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八音盒 影子被灯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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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青蛙老旧的漆面磨出浅浅白痕，弹簧转轴早不如刚买来时灵敏。江念指尖轻轻碰了碰蛙身，发条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响。这小东西还是初秋沈辞年拉着他逛旧货市场淘到的，那天午后阳光炽烈，沈辞年蹲在摊位前挑拣许久，兴致勃勃买下，一路攥在手里带回学校，回到宿舍就上紧发条，任由铁皮青蛙在书桌上来回蹦跳，搅得正在整理错题的江念心绪不宁。
那时二人正处在新一轮僵持期，一点细碎小事都容易点燃暗藏的矛盾。江念耐不住吵闹低声提醒，沈辞年却像是有意逗弄，不肯停下。最后江念沉默地合上书本，背对床铺一言不发，两个人就这样冷战了整整一个傍晚。后来沈辞年先低了头，悄悄把铁皮青蛙摆在江念桌角，没有多余的道歉，只用行动缓和紧绷的气氛。自那以后，这只青蛙就留在两张书桌之间，见证无数次争执，也见证无数次和解。
走廊里的喧闹越来越近，同班男生互相吆喝着结伴奔赴食堂，厚重的帆布鞋踏在地板上，响声连绵不绝。江念抬眼望向床铺缝隙那头，沈辞年依旧睡得安稳，长长的睫毛垂落，隔绝外界所有嘈杂。沈辞年天生嗜睡，若是无人催促，总能一觉睡到早读预备铃响起，而后慌乱抓起书本狂奔教学楼，不止一次被执勤老师拦下登记名字。
江念缓步走到缝隙边，微微俯身，压着音量轻声唤道：“沈辞年，起床了。”
床上人影纹丝不动，仅仅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脑袋更深地埋进枕头，像一头贪恋温暖的小兽，全然不愿从酣梦里挣脱。
江念静静等了片刻，再次开口，声音抬高少许，刚好能够越过木板抵达对面：“六点四十，再不起来，赶不上食堂早餐。”
这一回，沈辞年终于有了动静。他缓慢掀开沉重的眼皮，朦胧的眼底蒙着一层晨雾，许久才聚焦视线，循着声源望向门缝处站立的江念。刚睡醒时，他身上那股惯有的张扬锐气尽数消散，只剩下慵懒温顺的倦意，蓝紫挑染的碎发凌乱地搭在眉骨，添了几分易碎感。
“江念……？”他嗓音沙哑低沉，裹挟着未散的睡意，语速慢吞吞的，“几点了。”
“六点四十。温水我给你接好了，放在床头置物架，昨晚的习题册我帮你整理妥当。”江念站直身体，指尖下意识摩挲袖口藏着的红绳，冰凉的银珠抵着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触感。
沈辞年撑着床垫缓缓坐起身，薄被顺着肩膀滑落，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肩背。他没有急于下床，倚靠着床头，一瞬不瞬凝视门缝对面的少年。清晨的薄雾透过飘窗纱帘渗透进来，柔和的天光落在江念清隽的侧脸，将他耳尖那层淡淡的绯红衬得格外清晰。
几天前那场争吵又悄然浮现在两人心头。沈辞年浓烈汹涌的占有欲总是难以收敛，恐惧江念持续后退、慢慢远离自己，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尖锐伤人的话语。
“我有时候真的看不懂你。”那天黄昏，沈辞年堵在教学楼后的梧桐树下，胸腔起伏不定，“无论我往前走多少步，你永远都在往后躲闪，好像我随时都会变成伤害你的洪水猛兽。”
江念还记得当时自己心里翻涌的慌乱，他不是不愿意靠近，只是长久以来习惯性筑起的心防难以瞬间瓦解。过于炽热的爱意扑面而来的时候，本能的逃避总是先一步占据思绪。
“我没有想要躲开你。”那时江念声音很轻，尽力解释，“只是我需要一点时间。”
“时间？”沈辞年当时笑了一下，笑意里满是苦涩，“我一直在等，可我看不到尽头。江念，你能不能试着相信我一次？”
那些带着情绪的对话像细小的刺，扎在两个人心底。之后整整两天，宿舍里安静得可怕，门缝之间不再有低声闲谈，放学路上两人刻意保持距离，就连在课堂上偶然对视，也会不约而同迅速移开目光。
