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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墓园的 ...

  •   墓园的霜,落了整整一夜。

      天色破晓之际,远山褪去浓重的墨色,透出一层惨淡的灰白,秋风穿林而过,卷动坟前零落的白菊碎瓣,簌簌落了沈辞年满身。

      他保持长跪的姿势整整一宿,脊背挺直,肩线僵冷,整个人像是与这片土地融为了一体。寒霜浸透黑衣,布料冷硬刺骨,膝盖血肉早已麻木,皮肉贴着冰冷的泥土,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可他丝毫不在意身体的痛楚,眼底只有眼前一方浅浅黄土,只有这片埋葬了他全部爱意、全部余生、全部人间暖意的土地。

      这里埋着江念。

      埋着那个温柔了他整个荒芜人生、救赎了他所有冷漠偏执、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

      也埋掉了沈辞年这辈子,唯一一次心动,唯一一次温柔,唯一一次可期的圆满。

      天光越来越亮,墓园渐渐苏醒,早起祭扫的行人陆续入内,脚步声、低语声、轻声的叹息断断续续在四周响起。有人远远望着坟前孤身长跪的黑衣男人,眼底盛满同情、惋惜、不忍,三三两两低声议论,叹一句情深缘浅,叹一句天意弄人,叹一句少年早逝太过可惜。

      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打扰。

      所有人都能清晰感觉到,这个男人的灵魂,早已不在这里。

      早在那场血色黄昏,在江念闭眼的瞬间,他的魂魄就跟着走了,留在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傍晚,留在了那个永远温柔笑着奔向他的少年身边。如今躯体尚存,不过是一副空洞麻木、苟延残喘的躯壳,被困在没有江念的人间,日复一日,受尽思念凌迟。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穿透薄雾,洒下浅淡的晨光,落在冰冷的坟土上。沈辞年才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动了动指尖,掌心依旧牢牢贴在地面,像是还在贪恋地底之人残存的温度,执拗又疯魔,卑微又虔诚。

      他缓缓抬眼,长长的睫毛覆着一层薄霜,眼底没有泪,没有红,没有波澜,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空空荡荡,寸草不生。

      “念念。”

      他轻声开口,嗓音沙哑干裂,是一夜无声哽咽、极致压抑后沉淀的破碎,轻得几乎被秋风吹散。

      “天亮了。”
      “我陪你看完了整夜的风,陪你等完了整场霜降。”
      “他们都走了,所有人的悲伤都散了。”
      “只有我,还在这里。”

      墓园依旧安静,无人应答,只有秋风呜咽,荒草摇晃,以最残忍的寂静回应他所有的执念。

      沈辞年慢慢撑着地面起身,双腿麻木僵硬,起身的瞬间骤然踉跄,身形一晃,险些重重栽倒。他抬手扶住冰冷的墓碑,指腹细细摩挲着碑上那张干净温柔的笑脸,一遍又一遍,温柔得近乎病态,力道却重得像是要将这张脸刻进骨血里。

      照片上的江念眉眼弯弯,眼底盛满澄澈星光,是最鲜活、最温柔、最明媚的模样。是他初见的少年,是他偏爱一生的小孩,是他许诺岁岁年年、永不分离的爱人。

      可如今,咫尺天涯,阴阳两隔。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目光缱绻又偏执,眷恋又绝望,仿佛要将这最后一点鲜活的模样,死死锁在眼底,锁在余生漫长的黑暗里。

      “我们回家。”

      良久,他低声呢喃,语气温柔如初,像是从前无数个清晨,温柔唤着熟睡的少年,带他回家,带他奔赴安稳余生。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软软应他一声“好”,再也没有人伸手牵住他的衣角,再也没有人蹦蹦跳跳跟在他身侧,满眼欢喜地奔赴属于他们的家。

      沈辞年转身,脚步缓慢沉重,一步一步,离开这片满是遗憾与悲痛的墓园。

      车里冷得像冰窖,他没有开空调,没有开窗,没有放任何音乐,周身死寂一片。整座城市早已恢复鲜活的烟火,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情侣相拥谈笑,市井喧嚣热闹如常。世界依旧轮转,四季依旧更迭,所有人的生活都在有条不紊地向前走,没有人因为一场离别停下脚步,没有人因为一场生死永久沉沦。

