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生命 等到江念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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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如果这一切都是梦，你会怎么办？”
暖融融的日光铺满观景台，尽数落在沈辞年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徐徐清风撩动少年散落的发丝。他一只手随意搭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目光安静落在江念身上，语气轻得像一阵云烟。
江念听见这话，身形微微一僵，久久愣在原地，心底翻涌起层层叠叠的酸涩，许久才压低声音轻声作答：“我不希望这是你口中的梦……”
南京的岁月如同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无休止的谩骂、突如其来的抛弃层层困住他。无数个日夜，他被困在阴暗狭小的出租屋里，分不清白昼与黑夜。亲戚避之不及，父亲常年不见踪影，母亲病痛缠身，旁人闲言碎语不断，那些刺骨的话语一遍遍碾过他的神经，无数次将他推向轻生的边缘。直到踏上来京城的路途，遇见沈辞年，灰暗死寂的世界才终于闯进一束光亮。
他在心底默默盘算，倘若眼前所有美好仅仅是一场转瞬消散的幻梦，那他情愿永远不要醒来。
沈辞年望着江念眼底藏不住的惶恐，骤然怔住。他未曾料到一句随口的假设，会让江念产生这般沉重的想法。短暂失神后，他迅速收敛心绪，扬起轻松的笑意开口缓和气氛：“没事啊，不是梦，怎么可能会是梦。我还指望你辅导我学习呢，我好不容易拥有这么好的同桌，你说是不是？”
紧绷的心弦被这番话轻轻抚平，江念鼻尖微微发酸，终于破涕为笑。
“如果……我们从来没有遇见，我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子。或许依旧日复一日承受那些恶语，独自扛下所有风雨，可现在有你在，我不用再害怕了。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沈辞年。”
“谢什么，反倒该是我谢谢你。”沈辞年弯了弯眼眸。自从江念坐到他身边，枯燥乏味的校园生活，突然多了无数值得期待的小事。
江念稍稍平复情绪，心底最挂念的依旧是病房里的母亲，轻声询问：“沈辞年，我母亲现在怎么样了？病情有没有好转，我一直很担心她。”
沈辞年抬手将那头紫蓝渐变的长发束成高马尾，阳光流淌而下，衬得他自带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又不失少年独有的蓬勃朝气。他身姿挺拔，宛如一幅精心描摹的画卷，路过观景台的游人总会下意识侧目打量。沈辞年全然不在意旁人投来的视线，拿出手机拨通了解故锦主治医生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传来刘主任略显拘谨紧张的声音：“喂，沈少爷，请问有什么事？”
沈辞年把手机递向江念，语气柔和得不像话：“念念，你自己问问阿姨的情况。要是你不愿意，我来沟通也可以。”
江念天生怯懦内向，面对陌生人总会紧张得口齿发颤，几番犹豫，还是轻轻把手机推回沈辞年手中。沈辞年了然一笑，接过手机点开扬声器，这样江念能够清晰听见对话内容，不必独自直面陌生的医生，也能稍稍缓解心中的焦虑。
调整好语调，沈辞年缓缓开口：“刘主任，江念母亲的病情目前如何，有没有出现好转？”
电话另一头，刘主任低头看了一眼病床上安然熟睡的解故锦，稳了稳情绪回复：“昨天夜里你们离开之后，解女士醒过一次。目前血压指标恢复正常，只是心率略微偏缓，没有太大危险，不必过度担心，倒是让江先生费心了。”
悬在江念心口沉甸甸的巨石终于稳稳落地。世间所有欢喜，都比不上亲人重获生机带来的宽慰。