直到昨天晚自习结束，沈辞年主动拦住准备回宿舍的江念，褪去所有急躁与锋芒，认认真真地低头道歉。
“前几天是我太冲动，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沈辞年的声音依旧清晰回荡在江念脑海，“我不该逼着你立刻给出答案，忽略了你心里的不安。我只是太害怕，害怕兜兜转转，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守着这份心意。”
思绪拉扯间，对面的沈辞年开口打破沉寂：“你今天又是醒得很早？”
“生物钟一向如此。”江念淡淡回答。
“明明可以自顾自收拾出门，不用费心管我。”沈辞年目光牢牢锁在江念身上，语气带着试探，“可你还是起来叫我，还替我准备温水，整理书桌。江念，你是不是，没有打算一直和我僵持下去？”
江念避开他太过直白灼热的视线，目光落在飘窗角落那台八音盒上：“争执解决不了任何事情，一直冷战，只会徒增烦恼。”
“只是不想徒增烦恼吗？”沈辞年微微倾身，半边肩膀靠近木板缝隙，两人之间相隔不过十几厘米，“没有一点点，舍不得和我继续疏远？”
江念的呼吸微微一顿，他不擅长直白袒露内心情绪，所有浓烈的心思向来藏匿于细碎行动之中。他可以坦然为沈辞年打理琐事，却很难把柔软的心事宣之于口。
“别总纠结这些问题。”江念轻声转移话题，“快点洗漱，再耽搁下去，食堂的热豆浆就要凉了。”
沈辞年看着他刻意回避的模样，没有继续步步紧逼。他清楚江念的性格，逼迫太紧只会适得其反。漫长的拉扯教会他，想要留住这个人，要学会耐心等候。
“行，我不追问你了。”沈辞年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我马上洗漱。对了，一楼窗口的豆沙包，等下我去排队买，我记得你偏爱甜度适中的那款。”
江念闻言，眼底悄然漫开一丝浅淡暖意，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嗯。”
沈辞年掀开被子，赤脚踩上微凉地板，拿起床头置物架上的瓷杯，转身走向独立卫浴。门板轻轻合上，很快响起哗啦啦的流水声。
宿舍再度陷入半安静的状态，门外走廊的喧闹依旧持续不断，交谈声、脚步声层层叠叠透过木门渗透进来。江念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一扇玻璃窗，深秋清晨带着雾气的冷风涌入室内，吹散屋内密闭一夜的沉闷气息。
远处的操场笼罩在薄薄晨雾里，跑道线条朦胧不清，零星几名体育生正在慢跑锻炼。天边的朝阳缓慢爬升，淡金色光晕一点点消融漫天灰白的雾气。
江念抬手拉起袖口，露出腕间那根红绳。细小的银珠被晨光照亮，轻轻贴在皮肤之上。这根红绳是雨季快要结束的时候，沈辞年拉着他在老街小店挑选的。
“戴上，就不许轻易摘下来。”当时沈辞年一边帮他系紧绳结，一边认真说道，“算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那时两人还深陷无休止的误会之中，他只当是少年一时兴起，没有放在心上。不知不觉，红绳已经伴随他走过漫长秋日，成为难以割舍的习惯。
“在窗边吹风，小心着凉。”
卫浴门被拉开，沈辞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毛巾随意搭在肩头，蓝紫挑染的发丝沾着细小水珠，顺着下颌滑落。他已经换上整齐的校服，少年挺拔舒展的身形被晨光勾勒出清晰轮廓。
江念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将窗户重新合拢大半：“收拾好了？”
“万事就绪。”沈辞年拿起椅背上的书包甩在肩头，走到门缝位置，目光温柔落在江念身上，“走吧，我们去食堂。”
两人并肩推开宿舍木门，喧闹的走廊景象扑面而来。来来往往的学生穿着统一蓝白校服，三五成群谈笑打闹。不少同班同学看见他们结伴同行，纷纷扬起声音打招呼。
“沈辞年！江念！这么早去吃饭？”
“等会儿早读抽查数学公式，你们昨晚复习没有？”
沈辞年随意朝着众人挥手应答，手臂下意识靠近江念，两人走路的间距近得手臂时不时发生轻微碰撞。
