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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出事 “糟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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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好东西,两人拎着备好的礼品,挨家挨户上门拜访族里的长辈。
大叶村郑家是本地大族,这些长辈都是看着他们几兄弟从小长大的。郑向东这次回乡,就是特意带着新婚媳妇褚云袖认认亲戚、混个脸熟,把走亲访友的礼数做周全。
每到一户,放下礼品就坐下来随和唠两句家常,不刻意客套,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长辈们拿着实打实的东西,再看着模样周正的褚云袖,个个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夸她大方有礼,还一个劲说郑向东有福气,两口子看着就格外般配。
这么一圈走访下来,郑家新来的城里媳妇知书达理的好名声,很快就在族里彻底传开了。
等两人赶回老三家时,天已经快擦黑了。冬日白昼短,天黑得格外快,村里家家户户冒起袅袅炊烟,满村子都是浓浓的烟火气。
老三媳妇李盼盼看见他们回来,立马快步迎上来,语气温和地道:“哥、嫂子,老宅说晚饭都张罗妥当了,让咱们都过去好好聚聚。”
褚云袖轻轻点头,神色温婉淡然,眼底没有半点意外。她心思通透,早把这家人的秉性摸得透彻。
郑向东脸上没什么情绪起伏,只淡淡应了声好。他心里透亮,这顿突如其来的体面晚饭,根本不是爹娘良心发现,应该是大姐的主意。
没多耽搁,郑向南带着李盼盼和孩子,跟着郑向东、褚云袖两口子,去了老宅。
刚踏进院子,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炖腊肉的浓香混着白面馒头的清甜麦香,飘得满院都是,跟昨天那顿清汤寡水的晚饭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进屋一瞧,炕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格外丰盛。一大盆油润的炖腊肉、一盘金黄酥脆的炒鸡蛋、一盘干香入味的山菇,还有几碟清爽解腻的腌咸菜,桌子正中间,摆着一笼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
王玉兰正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一看见郑向东和褚云袖进门,脸上立马堆起热络谄媚的笑,昨天的刻薄冷淡消失得干干净净。
“哥、嫂子回来啦!快赶紧上炕坐,路上骑车肯定累坏了!饭菜刚出锅最热乎,赶紧坐下歇歇吃饭!”她手脚格外麻利,勤快擦炕沿、摆碗筷,伺候得周到又殷勤。
郑向西也主动上前搭话凑热络,语气讨好又客气:“大哥大嫂快坐,今天特意炖了家里攒的腊肉,难得回来一趟,你们多吃点,千万别客气。”
夫妻俩一个端水一个递碗,态度恭敬又殷勤,半点不敢怠慢两人。
炕上的郑老汉和郑母,脸色也温和了不少。心里虽依旧憋着别扭,却也主动开口招呼众人吃饭,场面看着一派和睦安稳。
郑秀莲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心里暗自点头。一家子能踏踏实实坐在一起吃饭,就足够了。
李盼盼抱着孩子挨着褚云袖轻轻坐下,心里透亮得很。要不是大姑姐回来,硬压着公婆和老二两口子,今晚根本不可能有这么体面周全的团圆饭。
满屋子烟火缭绕,热热闹闹的气氛,暂时盖住了昨天的尴尬对峙和生冷隔阂。
接下来的两天,是老郑家难得的平静安稳的日子。因为大姐郑秀莲死死镇着场子,家里往日的鸡毛蒜皮的吵闹彻底消停了。郑家老两口不敢再随意拿捏老大两口子,老二郑向西两口子更是乖顺得很,整日埋头干活,半点歪心思都不敢动,全家上下一派平和。
郑向东也趁着回乡休整的空档,难得放松了两天。每日里带着褚云袖走亲访友。褚云袖通透温和,也不端着城里人的架子,相处过以后老人小孩都喜欢她。
该走的人情和该串的亲戚打理妥当后,夫妻俩便商量着,抽空去一趟山那边,去探望离娘家很远的小妹郑秀菊。
郑秀菊嫁的山沟偏僻闭塞,山路崎岖难行,一年到头难得回一次家。这次郑向东回乡,特意也给小妹和外甥们备了些东西,想去看看这个亲妹子。
可谁也没料到,这还没出发,就接到了部队的电话。大队跑腿地小伙计拼了命狂奔进院,气喘吁吁的,声音都带着颤:“郑向东!快!省军区紧急电话!专门找你的!赶紧去接!晚了怕出事!”
这话一出,郑向东刚刚松弛下来的心弦瞬间崩紧。脸上所有的闲适笑意瞬间褪去,心头猛地沉坠下去,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席卷全身,他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大队部冲。
短短几分钟的通话,宛如晴天霹雳,彻底击碎了这两日的岁月静好。他挂掉电话的瞬间,面色阴沉如墨,眉头死死拧成一团,周身冷气压骇人至极,整个人透着化不开的压抑与沉重。
快步赶回屋里,他嗓音又急又沉,满是压不住的焦灼:“部队出大事了。任务出问题了,去的人伤亡惨重,队伍已经全数撤回,现在所有人都在江省军区医院。”
褚云袖心头骤然一紧,脸上的温婉笑意瞬间散尽,抬眼急切追问:“情况很糟糕?”