      唯独他,永远停在了原地。

      永远停在了那个失去江念的秋天,永远困在了那场猝不及防的别离里,永世不得脱身。

      车子最终稳稳停在新家楼下。

      这是他和江念亲手挑选、亲手布置、满心期许的家。是江念人生二十余载,第一次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港湾,第一次拥有无条件的偏爱与归属,第一次敢明目张胆期盼岁岁安稳、余生温柔。

      从前无数个夜晚,江念窝在他怀里,指尖轻轻划过装修图纸,眼睛亮晶晶的,软软地和他絮絮叨叨规划未来。他说要在飘窗铺软软的毯子,秋冬晒太阳;说要在厨房放满厨具,日日做甜甜的栗蓉小方;说要养一束常开的雏菊,让家里永远温柔明亮;说要岁岁年年,朝夕相伴,从此无孤无苦,有他有家,岁岁平安。

      那时的江念,眼里有光,心底有暖,余生有盼。

      那时的沈辞年,满心温柔,满心宠溺,满心笃定,以为余生漫长,岁月温柔,他们还有无数个朝朝暮暮可以慢慢相守。

      他亲手给了少年所有的甜,所有的偏爱,所有的期待,却在最后,亲手松开了手,亲手打碎了少年所有的期许,亲手葬送了他们的一生圆满。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跳动的每一秒,都像钝刀割心,缓慢又残忍。

      推开门的那一刻,铺天盖地的空寂与寒凉轰然将他裹挟。

      全屋一尘不染,干净得过分,整洁得残忍。所有摆设一丝不苟,完全按照江念生前最喜欢的模样摆放,没有一丝改动,没有一丝偏差。奶白色的飘窗软毯平整铺展,角落摆着少年最喜欢的毛绒小玩偶,置物架上整齐排列着他挑选的温柔小摆件,厨房厨具崭新干净,卧室双人床铺得柔软平整,枕边还放着江念常年抱着入睡的小抱枕。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每一处角落,每一件物件,都盛满江念的痕迹,盛满他们滚烫温柔的爱意与期许。

      可这里,再也没有江念。

      再也没有那个推门而入就笑着奔向他的少年,再也没有软糯清甜的嗓音喊他的名字,再也没有午后飘窗晒太阳的温柔身影,再也没有深夜窝在他怀里撒娇的温热躯体,再也没有岁岁年年、朝夕相伴的人间烟火。

      沈辞年僵在玄关,久久未动。

      玄关处依旧摆着两双拖鞋,一双黑色,一双白色,并排整齐,是他们日复一日的模样。鞋柜上放着江念的钥匙扣,小小的、软软的,带着少年独有的温柔气息。挂钩上挂着两件外套,他的深色大衣,旁边挂着江念浅色的温柔卫衣,两两相伴,从未分开。

      他下意识侧身,习惯性抬手,想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替归家的少年换鞋、拢衣、抚平褶皱,指尖伸出,却只捞到一片刺骨冰冷的虚空。

      落空的瞬间,心脏骤然剧烈蜷缩,窒息般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疼得他眼前发黑,呼吸滞涩,浑身冰冷。

      偌大的房子,明明温热整洁,明明处处是爱意,却荒凉得堪比坟场。

      “念念。”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玄关,轻轻开口,语调温柔缱绻,细碎又偏执,和从前每一次归家的呢喃别无二致,自欺欺人到极致。

      “我到家了。”
      “你怎么不出来接我?”
      “是不是还在生气?”
      “怪我那天没有牵紧你,怪我没有护住你,怪我让你受了风吹,让你孤零零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
      “没关系,你生气多久都可以。”
      “我等你,多久都等。”