下楼梯的时候，沈辞年刻意放缓步伐，迁就江念平稳的步调。
“昨天你留下的导数大题，我回去仔细琢磨了一遍。”江念主动开口，“你解题思路很巧妙，不过步骤省略太多，考试容易被阅卷老师扣分，早读课间我和你梳理规范写法。”
“好啊，全都听你的。”沈辞年侧头看向身侧少年，眼底盛满笑意，“不过午休的时候，能不能陪我去操场走走？连续阴雨好多天，今天难得天晴。”
“要看上午随堂练习的情况。”江念客观说道，没有直接应允，也没有断然拒绝。
沈辞年低低笑出声：“没关系，就算有随堂练习，结束之后我们依旧可以去待一会儿，哪怕只是站在看台吹吹风也好。”
沿着林荫道走向食堂，道旁梧桐树叶片片泛黄，微风拂过，枯叶悠悠飘落，落在两人脚边。
“对了，周末学校允许外出。”沈辞年忽然想起一事，开口说道，“老街新开了一家书店，里面收集了不少竞赛教辅，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顺便可以再逛逛旧货集市，说不定能淘到有意思的小物件。”
江念想起桌角那只铁皮青蛙，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弯：“可以。”
简短两个字，让沈辞年心头骤然明亮起来。曾经无数次邀约，江念总是犹豫再三，寻找理由委婉推脱，如今愿意松口，便是两人之间冰层消融最好的证明。
抵达食堂门口，浓郁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蒸笼升腾起白茫茫的热气。各个窗口前排起蜿蜒队伍。
“你在这里找位置坐着等我，我去排队。”沈辞年把江念带到空旷餐桌旁，叮嘱道，“不要随便走动，我很快回来。”
江念依言坐下，安静望着少年走向队伍前方挺拔的背影。周遭人声鼎沸，少年们高声说笑，餐盘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喧嚣环境里，江念的视线却唯独追随着那一道身影。
他慢慢回想从盛夏雨季初遇至今发生的一切。高二刚分班，作为转学生踏入班级，猝不及防撞上沈辞年热烈直白的目光。一个不顾一切奔赴，一个满心戒备退缩。误会接踵而至，冷战反复上演，争吵过后长久沉默，无数次濒临渐行渐远。
他无数次怀疑，性格如此相悖的两个人，真的能够长久走下去吗？沈辞年热烈、执拗，情绪汹涌难以克制；而自己内敛、敏感，习惯于封闭内心，害怕激烈的冲突。就像是暴雨与静水，相遇之时难免激荡起层层风浪。
可一次次分开之后的思念，和解之后的安稳，又不断提醒江念，心底的心动从来没有真正消散。相爱或许不代表永远和睦，磨合本就是必经的路途。书本里的故事终将迎来结局，但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旅途，才刚刚铺开画卷。
“发什么呆，趁热吃。”
沈辞年端着餐盘回到桌边，轻轻放在桌面上。餐盘里摆放两只松软的豆沙包，两杯热气氤氲的豆浆，额外还有一小碟江念喜欢的蒸山药。
“我记得你不爱太油腻的早点，没有买炸物。”沈辞年拉开椅子坐在江念对面，拿起豆沙包咬下一口，“快吃，吃完我们早点回教学楼，早读前还能再过一遍英语单词。”
江念拿起温热的豆浆握在掌心，暖意顺着指尖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抬眼看向对面认真进食的沈辞年，晨光透过食堂玻璃窗落在少年眉眼之间，蓝紫挑染的发丝泛着柔和光泽。
江念轻轻咬下豆沙包，绵密清甜的馅料在口中化开。周遭喧闹依旧，可心底一片平和安稳。
连绵雨季早已远去，秋日晴空万里。他们跨过无数猜忌与隔阂，终于学会放下尖锐棱角，学着倾听彼此心底藏起来的不安。前路依旧漫长，或许未来依旧会产生矛盾，会有争执拉扯，但这一次，他们都愿意，坚定地向对方走去。
沈辞年察觉到江念安静的注视，抬起头，眼底漾开温柔笑意，轻声问道：“怎么一直看着我？”
江念微微一怔，耳尖再度染上浅红，迅速垂下眼帘，小口喝着豆浆，低声道
沈辞年没有戳破他的窘迫，只是弯着唇角，安静陪着他吃完这顿清晨的早餐。薄雾散尽，朝阳彻底挣脱云层，将整座校园笼罩在温暖明亮的光线之中。
