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明之前》朝云初照

7、第三次房间（1） 她要看唐棠

　　宴曦本身很熟这种工作。到场，化妆，彩排，确认流程，上台，唱完，下台。时间短，要求却不低，两首歌里要有状态，也要好看，不能像顺路过来打了个卡。
　　负责人过来寒暄，说现场反应很好，辛苦了，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宴曦笑着接话。她笑容爽朗，简单回应了几句，不说太多，也不让人尴尬。多年工作训练出来的分寸，在这种时候比任何情绪都好用。
　　直到上车后，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被隔开，她才把自己瘫在座位上。

　　助理问她，“姐，我们今晚还拍vlog吗？还是吃点？这边美食不少。”
　　宴曦摇头，“舞台上的视频就够了，今天先不拍。你们想吃可以去，我报销。”
　　云城的夜从车窗外往后退。一天的工作结束，她慢慢走神。
　　她还没想好怎么处理给唐棠联系方式这件事。

　　宴曦不太喜欢被人过度解释。更年轻一点的时候，她跟媒体顶撞过，跟粉丝解释过，但误读像是一种宿命，无论这个误读是好是坏。
　　这件事之前她已经对唐棠说过。她给人看舞台，但不代表要把自己交出去，让别人替她做的每一件事找意义。
　　可唐棠说过，她想重新认识生活里的她。这句话她听进去了。不过问题是，唐棠能不能做到。
　　如果做不到，给她常用微信就有点复杂，工作、熟人、团队、现实生活都混在里面。给一个临时号，又像一开始就把关系放到假的入口里。
　　这两种她都不太喜欢。

　　她拿出车门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靠着椅背，闭上眼。
　　房间也让她不喜欢。
　　它装得很体面，写自愿，写清醒，写无伴侣，给饭，给床，给电脑，给药，除了卡片几乎毫无存在感，像一个讲规则的好程序。
　　但它把人关起来，逼人把暧昧、风险和感情搅在一起。
　　宴曦不会因为它披着一层体面，就真的觉得它体面。
　　她可以完成任务，可以配合局势，可以暂时忍耐。
　　但她不会乖乖听话。

　　而关于唐棠。是观众，但现在不只是观众。她们现在究竟能算什么？
　　房间里的共同受害者。合作对象。有过身体关系但不是恋人的人。
　　一个喜欢她很多年的女孩，或者一个有兴趣但还没到喜欢的女人。

　　宴曦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先不想，下一次进去再说。
　　她要看唐棠怎么选。

　　第十天，唐棠也没有加班。
　　她回到住处，想了想上次的提示，决定先吃一点东西，再把澡洗了。19:20，她坐在床边，手机停在微信的界面上。
　　最新一条朋友圈是那天云城线下活动的一张舞台灯光照片。没有人脸，没有特写，只有灯和远处模糊的大屏。
　　配字：云城的夜。
　　唐棠盯着那四个字，想起第八天晚上。

　　两首歌，十来分钟。对她来说很短，也足够。
　　她站在人群里，和所有人一起挥舞荧光棒，一起被音乐推着往前。她不是冷淡粉丝，从来不是。她会喊，会笑，会在台上的目光笑盈盈扫过来时心跳加快，会在人群里觉得爱这样一个人值得骄傲。
　　但她没有想办法让宴曦看见她。

　　喜欢一个站在舞台上的人，很难完全不幻想某一秒对视，某一次被认出，某一句回应落到自己身上。唐棠也想过。只是她和其他粉丝不太一样，很多被看见不是她想要的认识，所以她不愿意做。
　　接机不是。花钱买合照也不是。穿奇装异服吸引注意也不是。
　　尽管那样好像真的还不错。
　　唐棠可以在她觉得宴曦需要支持时举起灯牌，和很多人一起说“我们在”，也可以沉浸，为舞台付出时间、钱和精力。
　　但如果做不到一个人认识另一个人，她不会这样把自己推到宴曦面前。

　　她的喜欢里有崇拜，也有一点过度的自尊。
　　没有房间，她们就是两条平行线，因为她们没有像唐棠想要的那种认识的机会。
　　所以这个房间可恶，也荒谬，却确实把一扇不该出现的门砸在她们中间。
　　只是唐棠不喜欢被威胁。不喜欢自己被威胁，也不喜欢宴曦被威胁。

　　19:29。唐棠低头看手机。微信、邮箱或者别的，她都有准备。尽管有些地方太普通，会让她的形象从一个“很克制的人”变成一个“其实也会发无聊动态的人”。
　　但如果她说要重新认识生活里的宴曦，那她也该拿出一点生活里的自己。

