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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一场春 ...

  •   一场春雨落尽,凛冬彻底褪去,城市浸在清明连绵的潮湿雾气里。

      距离那场萧瑟深秋的葬礼,已经过去了半年。

      半年时光,足以让人间翻篇,足以让所有喧嚣落定,足以让所有人的悲痛慢慢沉淀、慢慢淡化、慢慢被寻常烟火覆盖。

      所有人,都好好往前走了。

      唯独沈辞年,始终停在原地,寸步未移。

      整个冬天,他闭门独居在那套空宅里,日复一日复刻着两个人的生活,日日双份碗筷、日日满室栗香、日日对着空气温柔呢喃,夜夜无眠、夜夜执念、夜夜赎罪。他隔绝了所有外界联系,断了工作、断了社交、断了人情往来,活成了一座安静死寂、无人问津的孤坟。

      人间冬去春来,万物复苏,草木新生,岁岁更新。

      只有他的世界,永远枯叶未落,永远秋风萧瑟,永远埋着一场无法挽回的离别。

      清明这日,天阴沉沉的,薄雾漫山,细雨绵绵,整座墓园笼在一片朦胧潮湿的灰白里。雨丝细密温柔,落在肩头微凉,无声洗着碑前尘土,洗着满地青阶,洗着人间岁岁哀思。

      天未亮透,沈辞年便已经抵达墓园。

      他一身素黑,身形比秋冬时更单薄消瘦,下颌线锋利削骨,眼底是化不开的青黑,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安静、死寂、没有半点活人气息。手里提着干净的白菊、新鲜果品、一小罐温热软糯的栗蓉,是他凌晨起身、亲手为江念熬制的,温度甜度,分毫不差,全是少年生前最爱的模样。

      半年来,他每个月都会来墓园,风雨无阻。

      可唯独清明,他来得最早,待得最久,守得最虔诚。

      墓园尚且安静,游客未起,祭扫的人还未上山,整片山林只剩雨声、风声、枝叶轻响,和他一人孤寂的脚步声。

      他一步步走上台阶,走到那方干净的墓碑前,停步,静静伫立。

      碑上少年眉眼依旧温柔澄澈,笑意浅浅,眼底盛着永不褪色的星光,永远停在最干净、最明媚、最不会老去的年纪里。

      永远鲜活,永远温柔,永远是他心心念念、亏欠一生的小孩。

      沈辞年轻轻蹲下,动作缓慢温柔,伸手拂去碑面细碎的雨珠,指尖一寸寸摩挲照片里的眉眼,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长眠的人。

      “念念,清明了。”

      他声音很低,很哑,被细雨揉得柔软破碎,落在空寂山林里,无人回应。

      “我来看你了。”
      “开春了,万物都活过来了。”
      “草绿了,花开了,风也暖了。”
      “全世界都重新活了一次。”
      “只有我,还是老样子。”
      一点没变。
      一点也好不了。

      他将白菊轻轻摆放在碑前,规整、端正,一如他这辈子对江念唯一不变的执念。随后摆好果品,打开保温罐,将温热软糯的栗蓉细细盛出,放在碑前石台上,温度刚刚好,是少年从前每一次都会笑着吃完的甜。

      “还是你喜欢的味道。”
      “我练了无数次,一次都没有改过。”
      “怕你回来,吃不惯别的味道。”

      细雨绵绵,落在花瓣上,落在栗蓉上,落在他微凉的手背上,轻柔无声,寒凉入骨。

      他盘腿坐在墓碑前,不撑伞,不躲避,任由细密春雨淋湿黑发、淋湿肩头、淋湿黑衣,任由满身潮湿寒凉,静静陪着长眠的少年。

      半年来,他的生活早已彻底固化成一场无休止的自我囚禁。

      清晨准时睁眼,习惯性拢好身边空荡的被角,对着空气轻声道早安;晨起洗漱,永远摆着双份牙具;三餐四季,永远做着双份饭菜;午后坐在飘窗空侧,陪一场无人的阳光;黄昏准时熬制栗蓉,守一场无人共享的烟火;深夜抱着少年抱枕,对着空枕呢喃整夜,忏悔整夜,思念整夜。