食堂里人声沸沸扬扬，金属餐盘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混杂着少年人毫无顾忌的说笑。江念低头咬着豆沙包，甜味温和不腻，是他偏爱的口味。视线不经意抬起，正好撞上沈辞年直直望过来的目光，那双眼向来热忱坦荡，毫不掩饰内里翻涌的情绪，江念猝不及防对上，指尖微微蜷缩，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渐渐放晴的天色。
“刚刚一路上就在走神，现在吃饭也安不下心。”沈辞年放下手里的包子，手肘轻抵桌面，微微往前倾身，隔着一张餐桌望向他，“在想什么，方便和我说吗？”
江念捏着豆浆杯，温热的外壁熨帖着掌心，沉默几秒才轻声回答：“没什么，只是在想上周数学周测的错题，有些题型还是容易混淆。”
这算不上全然的谎话，却也刻意藏起了大半心事。沈辞年哪里看不出来，江念习惯把柔软细腻的情绪收在心底，不会轻易摊开与人窥探。他没有继续刨根问底，不愿逼迫江念再次陷入局促，只是淡淡弯起唇角。
“数学难题我们可以午休一起梳理，反正说好要去操场看台。”沈辞年慢条斯理喝了一口豆浆，“不过我更希望，你心里若是装着别的事，不必一个人扛着。以前我们一次次争吵，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你什么都不肯说，我只能凭着自己的猜测胡思乱想，最后说出伤人的话。”
提起此前的争执，空气短暂安静下来。江念想起那天梧桐树下紧绷的气氛，沈辞年眼底的慌乱与苦涩清晰浮现。他一直清楚，沈辞年尖锐的外壳之下，是害怕失去的惶恐。只是长久以来形成的自我保护，让他很难毫无保留地敞开内心。
“我会试着改。”江念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短短一句话，让沈辞年胸腔里堆积许久的郁气尽数散开。他望着江念清隽柔和的眉眼，晨光落在少年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我可以一直等。”沈辞年认真开口，语速放缓，格外郑重，“多久都没关系，我不会再急躁地逼你做出回应。我们慢慢来。”
江念抬眼看向他，恰好看见少年眼底真挚的光，心口像是被温水缓缓浸润，泛起一阵绵长的暖意。他轻轻颔首，没有再多言语，低头继续安静吃完早餐。
两人不再交谈，只有餐盘细微的响动萦绕在方寸之间，喧嚣的食堂仿佛自动隔出一方安静的小天地。等将早餐尽数吃完，沈辞年主动起身收拾餐盘，摞整齐送到回收窗口。江念站在食堂门口等候，秋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掠过脚边。
“走吧，回教学楼。”沈辞年快步走到他身侧，自然而然和他并肩同行。
通往教学区的林荫道上，晨雾已经彻底消散，朝阳高悬天际，澄澈的日光铺满整条道路。两侧梧桐树的叶子被秋风染成深浅不一的金黄，风一吹，无数落叶盘旋飘落，踩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周末外出，除了书店和旧货集市，要不要顺路去老街那家糖水铺？”沈辞年边走边提议，“上次路过看见上新了桂花酒酿，你应该会喜欢。”
江念微微诧异，他仅仅很久以前随口提过一句偏爱桂花风味，没想到沈辞年牢牢记住。
“你还记得。”
“和你有关的事，我从来不会忘。”沈辞年侧过头看向他，语气坦然，“不管是你爱吃的早点，不习惯浓烈的喧闹，还是做题时喜欢安静的环境，我都记着。以前不懂怎么好好照顾你的情绪，只会凭着一腔冲动横冲直撞，往后我想做得更好。”
江念耳尖微微发热，只能装作眺望远处的教学楼，以此掩饰慌乱。“先好好应对这周的周测，不要总惦记外出。”
“劳逸结合才有效率。”沈辞年低笑出声，“放心，该刷题的时候我不会偷懒。而且有你帮我梳理解题步骤，这次数学分数肯定能往上提一提。”
说话间，两人走到教学楼楼下，楼道里已经挤满陆续赶来的学生。早读预备铃还有五分钟响起，此起彼伏的读书声从敞开的窗户飘出来，朗朗书声回荡在整片校园。
踏上楼梯，同班几个男生迎面跑下来，看见二人立刻扬声打招呼。
“沈辞年！江念！来得刚好，老班刚刚上楼，千万别迟到！”
“昨天布置的古诗文背诵你们背熟没？听说今天要点人抽查！”