      屋内死寂无声,无人回应,只有穿堂的微风轻轻拂动窗帘,微微晃动,像一场温柔又残忍的嘲弄。

      沈辞年没有开灯,任由整座房子沉在沉沉昏暗里。

      他不配光明,不配温暖,不配人间喜乐。

      自从江念离开,他的世界就再也没有天亮。

      他缓步走向厨房,动作熟练得近乎本能,是刻进骨髓、融进血肉的习惯,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为江念养成的执念。

      打开冰箱,里面依旧摆满新鲜食材,满满当当,都是江念爱吃的所有东西。香甜的栗子、软糯的芋泥、新鲜的水果、精致的甜品原料,是他前几天精心采购,满心欢喜准备给少年做一年四季甜品的储备。

      那时他想着,新家落成,爱人相伴,岁岁温柔,日日有甜。

      如今食材依旧新鲜,心意依旧滚烫,唯独那个吃甜品的人,永远不在了。

      沈辞年拿出栗子,细细清洗、去核、慢炖,炉火缓缓燃起,温热的火光映着他苍白死寂的侧脸。水汽一点点升腾,清甜的栗香缓缓漫开,丝丝缕缕,填满整座空旷的房屋,温柔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是独属于江念的甜,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温柔过往。

      从前,只要厨房燃起炉火,飘出栗香,身后一定会有温热的躯体贴上来,少年软软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后背,乖乖靠着,轻声撒娇,眼巴巴等着第一口温热的栗蓉,眉眼弯弯,温柔又可爱。

      那时的烟火有多暖,那时的相拥有多甜,如今的空旷就有多残忍,如今的思念就有多蚀骨。

      炉火咕嘟作响,热气氤氲缭绕,满屋栗香温柔缱绻。

      沈辞年站在灶台前,孤身一人,背影单薄孤冷,对着空荡的厨房,一遍又一遍低声碎念,温柔又疯魔,重复无数无人倾听的情话与思念。

      “今天的栗子很新鲜。”
      “我按你喜欢的火候慢炖,不甜不腻,软糯刚好。”
      “你以前总夸我煮的最好吃,说外面所有甜品店都比不上我亲手做的。”
      “我今天也做得很好,你出来尝尝好不好?”
      “念念,别躲着我了。”
      “我知道你看得见我,听得见我。”
      “你只是不想理我,只是还在怪我。”

      他一边轻声说着,一边细细搅拌锅里的栗蓉,动作温柔细致,一如往昔,仿佛那个爱吃甜的少年,依旧乖乖站在身后,静静等待。

      栗蓉熬好的那一刻,他熟练盛出满满一碗,温度刚好,软糯香甜。

      他端着碗走到餐桌旁,依旧习惯性摆在靠窗的那个位置,那是江念专属的座位,是少年日日坐着吃饭、晒太阳、看风景的地方。

      双份碗筷,双份水杯,整齐摆放,对称圆满,一如从前岁岁朝夕。

      沈辞年坐在对面,静静看着空荡荡的座位,看着那一碗永远无人品尝的温热栗蓉,眼底荒芜溃烂,一片死寂。

      “摆好了。”
      “还是老样子,你吃,我看着你。”
      “你吃饭总是小口小口,细嚼慢咽,乖乖软软,特别好看。”
      “今天怎么不坐过来?”
      “是不是窗台风凉?我给你关窗好不好?”

      风吹过窗沿,吹动白色窗帘,轻轻拂过空荡的座椅,无人落座,无人应答。

      满室香甜,满室空寂。

      他伸出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椅面,一寸一寸,细细摩挲,像是在触碰少年温热的侧脸,温柔虔诚,卑微入骨。

      “我知道你在。”
      “你舍不得我的,你从来都舍不得我难过。”
      “你只是累了,只是睡太久了。”
      “没关系,我等你醒来。”
      “一天不醒,我等一天。”
      “一年不醒,我等一年。”
      “一辈子不醒,我等一辈子。”