      他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为了念他、想他、守他。

      没有江念的日子,算不上生活,只是漫长无期、日复一日的赎罪。

      清明的雨,温柔又残忍。

      它洗尽尘埃,唤醒草木,唤醒人间新生,唯独唤不醒长眠地底的少年,唯独救赎不了困在回忆里的他。

      山林渐渐有了人声,陆续有祭扫的人上山,步履轻缓,语声细碎,带着哀思,带着怀念,带着人间寻常的悲欢。有人轻声落泪,有人低低祷告,有人牵手相伴,彼此慰藉。

      人人皆伴,人人皆悲而有依。

      只有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无暖无慰,悲至骨髓,寂至余生。

      临近上午,山道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是刘青和夏知柚。

      两人一身素衣,手里捧着一束干净雏菊,步伐轻缓,小心翼翼,怕惊扰墓园的清净,也怕刺痛早已破碎不堪的沈辞年。

      半年时光,足以让少年少女走出浓重悲伤。

      夏知柚眼底的红肿早已褪去,眉眼重回温柔明亮,只是每逢清明、每逢秋至、每逢吃到软糯甜品,依旧会下意识想起那个温柔爱笑、永远偏爱纵容她的少年。她长大了许多,懂事了许多,不再肆意哭闹,只是心底永远留着一块柔软的位置,永远留给江念。

      刘青始终陪在她身边,温柔护着她,替她挡去所有伤痛,陪着她岁岁怀念,岁岁安稳。

      两人相伴而来,岁岁相依,岁岁圆满。

      远远看见墓碑前淋雨的沈辞年,两人脚步同时一顿,心头狠狠酸涩。

      他就那样静静坐着,浑身被春雨打湿,黑发滴水,黑衣沉冷,脊背笔直单薄,孤身对着一方冰冷墓碑,安静得不像活人。

      半年未见,他瘦得脱了形,眉眼枯槁死寂,眼底再也寻不到半分从前的温柔凌厉,只剩一片荒芜沉寂,仿佛早已把自己的生机、温度、爱意,全部陪葬给了地底之人。

      夏知柚鼻尖一酸,瞬间红了眼眶,攥紧手里的雏菊,小声哽咽:“他怎么……一直不肯好好善待自己……”

      刘青轻轻按住她的肩,眼底沉满沉痛,低声轻叹:“他不是不肯,是不能。”
      “他放过所有人,唯独不肯放过自己。”

      两人缓步上前,轻轻将雏菊摆在碑侧,对着墓碑深深鞠躬,安静悼念。

      “念念,我们来看你了。”

      简短一句,藏着无数怀念,无数遗憾,无数再也无法兑现的年少温柔。

      礼毕,夏知柚看着淋雨不语的沈辞年,终究忍不住轻声开口,嗓音软软带哑:“辞年哥哥,下雨了,撑伞吧,会着凉的。”

      沈辞年没有回头,依旧静静看着碑上的笑脸,声音轻得像雨丝,平淡无波:“不用。”

      “念念怕冷,怕孤单。”
      “我陪他淋会儿雨。”
      “他一个人睡在这里,太冷清了。”

      一句话,让两人瞬间失语,喉间酸涩堵痛,万般劝慰都无从出口。

      他们终于再次清晰明白。

      沈辞年已经疯了。

      疯在无人看见的深夜,疯在日复一日的独处,疯在岁岁年年的思念里。

      他活在自己构建的幻境里,偏执、虔诚、自苦,心甘情愿一辈子与孤独为伴,与回忆共生,与余生为敌。

      刘青沉默许久,只能低声道:“天气还凉,别坐太久,我们在山下等你。”

      沈辞年轻轻摇头:“你们走吧。”
      “我想单独陪陪他。”