沈辞年抬手回应：“放心，没落下。”
走进教室，喧嚣扑面而来。不少人抓紧最后的时间翻着课本低声诵读，课桌之上堆满试卷、教辅书本。两人的座位隔着一条过道，一前一后相邻。江念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语文课本摊开。沈辞年紧随其后落座，刚放下书包，便侧过身看向江念。
“等早读结束，课间我过来找你，我们先简单对一下导数题。”
“好。”江念点头，目光落在书页的诗词上，可心绪却很难彻底沉静，袖口下的红绳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早读铃声正式响起，班主任拿着教案缓步走入教室，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整齐划一的诵读声骤然响起。江念跟着众人低声朗读，余光时不时能够瞥见过道另一边的沈辞年。少年读书时坐姿挺拔，蓝紫挑染的发丝十分惹眼，认真垂眸看书的模样，褪去平日里的张扬，显得格外安稳。
四十分钟的早读转瞬即逝，下课铃声一响，教室里立刻恢复喧闹。不少同学起身走动，互相讨论背诵内容。沈辞年没有耽搁，拿着数学习题册径直走到江念桌边，拉开旁边空置的椅子坐下。
“就是这道大题，我思路能摸到边，但规范步骤总是写不全。”沈辞年把习题册推到江念面前，指尖点在题干上。
江念俯身看去，耐心从头开始梳理解题逻辑，笔尖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低声讲解容易失分的答题要点。沈辞年微微凑近，专注地听着他的讲解，鼻尖隐约能够嗅到江念身上干净清浅的皂角香气。
距离很近，沈辞年的目光不受控制落在江念的侧脸上，少年专注思考时，眉头会轻轻微蹙，认真又动人。他下意识想要多说些什么，又怕打扰江念的思路，只能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情绪，安静聆听讲解。
“听懂了吗？分类讨论是这道题的关键，很容易遗漏情况。”江念停下笔，转头看向他。
沈辞年回过神，连忙收敛飘忽的思绪：“听懂了，多亏你讲清楚了。要是我自己琢磨，估计还要卡很久。”
“课后再多找两道同类型习题巩固，避免下次出错。”江念将草稿纸推给他。
二人又简单交流了几句题型思路，上课铃骤然响起，沈辞年抱着习题册回到自己座位。整节数学课，江念能清晰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他没有刻意回应，只是心脏总会不受控制轻轻跳动。
上午四节课有条不紊地推进，随堂小测如期而至。试卷分发下来，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江念沉下心审题答题，思路顺畅，只有最后一道压轴题耗费不少时间。等他写完放下笔，抬眼看向窗外，日光移动，已经临近午休。
收卷铃声响起，监考老师依次收取试卷。小测结束，所有人长长松了一口气，教室里再度热闹起来。沈辞年第一时间转头望向江念，眼神带着问询。江念轻轻点头，示意题目完成得还算顺利。
午休时间正式到来，一部分学生选择留在教室刷题，更多人收拾东西前往食堂，或是回到宿舍休息。
“走吧，去操场。”沈辞年背起书包，走到江念桌边等候。
秋日正午阳光温暖，没有盛夏的燥热，微风清爽宜人。两人穿过教学楼后侧的拱门，踏上塑胶跑道。偌大的操场人流稀少，大部分学生选择避开正午日光，只有零星几个人在看台坐着闲聊。
他们走上西侧最高一层看台，并排坐下，视野开阔，能够眺望远处整片校园。梧桐树冠层层叠叠，远处宿舍楼静静伫立。
“难得这么安静。”沈辞年往后微微倚靠，双手撑在身后的台阶上，“平日里下课，这里总是挤满人。”
江念平视远方，轻声说道：“平日里课业太紧，很少有机会这样静静待一会儿。”
“等到高三，只会越来越忙碌。”沈辞年语气淡了几分，“时间过得太快，转眼高二过半，距离高考越来越近。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高考之后，我们会去往哪座城市。”
这个问题江念并非没有设想过，只是他不敢轻易深思。两人成绩各有优劣，心仪的院校方向并不完全重合。倘若最后奔赴不同的城市，漫长的距离，会不会再度催生隔阂与猜忌。心底悄然浮起一丝茫然。
