢拼凑出来的。最初的时候,只有一个感觉——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空缺。像一个圆环缺了一小块,像一首歌少了一个音符,像一片天空少了一颗星星。她不知道那个空缺的形状,但她知道,只要找到那个人,只要站在他面前,这个空缺就会合上。
这是不是疯子的想法?
也许是。
但她已经走了八年,走了几万公里,穿过了沙漠、雪山、雨林、草原,她没办法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她就会变成一个人——那种真正意义上的、打碎骨头也拼不出另外一个形状的、彻底的、绝对的一个人。
她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哈桑的帆船在图尔卡纳湖附近的一个小村靠了岸。长庚给他钱,他不要,说你那个表情像是要去埋东西,我不要死人的钱。
她上了岸,沿着一条土路往北走。
这里已经不属于埃及了。肯尼亚北部,图尔卡纳湖以东,是一片被太阳晒成白色的荒漠。地上长着一种矮矮的、多刺的灌木,枝条像铁丝一样拧在一起,偶尔有一只沙鸡从脚边扑棱棱飞起来,吓她一跳。远处有几座圆锥形的山,光秃秃的,像倒扣的碗,山脊的线条在热空气里扭曲着,仿佛随时会融化。
她从背包里翻出那本翻烂了的笔记本,找到德国人替她写的那六个字。
顾荧惑。
她用指腹描了一遍。纸已经被汗水和沙粒磨得粗糙,笔迹有些洇开了,但那个名字还在。像一个坐标,像一颗北极星,像一个人在这茫茫世界里唯一确定的东西。
其实她心里清楚,这很有可能是一场空。
也许这个人是假的。也许德国人记错了。也许顾荧惑根本不在肯尼亚,也许他已经去了别的地方,也许他从来就不存在。她找的只是一个名字,一个传说,一个她自己在某个失眠的夜里编出来的幻觉。
但万一呢?
万一他存在,万一她找到了他,万一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刻,那个空缺真的合上了呢?
那她就再也不用流浪了。
长庚在图尔卡纳湖边的一个小镇住了五天。
那个小镇叫Loyangalani,斯瓦希里语里是“天堂”的意思。实际上它更像地狱——白天的气温超过四十度,没有电,没有手机信号,风里夹着细沙,打在脸上像针扎。水源是咸的,旅馆的床垫硬得能硌碎人的骨头。
但她喜欢这个地方。
因为这里够远。远到连她的执念都追不上她。白天她坐在旅馆门口的凉棚下,看着湖边那些用棕榈叶搭成的棚屋,看着穿着彩色布裙的埃尔莫罗人从湖边打水回来,看着孩子们光着脚在滚烫的沙地上踢一个瘪掉的足球。她画画,喝水,发呆。她试着不去想顾荧惑。
但夜里不行。
夜里沙漠的降温快得惊人,她裹着睡袋躺在旅馆的铁皮屋顶下,听见风从裂谷的方向灌进来,发出呜咽一样的声音。然后那个名字就来了。不是她主动想的,是它自己来的,像一只夜间活动的动物,从她意识的洞穴里探出头来,用它那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她。
长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睡袋里。她想起十四岁那年,她第一次离开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家”,站在县城的汽车站,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车票,不知道该去哪里。车站的广播在播一首她听不懂的歌,候车室的长椅上坐满了人,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有她不知道。
她买了一张去昆明的票,因为那是她能买到的最远的票。
从那时候起,她就开始走了。走着走着,她学会了一个人面对一切——一个人找路,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醒来,一个人在深夜的火车站等到天亮。她不觉得苦,甚至不觉得孤独。因为那时候她还没有那个空缺。十四岁的她是一块完整的石头,坚硬,光滑,什么都不缺。
空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她仔细回想。大概是两年前,在伊斯坦布尔。她坐在加拉塔桥上,看着落日把金角湾染成一片铜红色,海鸥在头顶盘旋,清真寺的宣礼塔在暮色里亮起了灯。她吃着一条烤鱼三明治,鱼刺卡了喉咙,咳了很久,咳出了眼泪。等她咳完了,抬起头,看见对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正在用一个很慢的动作剥橘子。
那个背影的轮廓,她好像见过。
不是见过。是认识。