      两人看着他孤绝的背影,万般无奈,只能点头,深深看了墓碑一眼,转身轻轻下山,留给他一片安静,留给他独属于他和江念的清明。

      山道脚步声渐远,山林再次归于寂静。

      细雨依旧绵绵,风声轻柔,枝叶簌簌。

      天地间,又只剩他一人,一碑,一雨,无尽哀思,无尽孤寂。

      沈辞年微微垂眼,指尖轻轻拂过碑前微凉的栗蓉,轻声碎念,一遍又一遍,温柔偏执,无人听闻。

      “他们都很好。”
      “知柚长大了,懂事了,不再爱哭了。”
      “刘青一直护着她,岁岁安稳,不会让她受委屈。”
      “你最疼的小姑娘,现在过得很好,你可以放心。”

      他顿了顿,嗓音微颤,藏着压不住的酸涩与孤苦。

      “只有我,还是不行。”
      “我还是学不会一个人好好过。”
      “开春了,街上的栗子摊又出摊了,甜品店上新了软糯糕点。”
      “我路过的时候,都不敢多看。”
      “每一处热闹,每一处温柔,每一处甜,都像你。”
      “又都不是你。”

      半年独居封闭的日子,他戒掉了所有热闹,戒掉了所有甜,戒掉了所有人间趣味。

      唯独戒不掉想念。

      他依旧日日在空宅煮栗蓉,日日摆双份碗筷,日日对着空气说话。

      房子太静了,静得能听见时间流逝的声音,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空洞漏风的声音。

      清晨醒来,没有软糯撒娇的呢喃;
      午后飘窗,没有并肩吹风的身影;
      傍晚厨房,没有贴腰撒娇的温热;
      深夜枕边,没有相拥而眠的温暖。

      日日是空,夜夜是空。

      空空荡荡的房子,装着满满当当的回忆,回忆越满,现实越空。

      清明雨越落越柔,雾气漫遍山林,朦胧了远山,朦胧了碑石,朦胧了他单薄孤寂的身影。

      不知静坐了多久,山道再次传来脚步声。

      是薛清许和夏慕语。

      两人并肩而来,衣衫整洁,眉眼安稳,气质温柔平和。半年时光,让他们的生活愈发安稳圆满,爱意愈发深厚绵长。他们依旧怀念江念,依旧每年清明前来悼念,只是早已从最初的崩溃悲痛,变成了温柔绵长、岁岁如常的惦念。

      他们带着哀思而来,带着安稳而归,心怀过往,不负余生。

      这是正常人该有的人生。

      带着思念好好活,带着遗憾向前走。

      可沈辞年做不到。

      他的人生,没有向前。

      薛清许看着雨中静坐的男人,眼底沉满无奈与疼惜,缓步上前,将一束白菊郑重摆好,鞠躬悼念。

      待礼毕,他才低声开口,语气平静温和,带着最后一丝劝慰:“辞年,半年了。”
      “该往前走了。”
      “念念希望你好好活着。”

      沈辞年终于缓缓抬眼,眼底空洞荒芜,没有泪,没有波澜,轻轻反问:“往前走,去哪里?”

      薛清许喉间一滞。

      “往前走,有新的日子,新的春秋,新的人间。”

      “没有他的人间,不是我的人间。”

      沈辞年声音很轻,温柔又残忍,偏执到无可撼动。

      “清许,你们可以释怀。”
      “你们可以好好生活,可以相爱圆满,可以岁岁平安。”
      “你们失去的是一个挚友。”
      “我失去的,是我的一生。”

      夏慕语红着眼,轻轻拉了拉薛清许的衣袖,轻声劝道:“可是你不能一直折磨自己,念念泉下有知,会心疼的。”

      “他心疼我,所以他走了。”
      “他舍不得我痛,所以他干脆彻底离开,再也不回来。”
      “他解脱了。”
      “留我一个人,赎罪,受苦,受余生无尽的孤独。”

      字字轻缓,字字泣血。

      无人再敢多言。

      他们终于彻底懂得,任何人的圆满,都救赎不了他的残缺;任何人的释怀,都治愈不了他的执念。

      他的痛,是宿命,是亏欠,是此生无解的死结。

      薛清许最终只是沉沉一叹,轻轻点头:“我们不劝你了。”
      “但你好好照顾自己。”
      “年年清明,我们都陪你来看他。”

      沈辞年轻轻摇头:“不用。”
      “你们过好你们的日子就好。”
      “我的余生,只适合孤独,只适合守他。”