      吃过无人相伴的“晚饭”,他安静收拾碗筷,依旧整齐摆放成双份,分毫不变,固执地维持着两个人生活的所有习惯,自欺欺人地守着一场永远不会圆满的幻境。

      他走进卧室,拉开窗帘,任由微凉的秋风灌进屋内,吹动柔软的被褥。

      床上依旧铺着双人被褥,柔软温暖,枕边摆放着江念的小抱枕,还残留着一点点早已淡去、却被沈辞年日日执念、死死珍藏的浅淡气息。

      他躺上床,习惯性侧身,空出大半床铺,是常年留给江念的位置。从前无数个深夜,少年就是窝在这片温热里,贴着他的胸膛,抱着他的腰,安安稳稳入睡,温柔软糯,岁岁安稳。

      如今身侧空旷冰凉,一无所有。

      他下意识伸手去抱,指尖所及,只有一片冰冷虚无的空气,空空荡荡,凉透掌心,凉透四肢百骸,凉透余生所有岁月。

      一次落空,是一次凌迟。

      次次落空,是永世刑罚。

      沈辞年闭着眼,将脸埋进江念的抱枕里,深深呼吸,贪恋着那一丝稀薄到几乎不存在的温柔气息,轻声呢喃,一遍一遍,昼夜不休。

      “念念,被窝凉了。”
      “以前你怕冷,每晚都要贴着我,要我抱着你睡才安稳。”
      “今晚怎么不钻我怀里了?”
      “我怀里一直是暖的,一直留给你,永远只给你一个人。”
      “你回来好不好?”
      “我真的太冷了,没有你的被窝,没有你的温度,没有你的软声呢喃,我一夜都熬不住。”

      长夜漫漫,秋风萧瑟,整座城市沉入静谧的深夜,万家灯火温柔璀璨,户户团圆,户户温暖。

      唯有这一间屋子,灯火昏暗,寒凉刺骨,孤身一人,满室思念。

      往后的日子,沈辞年彻底活成了与世隔绝的孤魂。

      他辞掉所有工作,推掉所有社交,断绝所有往来,整日守着这座空宅,守着满室回忆,守着一场永不醒来的幻境。

      日日晨起,第一件事就是开窗通风,给江念的小盆栽浇水,摆放双份洗漱用品,做好双人早餐,轻声和空气道早安。

      日日傍晚,准时熬制栗蓉,摆好双人碗筷,坐在空座对面,静静陪一场无人的晚餐。

      日日深夜,侧身空怀,抱着少年的抱枕,絮絮叨叨诉说无尽思念,一夜无眠,夜夜熬心。

      他不再笑,不再怒,不再有任何情绪起伏,眼底永远是一片死寂荒芜。不社交,不外出,不与人交谈,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守着江念的痕迹,守着他们的家,守着一场无望的执念,日复一日,自我囚禁,自我凌迟。

      没过多久,放心不下他的几人,还是寻来了这里。

      最先来的是刘青和夏知柚。

      两人提着水果,小心翼翼站在门口,按下门铃,久久无人应答。屋内安静得可怕,没有半点人声,没有半点烟火,死寂得让人心慌。

      夏知柚眼眶瞬间就红了,小声哽咽:“他是不是……一直一个人待在这里?”
      刘青心疼又无奈,轻轻揽住她的肩,低声安抚:“别怕,我们看看他。”

      反复敲门后,门才缓缓打开。

      开门的瞬间,两人心头狠狠一震。

      不过短短数日不见,沈辞年整个人彻底变了模样。身形消瘦憔悴,眼底乌青深重,面色苍白透明,眉眼间所有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死寂、荒芜、麻木,整个人像一具彻底失去生气的枯骨,空洞又寒凉。

      他看着门外的两人,没有波澜,没有情绪,没有言语,只是淡淡一眼,便侧身让他们进来。

      屋内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却空寂得吓人。满室都是江念的痕迹,满室都是逝去的温柔,唯独没有人间烟火,没有活人气息。

      夏知柚看着餐桌上整齐摆放的双份碗筷,看着窗边无人落座的空位,看着飘窗上依旧摆着的少年玩偶,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辞年哥哥……你好好吃饭好不好……”
      “念念如果看见你这样,一定会心疼的……”

      沈辞年闻言,轻轻抬眼,语气平淡温柔,却偏执得让人发冷。

      “我有好好吃饭。”
      “我和念念一起吃的。”
      “他每天都陪着我,一日三餐,从不缺席。”