沈辞年抱着熟睡的江念离开医院的那一夜，不过一小时光景，解故锦便缓缓苏醒过来。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涌入鼻腔，她一时恍惚，还以为江念将她送进了精神病院。长久以来，身边只有江念一人相伴，其余亲戚全都避之不及，所有人都只当她只是患上一场无关紧要的小病。
清醒之后，她第一时间四处寻找江念的身影。偌大的单人病房空荡荡的，看不见儿子的踪迹，身为母亲，心中的焦灼难以言喻。她急忙按下床头呼叫铃，没过多久刘主任推门走入病房。
解故锦急切地询问：“医生，你见过我的孩子江念吗？大概这么高。”她抬手大致比划出江念的身高。
刘主任耐心安抚她躁动的情绪，轻声告知：“您放心，江念十分安全，现在应该已经休息了。沈少爷安排了护工守在门外，不会出任何问题。”
听见这句话，解故锦才长长松了一口气，不断低声重复：“那就好，那就好。”
沈辞年微微侧身凑近江念，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笑道：“我说过，阿姨一定会平安无事的，小念念。”
两人就近寻了一间早餐铺简单吃过早饭，动身前往医院探望解故锦。江念手里提着精心挑选的点心与养胃的杂粮粥，脑海里不断想象母亲看见食物时欣喜的模样。一路乘电梯抵达四楼病区，顺利找到病房。
解故锦看上去刚苏醒不久，刘主任正站在床边，拿着血糖仪为她测量血糖。江念看见母亲虚弱苍白的面容，眼眶瞬间通红。
“妈，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这是沈辞年第一次看见江念这般情绪失控。平日里遭受殴打、承受恶语，江念都咬紧牙关不肯落下一滴眼泪，此刻看见病重的母亲，所有坚强轰然瓦解，像一个走失许久、终于寻到亲人的孩童。
解故锦缓缓抬起手，温柔抚摸江念的发丝，柔声宽慰：“好了，妈没事，你不必忧心。好好专心读书，今天是周日，明天就要返校上课，别哭了。”
江念抬起布满水雾的双眼，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嗯，只要您平安就好。”
片刻之后，他转过身面向沈辞年，郑重再次道谢：“谢谢你，沈辞年。如果不是你，我根本负担不起这里的治疗费用。”
沈辞年微微一怔，随即轻声开口，嗓音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不用客气。我的父母很早就无暇顾及我，常年忙于各地生意，偌大的四合院，永远只有我一个人，早就习惯孤单了。”
解故锦敏锐捕捉到少年语气里的落寞，心底涌上浓浓的心疼，连忙对江念叮嘱：“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念念，往后学习上你要多多帮扶人家。”说完，她伸手轻轻搭在沈辞年的手背上，传递着温和的暖意。又转头看向沈辞年，温和说道：“有空常过来坐坐，阿姨给你们做点家常菜。”
沈辞年弯起眉眼应下：“好，谢谢阿姨。”
告别解故锦，两个少年并肩走出住院大楼。正值正午，晴空万里，耀眼的阳光倾泻而下，落在少年的发丝上，漾开一层细碎金光。江念微微垂着头，再次低声呢喃：“谢谢你，沈辞年……”
“不过是同学之间应当做的。”沈辞年故作轻松地答道。
道路两侧的枝叶随着清风轻轻摇曳，沙沙作响，仿佛低声吟唱着独属于盛夏的序章。
两人沿着街道缓步往回走，沈辞年侧头望向身旁安静的少年，轻声发问：“念念，接下来打算怎么安排？总不能两天假期整日耗在医院。”
江念抬眼看向沈辞年，心里清楚一直守在病房并不现实。可除去陪护母亲，他一时间想不到别的去处。短短两天休息日，看似充裕，细细盘算起来却格外仓促。
“大概看看书吧。”江念语调平淡，除却埋头读书，他找不到别的消遣方式。
他依旧放不下病房里的母亲，却不愿麻烦沈辞年每日专程开车接送自己往返医院，长久下去太过打扰对方。
沈辞年看出他心底的纠结，抬手轻轻搭住江念的肩膀，笑眯眯凑近劝说：“别啊，难得完整两天假期，有的地方值得去逛逛。你刚来京城没多久，我带你四处走走！”