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久到那个男人剥完了橘子、吃完了、站起来走了,她都没有收回目光。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不得不按住胸口。她张了张嘴,想喊一个名字。但她不知道那个名字是什么。
从那天起,空缺就出现了。
后来她在卡帕多奇亚的地下城里走了两个小时,在黑暗的通道里摸着墙前进,在棉花堡的白色石灰华上泡着温泉,看着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亮晶晶的鳞片,在安塔利亚的海边捡了一块被海浪打磨了一万年的石头,光滑得像一块玉,她想,这块石头应该交给他。
她在心里建造了一个完整的人。一个热爱植物的人,一个不用手机的人,一个在金合欢树和长颈鹿之间行走的人。他的声音低沉,说话很慢;他喜欢在黄昏的时候坐着发呆;他笑的时候左边有一颗虎牙。
所有这些细节,她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
也许是从德国人那几句零碎的信息里推导出来的。也许是她自己编出来的。也许它们一直就存在她的身体里,像深埋在地下的化石,只是在等待一个名字来把它们唤醒。
不管怎样,它们如此真实。真实到她在Loyangalani的第五天早晨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如果再不去找他,就要被这些念头撑破了。
她问旅馆老板:“你听说过一个中国人吗?植物学家,在金合欢树上做研究,可能经过这里。”
老板是个白头发的埃尔莫罗老人,会说英语,但口音很重。“中国人?去年有一个。瘦的,高的。他去过南边的山。”
“他叫什么名字?”
老板想了想,嘴里发出“顾——顾——”的声音,像在模仿什么动物的叫声。然后他点了点头:“Gu. Yes. Gu. 他去了裂谷那边,往西,走了很多天了。他走得很慢,因为老是停下来看树。”
长庚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真的有这个人。
她不是疯子。她不是一个人在心里造了一座空城。世界上真的有一个叫顾荧惑的中国人,一个植物学家,一个不用手机的人,一个在高热干旱的荒漠里一棵一棵看树的怪人。他真的来过这个小镇,真的往西走了,走进了肯尼亚的裂谷。
她可以去找他。
如果他往西走了,那她也可以往西走。穿过荒漠,穿过金合欢树林,穿过裂谷的悬崖和火山。她可以走在那条他走过的路上,看那些他看过的树,在那些他歇过脚的地方坐下来,喝一口水,然后继续走。
总有一天,她会赶上他。
长庚把背包重新打了一遍,把没用的东西都扔了——一件换洗的T恤,一本已经画满的素描本,一只漏了的水袋。她只留下了必需品:三升水,一包压缩饼干,一顶帽子,一把折刀,一张手绘的地图,和那个写了顾荧惑名字的笔记本。
她站在旅馆门口的晨光里,往西看了一眼。那片大地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先是灰绿色的灌木丛,然后是一片金合欢树的稀树草原,再往远处,有一座暗紫色的火山锥,轮廓模糊在热浪里。更远的地方,她看不见了。但那条路在那里。他的脚印还在路上,还没有被风沙抹平。
八年了。
走了八年的路,穿过了九个国家,在无数个陌生的夜晚醒来,在无数条没有尽头的路上走。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在“找”什么。她只是在走。走本身就是一个目的,一个不需要解释的理由。
但现在她知道了。她一直在找这个人。从十四岁离家那天起,从伊斯坦布尔桥上看那个背影起,从那颗虎牙在梦里闪了一下起,甚至——她觉得——从比所有这些更早、更早、早到她想不起来的某个时间里,她就在找他了。
长庚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一步。
风从裂谷的方向吹来,滚烫的,干燥的,带着沙子和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花的香气。那风像一只巨大的手,推着她的后背,把她往西推。
她没有回头。
往前走,穿过荒漠,穿过草原,穿过雨林和山脉。
去找一个人。
然后——找到之后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见到他。必须站在他面前,看一眼那张脸,听一次那个声音。
然后那个空缺,那个从伊斯坦布尔开始、也许更早更早之前就开始的空缺,就会合上。
一定会的。
她在心里对那个叫顾荧惑的人说了一句话。像一粒石子落进了很深的水里。
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