      刘青喉间一堵,满心酸涩,万般劝慰的话堵在喉咙,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沈辞年已经疯了。

      他活在了自己的幻境里,活在了有江念的虚假世界里,自我沉溺,自我囚禁,再也走不出来,再也不愿走出来。

      刘青只能轻声叹气,温和劝道:“辞年,天气转凉了,别总待在家里,偶尔出去走走,别把自己憋坏了。我们都很担心你。”

      “不用。”

      沈辞年轻轻摇头,语气坚定偏执。

      “我不走。”
      “我走了,念念一个人在家会怕。”
      “他胆子小,怕黑,怕孤单,怕没有人陪。”
      “我要守着他,一辈子都守在这里。”

      两人看着他空洞又认真的眼神,彻底无力,满心心疼,却万般无奈。

      坐了短短片刻,两人便不忍多留,怕打扰他难得的“安稳”,怕打碎他唯一的幻境。离开时,夏知柚红着眼回头望,看着那个孤身立在玄关的单薄身影,小声哭着说:“怎么办……他一辈子都好不了了……”

      刘青紧紧抱着她,眼底沉痛,无声叹息。

      是啊。

      全世界都往前走了,唯独他,永远困在了过去,困在了失去江念的那一刻,永世沉沦,无药可解。

      没过几日,薛清许和夏慕语也一同前来。

      相较于旁人的惋惜,他们的心疼更深,看得更透彻。

      薛清许已经慢慢从挚友离世的悲痛里走了出来,不是遗忘,是释怀,是带着思念好好生活。他依旧会年年缅怀江念,岁岁记得他的温柔,却依旧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爱人、自己的圆满。

      夏慕语一直陪着他,温柔治愈,岁岁相伴,两人恩爱安稳,烟火寻常。

      可他们越圆满,越安稳,就越衬得沈辞年的孤寂惨烈到极致。

      推门进屋,看见的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场景。

      双份碗筷、双份被褥、满室栗香、空荡座位,还有那个终日对着空气呢喃、活在幻境里的偏执男人。

      夏慕语看着他憔悴枯槁的模样,心头酸涩难忍,轻声温柔劝道:“辞年,我们知道你难过,知道你想念念念,可你也要好好爱惜自己。念念那么温柔,他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平安顺遂。”

      沈辞年垂着眼,指尖摩挲着腕间曾经和江念配对的细小银链,声音轻得荒芜。

      “我好好活着,他就能回来吗?”

      一句话,瞬间让全场死寂。

      薛清许喉间发紧,沉声开口:“辞年,人死不能复生。你该醒了。”

      “醒了去哪里?”

      沈辞年抬眼,眼底空空荡荡,没有一丝光亮,温柔又疯狂。

      “醒了,我的世界就彻底空了。”
      “不醒,他还陪着我。”
      “我宁愿一辈子活在梦里,一辈子自欺欺人。”
      “我不要清醒,不要释怀,不要往前走。”
      “没有他的清醒,比死更痛。”

      薛清许看着他彻底偏执自毁的模样,终究只能无奈沉默。

      夏慕语红着眼,轻轻拉了拉爱人的手,满心无力。

      他们终于清楚,没有人能救赎沈辞年。

      他的痛,不是遗憾,不是惋惜,不是失去挚友的怅然。

      是失去爱人的灭顶之灾,是失去全世界的彻底崩塌。

      别人的离别,是一时悲痛。

      他的离别,是终生死刑。

      两对情侣先后探望,次次心疼,次次无奈,次次带着沉重的心情离开。他们依旧岁岁安稳,依旧彼此相伴,依旧人间圆满。

      唯有沈辞年,日复一日,守着空宅,守着回忆,守着幻境,独自熬着无边无际的孤寂与思念。

      沈父沈母更是日日忧心,频频前来探望,看着日渐消瘦、日渐麻木、彻底封闭自我的儿子,夜夜落泪,满心疼惜,万般无力。

      他们试过劝说,试过开导,试过陪伴,试过强行带他出门,试过一切办法。

      可每一次,都被沈辞年温柔又坚定地拒绝。

      “爸妈,你们回去吧。”
      “我很好,我有念念陪着我。”
      “这里是我的家,我哪里都不去。”