“可是还有作业没有写完。”江念的声音细细小小的。高一开学第一周，课业并不算繁重。
“哎呀，我们念念写题速度那么快，只剩下英语练习而已。逛完回来再写完全来得及。”沈辞年语气不自觉带上一丝撒娇的意味。江念向来招架不住他这般模样，犹豫片刻便松口。
“好吧，但是只能逛一小会儿。”
“没问题，全都听念念安排。”
沈辞年连哄带劝，带着江念来到热闹的小吃街。整条街巷萦绕着浓郁鲜活的烟火气息，摊位一家挨着一家，一眼望不到尽头。江念望着络绎不绝的人群，不由得有些发愣：“现在才中午，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沈辞年凑到他身侧解释：“这边是热门游览区域，平日里游客本就繁多，中午人流量尚且不算顶峰，等到入夜之后，人只会更多。”
江念心中暗自惊叹，没想到周末会有这么多人奔赴京城出游。两人沿路向前行走，沈辞年一身简约休闲穿搭，依旧难掩富家少年独有的气质。高挺的鼻梁，眉眼盛满温柔，一头紫蓝渐变长发衬得五官立体深邃，路过的行人总会忍不住频频回望。
两人还未走出多远，迎面撞见夏慕语与薛清许。
薛清许快步走上前，好奇问道：“江念，沈辞年，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念念刚来京城，一直闷在住处和医院，带他出来放松一下，总不能整日埋在书本里。”沈辞年随口解释。
一旁的夏慕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温和附和：“的确应当适当休息，一直紧绷着身体会吃不消。”
四人相聚，气氛瞬间热闹起来。平日里寡言内向的江念，面对活泼的薛清许，也愿意多说上几句话。道路两旁绿树成荫，浓郁的树荫隔绝灼人的日光，恍惚间仿佛重回洒满阳光的校园。
薛清许一手拎着奶茶，一手捧着草莓冰沙。夏慕语在一旁轻声提醒：“清许，少吃寒凉食物，容易伤胃。”
“知道啦，慕语，帮我擦一下嘴角好不好～”薛清许微微仰起头。
夏慕语从背包取出纸巾，耐心温柔地替她擦去嘴角沾着的冰沙痕迹。
沈辞年中途看中一款小巧的猫咪造型斜挎包，执意要买下来送给江念。江念再三推辞，沈辞年却一意孤行直接付款。他亲自将小包挎在江念肩头，不停夸赞：“我们念念背什么样子都好看。”
直白的夸奖让江念脸颊迅速染上一层绯红。江念性子纯粹温顺，稍加逗弄便容易脸红，从来不会轻易发脾气。
四人一路边走边逛，薛清许时不时同沈辞年拌上几句嘴。
“念念，要不要尝尝炸酱面？”
此刻江念左手攥着糖葫芦，右手提着超大一串羊肉串，怀里还放着布丁、冰淇淋与果汁。
“太多了……再吃会撑不下。”他由衷感激沈辞年的心意，可若是继续进食，食物只会白白浪费，“先等等吧，暂时不吃了。”
沈辞年望着江念的模样，小猫挎包斜挎在肩头，双手满满当当拿着吃食，模样乖巧得惹人喜爱。他拿出手机，悄悄拍下少年的背影，再次设置为手机屏保。
薛清许凑到江念身边，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念念，你吃得完这么多吗？吃不完可以分给我！”
江念低头看了看双手的食物，犹豫之后将羊肉串递给薛清许。阳光穿过层层枝叶，在青石板街道投下斑驳光影，走在这条街巷，所有烦闷都会悄然消散。
四个少年少女并肩行走在京城的街巷，欢声笑语飘荡在风里，这一刻独属于他们滚烫又纯粹的青春回忆，永久封存于盛夏时光之中。
逛到午后三点，气温渐渐攀升，薛清许吵着想要去文创小店躲避烈日。夏慕语陪着她挑选明信片、书签，沈辞年则拉着江念慢慢跟在身后。
“要不要挑一张明信片写给阿姨？”沈辞年轻声提议。
江念眼睛一亮，点点头。两人蹲在货架前细细挑选，最后选了一张印着京城落日风景的卡片。江念握着钢笔，一笔一划认真写下祝福，字迹清秀工整。沈辞年安静守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
离开文创街时，天边慢慢堆起轻薄云朵，燥热稍稍褪去。薛清许提议一同去湖边散步，一行人沿着湖畔步道慢行，湖面微风徐徐，吹散一身热气。江念安静望着湖面荡漾的波光，难得彻底放下心底的焦虑。沈辞年悄悄留意着他的神色，看见少年眉眼舒展，心底也跟着轻松起来。