“糟透了。”郑向东重重点头,声线紧绷发哑,“上级紧急点名让我过去稳住局面。出事的几个我亲手带了好几年的老兵。咱们家离军区医院最近,我必须立刻赶过去。”
原本满心期待的进山探妹计划,只能临时作废,彻底搁置。
事态人命关天,容不得半分迟疑。郑向东当即喊来老三郑向南,把满满一大包物资尽数塞给他,语速急促利落:“老三,部队突发紧急军务,我得马上归队。秀菊那边就托付你了,你抽空进山把东西送过去,好好跟她解释清楚,不是我不去看她,是身不由己,下次我回来,第一时间就去看她。”
郑向南看着他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瞬间知晓出了天大的乱子,连忙稳稳接稳东西,郑重点头:“哥你放心去,家里一切有我。我这两天就进山,保证把东西送到,跟小妹把情况说透,她从小就懂事,肯定不会介意的。”
简单和家里人告了别,当天下午省军区那边派过来的车就到了。刚至村口,车上的警卫员立刻下车立正敬礼,语速干脆急促:“郑团长,奉命紧急接您和嫂子前往省军区医院,请即刻上车!”
郑向东微微颔首,无半句多余言语,带着褚云袖弯腰坐进车内。
车门“砰”的一声重重闭合,彻底隔绝了身后安稳温暖的农家烟火。引擎轰然炸响,吉普车瞬间提速,风驰电掣般朝着江省军区的方向疾驰而去。一想到那些死心塌地追随他、无条件信任他的弟兄,如今重伤卧病,浓烈的悔恨死死攥紧他的心脏,当时他为什么不顶住压力坚持下去,或者直接带着他们几个走,这种愧疚感压得他胸口闷痛难忍。最怕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只是此刻他心里隐隐不安,这场惨败,恐怕远比电话里说得更加惨烈。
郑向东整个人僵在座位上,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却透着压不住的沉,周身死寂沉沉。
褚云袖坐在他身边,把他所有的神色变化都看在眼里,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太懂这个男人了。他在愧疚。
作为一名医生,可能见惯了生死,褚云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白搭。所以她没开口多说话安抚,只是轻轻侧过身,伸出手,稳稳握住郑向东冰凉僵硬的手掌。掌心的温度温热踏实,没有言语,却是最安心的宽慰。
郑向东指尖微微一颤,紧绷到极致的身子,稍稍松了一丝,可眼底的阴霾半点没散。
吉普车全程没敢减速,一路疾驰,在土路上颠簸狂奔,四个多小时的路程,几乎是压着最快的速度赶完的。等车子稳稳停住,窗外已经是江省军区医院的大门。
车刚停稳,郑向东握着褚云袖的手,推门就往下跳,半分耽搁都没有。他熟门熟路直奔外科住院病房,脚步又快又重,鞋底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响。
褚云袖有些吃力地跟着。
这次61师外出执行任务的一共就四个人,全是郑向东一手带出来的兄弟。一路问着护士病房的位置,他狂奔冲进病房。一进去里面四张病床只有三张病床上躺着人,每个人身上都缠着厚厚的纱布,有的挂着吊瓶,有的手臂和腿脚固定着夹板,脸色惨白如纸,呼吸虚弱,一看就是受了重伤。
郑向东目光飞快扫过三张病床,脑子瞬间一空。少了一个人,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他心口猛地一沉,沉甸甸的预感死死压住五脏六腑。
嗓音发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死死盯着床上三人,郑向东开口追问:“黑子呢?”
病房里瞬间死寂。
三个伤员要么垂着头,要么偏过脸,没人敢抬头看他,一个个嘴唇抿得死紧,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他们都是跟着郑向东出生入死的弟兄,谁都清楚郑向东有多护着底下的人。这事儿,没人敢开口说。
僵持了好一会儿,靠最里面病床的老兵,眼眶通红,喉咙哽咽发干,终究是硬着头皮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团长……黑子他……头部受了重创,没救回来。”
轰隆........这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炸在郑向东脑子里。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晃了两下,踉跄着差点栽倒在地。
黑子,那个皮肤黝黑,性子憨厚耿直,不管多苦多险的任务永远冲在最前面,天天咧着一口大白牙,乐呵呵跟在他身后喊团长的小子,就这么没了。
郑向东胸口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五脏六腑全是翻涌的酸涩和怒火。
就在这时,病房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正是这次任务的带队副团长邱泽,手里拎着个网兜,应该是要过来探望伤病员。他刚走到门口,一抬头就对上郑向东通红死寂的双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邱泽心里猛地一虚,眼底瞬间闪过慌乱和躲闪。
他压根没脸见郑向东。出发之前,郑向东再三叮嘱他任务凶险,务必稳扎稳打,绝对不能冒进抢功,他当时满口答应,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把人全须全尾带回来。
结果转头就为了抢功绩,擅自更改作战方案,鲁莽突进,硬生生把好好的任务搞砸,还搭进去一条人命。
郑向东上前一步,朝着邱泽胸口一拳头砸了下去:“就为了你那点狗屁功劳!我三个兄弟重伤躺床,黑子直接把命丢了,死的怎么不是你!”
这一声怒吼震得整个病房嗡嗡作响,网兜里的罐头叮叮当当撞着地面,格外刺耳。
病床上三个重伤老兵听得浑身发颤,个个红了眼眶,牙齿死死咬着嘴唇,没人敢出声,满心都是憋屈和悲痛。
邱泽被这一拳砸得胸口剧痛,又被郑向东的气势死死压住,抬不起头也喘不过气,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又羞又怕。他自知理亏,全程不敢回嘴,只能捂着胸口狼狈后退,眼神躲闪,心虚得彻底抬不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