      二老看着他空洞的眼神,看着他疯魔的执念,只能一次次含泪离开,夜夜在家中彻夜难眠,心疼他余生孤寂,心疼他一辈子困于一场离别,永世不得解脱。

      春夏秋冬,昼夜更迭,日子无声无息地流淌。

      窗外的枫叶红了又落,落了又红,年年秋至,岁岁秋风。

      别人的秋天,是团圆,是热闹,是相伴,是温柔烟火。

      沈辞年的秋天,永远是坟前白菊,满室空寂,无尽思念,无人归期。

      每一个深夜,万籁俱寂,整座城市沉入酣眠,唯有这座空宅依旧寒凉。

      沈辞年常常半夜惊醒,习惯性伸手去抱身侧的人,次次落空,次次心碎。

      他抱着江念的抱枕,蜷缩在双人床上,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低声哽咽,细碎呢喃,无人听闻,无人安抚。

      “念念,我又想你了。”
      “我真的撑不住了。”
      “所有人都忘了痛,所有人都开始新生活了。”
      “只有我,还在原地,日复一日,熬着没有你的苦。”
      “我守着我们的家,守着你的味道,守着我们所有的回忆。”
      “我不敢忘,不能忘,也舍不得忘。”
      “忘了你,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会走到飘窗边,坐在少年曾经日日静坐的软毯上,看着楼下万家灯火,看着人间岁岁团圆,轻声和空气絮絮叨叨,诉说日复一日的执念与想念。

      “清许和慕语依旧很好,岁岁恩爱,安稳圆满。”
      “刘青和知柚也很幸福,岁岁相伴,温柔如常。”
      “爸妈身体平安,只是偶尔会偷偷想你。”
      “所有人都很好,所有人都在好好生活。”

      他微微低头,嗓音破碎,满是荒芜。

      “只有我不好。”
      “我再也不会好了。”
      “我的快乐、我的温柔、我的圆满、我的余生。”
      “全部都随着你,埋进了那片黄土里。”

      天气渐寒,落雪纷飞,秋冬交替,岁岁轮回。

      每一场风雪,每一次日出,每一季轮回,都是他独自熬过的漫长刑期。

      他依旧日日煮栗蓉,日日摆双份碗筷,日日对着空气说话,日日守着空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着两个人的习惯,守着一个人的余生。

      旁人看他疯魔,看他偏执,看他自我囚禁。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世间唯一能让他活着的执念,唯一能支撑他熬过无边孤寂的念想,唯一能让他感觉自己还拥有过温暖的东西,就只有这些残存的回忆,这场自欺欺人的幻境。

      他不敢醒。

      醒了,就真的彻底失去江念了。

      彻底失去,比无尽煎熬,更让他恐惧。

      又是一个深秋长夜,秋风穿窗,寒凉浸骨。

      沈辞年坐在空旷的餐桌前,看着面前两碗温热的栗蓉,看着空荡的座位,轻声呢喃,温柔虔诚,字字泣血。

      “念念,又秋天了。”
      “枫叶又红了,和我们当初约定的一模一样。”
      “我又替你看完了整片山林的秋景。”
      “我又替你熬过了一整个春夏秋冬。”
      “所有人都往前走了无数步,过了无数段人生。”
      “只有我,一步未移,一眼未离,岁岁年年,只念你一人。”

      风落窗台,叶落人间,万家安眠,岁岁圆满。

      从此人间千万烟火,千万温柔,千万团圆,皆与他无关。

      他的余生,只剩空宅一座,回忆一腔,思念万丈,孤身一人。

      岁岁秋风吹岁岁,年年空宅守年年。

      此生无你,再无圆满。
      此生念你,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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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文章《雨季中相逢》 预收文《当代影帝竟然是我未婚夫?!》 连载文《星寄落》《碎清欢》《星纹未烬》 暂停的不写 一周一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