转瞬之间，两天休息日悄然落幕。沈辞年和江念提前一天返回学校宿舍，房间依旧维持着离开时的模样。窗外枝叶翠绿如常，沈辞年推开窗户，裹挟暑气的夏风涌入屋内，吹动书桌那本书，书页从第一百三十二页轻轻翻过，停留在一百三十三页。
短暂休整片刻，两人结伴下楼去往操场。不少提前返校的住宿生在此散步、闲谈、打篮球，喧闹声响勾勒出校园独有的生机。沈辞年陪着江念沿着塑胶跑道缓步绕行。
“念念，你以后打算报考哪一所大学？”
江念轻轻摇头：“暂时没有想法，只能看后续成绩。”
“你的成绩那么优异，冲刺清北绝对不成问题！”
江念淡淡一笑，眼底掠过一丝顾虑：“就算有幸考上，我也未必能够入学，母亲的病情你也清楚。”
沈辞年抬手轻柔抚摸他的头顶，语气笃定：“我早就和你说过，阿姨治疗的事情不必你独自操劳，你只管安心读书。经济、陪护这边我都会安排妥当，不要给自己施加太重的枷锁。”
江念静静望着沈辞年。这个仅仅比自己年长一岁的少年，却像可靠的成年人一般，时时刻刻照顾、守护着自己。
“可是你的学业同样重要。”
沈辞年前行的脚步顿住，侧头看向江念，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所以才需要你帮我辅导功课，努力把我也送进清北，好不好？我们可以约定，以后在同一座城市读大学。”
江念的心轻轻一动，沉默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说说笑笑，一同走向学校食堂。
“今晚就在食堂解决晚饭吧，返校的学生不多，不用排队。”
“好。”
一前一后站在打饭窗口排队，沈辞年低声提醒：“念念，今天食堂供应冰淇淋。”
打好饭菜，两人寻了一处角落落座。沈辞年将自己餐盘里的牛肉尽数夹到江念碗中：“你吃吧，我不太爱吃牛肉。”
“好吧。”江念垂着脑袋，安静低头吃饭。
刘青端着餐盘路过，目光落在江念身上，打趣地朝沈辞年开口：“沈哥，这位就是江念？看着身形未免太单薄了。”
沈辞年闻言一怔，心底默默认同。江念确实太过消瘦。
“等着，我慢慢把他喂胖。我们念念白白胖胖才可爱，当然，现在的样子也很好看。”
吃完饭，两人慢悠悠朝着宿舍楼走去。入夜之后，校园响起此起彼伏的蝉鸣，抚平人心底的焦躁。蝉鸣交织着晚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响，正是散步的绝佳时刻。
踏入宿舍楼，走廊灯光次第亮起。凭窗远眺，夜景和白日截然不同。白日承载少年、盛夏与炽烈骄阳；夜晚藏着蝉鸣、树影与清冷月色。白日是一群少年肆意奔跑挥洒汗水，夜晚则是心底无声绵长的思念。
回到宿舍，沈辞年拧开室内电灯。望向窗外，操场上依旧散落着零星散步的学生。所谓青春最好的时光，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沈辞年转头看向江念，少年正坐在书桌前整理课堂笔记。纤长浓密的睫毛垂落，侧颜线条干净柔和。明日便是周一，宿舍楼晚上十点统一断电熄灯。
江念整理完笔记，又拿出那套英语习题安静刷题。沈辞年没有打扰他，靠在桌边静静看着，偶尔递上一瓶温水。等到江念合上习题册，夜色已经浓重。
“晚安，念念。”
“晚安，沈辞年。”
宿舍很快陷入一片静谧。沈辞年毫无睡意，静静坐起身，目光落在江念的床位。皎洁月光透过玻璃窗倾泻而下，衬得江念的肤色愈发白皙。他轻手轻脚下床，走到江念床边，指尖轻轻抚过少年柔软的发丝，贴着耳畔低声呢喃：“好好睡吧，江大学霸。”
月光铺满整张书桌，那本被风吹至一百三十三页的书本静静摊开，恰好一片落叶随风飘落，落在书页之上，成为恰到好处的点睛一笔。
宿舍万籁俱寂，两个少年先后沉入梦乡。只是江念心底，依旧埋藏着许多未曾对沈辞年袒露的心结。过往多年的伤痛不会轻易消散，他依旧害怕眼前的温暖转瞬消失，害怕自己终究不配拥有光亮。
窗外蝉鸣不绝，树叶随风簌簌晃动，这是独属于京城，独属于他们的盛夏与青春浪漫。前路依旧漫长，但江念清楚，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