沈辞年敏锐察觉到他情绪细微的变化，立刻轻声开口：“别多想，我不是要给你压力。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我都想和你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就算不能去往同一所大学，我也不会轻易放手。之前那么多矛盾我们都熬过来了，距离不会成为阻碍。”
江念转头看向他，少年眼神坚定，没有半分玩笑意味。长久积压在心底的不安似乎被慢慢抚平。
“先好好应对接下来的每一次考试。”江念放缓语调，“未来的事，留给未来决定。”
“也好，把握当下最重要。”沈辞年扬起笑意，伸手，小心翼翼靠近，轻轻覆在江念放在台阶上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同时一顿。
江念没有立刻躲开，僵硬持续几秒之后，慢慢放松下来。微凉的秋风拂过看台，周遭安静无声，远处传来隐约的喧闹，却仿佛与他们隔绝。
沈辞年的手掌温热，稳稳贴着他的手背，动作轻柔，生怕惊扰江念。“其实从四合院那个雨季开始，我就不想再放开你。以前用错了方式，不断让你为难，往后我学着克制，学着好好理解你。”
“我知道。”江念低声回应。
两人并肩坐着，不再频繁说话，就安静沐浴在正午的阳光里，感受着身边彼此的存在。漫长的沉默并不尴尬，反倒充斥着平和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教学楼预备午休结束的提示铃响起。
“差不多该回去准备下午的课了。”江念轻轻收回手，站起身，拍了拍校服下摆沾染的灰尘。
沈辞年跟着起身，眼底带着未尽的不舍：“下次有空，我们再来这里。”
“嗯。”
沿着原路返回教室，路上遇见不少赶回班级的同学。回到座位，两人各自拿出下午课程需要的课本。江念翻开笔记本，笔尖落下，脑海里依旧回荡着方才看台上的对话。
一下午的课程平稳度过，放学铃声响起时，夕阳已经向西倾斜，橘红色的霞光铺满整片校园。
“今晚晚自习结束，要不要绕远一点走湖边那条路？”沈辞年收拾书包，走到江念桌边邀约，“黄昏的湖面景色很好看。”
“可以。”江念应允下来。
晚自习两个半小时，教室里灯火通明。江念埋首整理错题，偶尔抬头，总能看见沈辞年望向自己的目光。等到晚自习结束，学生潮水般涌出教学楼。二人刻意放慢脚步，避开拥挤人群，转向通往人工湖的小道。
湖面平静，倒映漫天橘红晚霞，晚风裹挟淡淡的草木气息。湖畔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光晕一圈圈散开。
两人沿着湖边步道缓步慢行，影子被灯光拉长，紧紧挨在一起。
“周末外出的路线我大致规划好了。”沈辞年轻声开口，“上午先去书店挑选竞赛资料，之后逛旧货集市，傍晚去糖水铺，赶在门禁之前返校。如果你觉得哪里不合适，我们随时调整。”
“不用调整，这样就很好。”江念望着平静的湖面，想起那只铁皮青蛙，“旧货集市，说不定能淘到新的小物件。”
“要是看中什么，我买下来送给你。”沈辞年笑起来，“不管是什么都可以。”
江念侧头看向他，霞光落在少年蓝紫挑染的发丝上，镀上一层温柔的橘色。一路走来的拉扯、冷战、猜忌、和解一幕幕在脑海掠过。曾经他畏惧这份太过热烈的感情，害怕碰撞带来伤痛，可此刻他慢慢明白，合适从来不是与生俱来，是两个人愿意磨平棱角，互相包容，一步步向对方奔赴。
天边霞光缓缓褪去，夜色逐步笼罩校园。
“时间不早，我们该回宿舍了。”江念轻声提醒。
“好。”沈辞年停下脚步，深深看了他一眼，“明天早上，我争取自己准时醒，但如果你愿意像今天一样叫我，我也不会拒绝。”
江念耳尖一热，没有答话，转身朝着宿舍楼方向走去。沈辞年快步跟上，和他并肩前行，轻快的脚步声消融在温柔的夜色之中。回到4号楼宿舍，走廊依旧充满少年人的喧闹，推开宿舍木门，熟悉的空间映入眼帘。飘窗上的八音盒静静摆放，铁皮青蛙卧在书桌一角，等待又一个清晨到来。漫长秋日还在继续，属于他们的故事，依旧缓缓向前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