      两人看着他死寂决绝的模样,万般心酸,只能默默行礼,安静下山,将整片清明的冷清孤寂,尽数留给他一人。

      所有人都走了。

      朋友、陪伴、劝慰、人间温暖,尽数退场。

      山林清明,细雨空蒙,最终只剩沈辞年,独对孤碑,独守空山,独尽哀思。

      他重新坐回原地,任由春雨浸透满身,静静看着照片里温柔浅笑的少年,低声絮语,没完没了,如同自语余生。

      “念念,你看。”
      “所有人都有归宿。”
      “有人相伴,有人温暖,有人岁岁圆满。”
      “只有我,自你走后,再无归处。”

      他抬手,轻轻触碰冰冷的碑石,像是触碰此生唯一的执念与温柔。

      “半年了,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
      “晨起忘不掉,暮夜忘不掉,吃饭忘不掉,吹风忘不掉。”
      “呼吸是你,念想是你,活着也是为你。”

      “我守着我们的家,守着你的一切,半点不敢动。”
      “你的枕头还是原样,你的玩偶还在飘窗,你的绿植日日常青,你的碗筷日日成双。”
      “我每天给你留灯,每天给你留饭,每天等你回家。”
      “我知道你不会回。”
      “可我还是想等。”

      细雨簌簌,落满青山,落满孤碑,落满他无人可解的深情与孤独。

      人间清明,是寄思,是缅怀,是重逢于念。

      唯独他的清明,是永别,是空等,是岁岁无望。

      从前岁岁深秋,是相逢,是相伴,是烟火温柔。

      如今岁岁清明,是思念,是孤凉,是生死相隔。

      他坐在雨里,从午后坐到黄昏,从天光微亮坐到暮色沉沉。

      雨慢慢停了,雾气散去,远山青黛清晰如初,晚风带着春日湿润的暖意,轻轻拂过山林。

      天色渐晚,祭扫的人尽数离去,整片墓园彻底空寂。

      沈辞年缓缓起身,腿脚麻木僵硬,起身时微微踉跄,却依旧稳稳对着墓碑,深深鞠躬,郑重又虔诚。

      “念念,我回家了。”
      “我依旧给你留灯,留饭,留着一辈子的温柔。”
      “明年清明,我还来。”
      “年年清明,我都来。”
      “岁岁不忘,岁岁不空。”

      他收拾好东西,步履缓慢沉重,一步一步,离开这片青山孤冢。

      归途城市华灯初上,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街头人潮涌动,情侣牵手,家人相伴,人间烟火滚烫热闹。

      春日温柔,城市鲜活,所有人都在新生,所有人都在奔赴更好的未来。

      只有他,带着一身清冷、一身孤寂、一身无尽思念,重回那座空旷死寂的房子。

      推门而入,依旧是满室冷清,满室回忆,满室无人共享的过往。

      他开灯,暖光洒落满屋,明亮温柔,却照不进他早已荒芜冰封的心脏。

      依旧是熟练的、无人回应的日常。

      收拾、整理、摆好双份水杯、擦净空荡餐桌、打理少年绿植、坐在飘窗空侧静静发呆。

      春日晚风穿窗而过,温柔和煦,带着草木清香。

      是少年从前最喜欢的风。

      风很像他,温柔、干净、软软拂面。

      风又不是他,不会停留,不会拥抱,不会笑着喊他的名字。

      沈辞年垂眸,对着空空的飘窗,轻声呢喃:“春天真好。”
      “如果你还在,一定会很开心。”
      “会拉着我吹风,看花,散步,会软软靠在我怀里,说岁岁年年有我真好。”

      “可惜,你不在了。”

      今夜无月,夜空沉沉。

      他依旧彻夜无眠,依旧抱着少年抱枕,依旧对着空枕诉说无尽心事。

      清明一过,人间春深。

      万物皆有新生。

      唯他余生,无春、无暖、无归、无你。

      岁岁清明雨,年年思故人。

      故人永不归,余生永不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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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文章《雨季中相逢》 预收文《当代影帝竟然是我未婚夫?!》 连载文《星寄落》《碎清欢》《星纹未烬》 暂停的不写 一周一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