　　19:30。白雾替上来。唐棠站在熟悉的卧室里，手里还拿着手机。
　　房间里没有人在，她照旧走到客厅，那是宴曦的“降落点”。
　　第三次。
　　小圆桌，卡片，两台电脑，开放厨房，窗外空白。
　　宴曦站在那里，神情不算柔和。她一出现，先看了唐棠一眼，又很快看向小圆桌，拿起卡片。
　　前面的规则没有变化。最后一行变了：本次停留时间上限：一日。
　　唐棠看着那行字，喉咙有点干。
　　“一天。”

　　宴曦把卡片放回桌上，语气很冷。“上次卡到最后半小时，它记住了。”
　　唐棠察觉到她语气有点不对，抬头看她。宴曦的脸上没有惊慌，有的是烦。
　　“它不喜欢我们拖。”宴曦说，“所以这次时间更短，像是房间用很有礼貌的方式告诉我们，别以为可以一直耗。”
　　唐棠忽然意识到，她以前隐约能感到的宴曦身上那层锋利终于显出来。
　　前两次她努力适应局面，只是暂时没把怒气浪费在无用的地方。但现在有点不一样。

　　宴曦说：“先检查。”她没有等唐棠回答，已经走向门边。
　　唐棠跟上去。门，窗，浴室，厨房，冰箱，电脑，衣柜，药箱。所有东西都毫无异状。
　　“它很会装得体。”唐棠说。
　　“但它把人关起来。”宴曦的声音更硬了一点。这就是我讨厌它的地方。”
　　检查完，两人回到客厅。

　　唐棠把手机递过去。“要不要试试在这里能不能先加联系方式？我们之前没办法给别人发消息，但在这里可以试验一下。如果发出去了，也可以回去看看有没有显示。”
　　宴曦接过手机，扫了几眼。
　　“你为什么给真的？”问题来得很直接。
　　唐棠心跳快了一点，但还是回答：“因为如果给一个空号，你认识到的也是一个空入口。”
　　“空入口也更安全。”
　　“是。”唐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微信页面。“但我不想一开始就是假的。”
　　宴曦没接话。

　　唐棠继续说：“我可以给你一个没有朋友圈、没有同事、没有家人的号。那样很干净，也不会出错。但如果我们真的要在现实里联系，那你看到的就不是我的生活，只是我专门给你做出来的一条通道。”
　　她声音低了一点：“我说过想重新认识生活里的你。所以我也应该给你生活里的我。”
　　宴曦弯起嘴角，眼睛却没什么笑意，“你不怕我觉得麻烦？或者我不给你对等的东西？”
　　“怕。”唐棠诚实地点头。“但怕不是唯一标准。”
　　唐棠看着她的眼睛，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不喜欢这个房间成为唯一的联系渠道。我知道你也不喜欢。”

　　宴曦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但她没有否认。
　　唐棠继续说：“它想让我们每十天进来一次，直到它觉得我们是伴侣。那如果我们只在这里见面，就不会够。不止是对房间，也是对我们。”
　　关于“伴侣”的身份，她没有展开。
　　房间可能知道。她不确定它听不听得见，但她不想在这里把话说得太明。
　　宴曦显然也听懂了。她看唐棠的眼神有一点变化。
　　“聪明。”她说。
　　唐棠的耳朵一下热了。

　　宴曦拿出自己的手机，但仍然没有立刻扫码。
　　“我不一定给你常用号。”
　　唐棠轻轻点头。“我知道。”
　　宴曦说：“不是考验你，也不是你不值得。”
　　“是我的现实要更复杂。你给真的，是你的选择。我给什么，是我的判断。两者不需要对等。”
　　这句话像一盆水泼下来，让唐棠心里有一点失落的芽悄悄冒尖。
　　当然，她知道宴曦是对的。宴曦的工作、人际、公众身份都不是她能轻飘飘用一句“我给了真的，所以你也应该给真的”去要求的。
　　不过她只是点头。

　　宴曦看着她。“不要点头太快，你可以不高兴。”
　　过了几秒，唐棠说：“有一点情绪。”
　　“觉得委屈？”
　　唐棠认真想了想。“不是委屈，我能理解你。只是有点失落。”
　　宴曦点头。“这还差不多。”
　　唐棠抿了一下唇。她说，“你今天有点凶。”
　　宴曦挑眉，“现在才发现？”
　　气氛松了一点，唐棠没有立刻笑。

　　因为她是真的觉得。她以前看见的宴曦和她作为粉丝时面对的一样，冷静，但是温柔。所有问她的事好像都有照顾她的感受。现在这个宴曦仍然会问，但她不允许唐棠躲进懂事，说话也会更直接。
　　这让唐棠有点陌生，但不会讨厌。
　　宴曦看着她的表情，声音稍微放低了一点。“我不是要吓你。”
　　“也不是要拿捏你。”
　　唐棠怔了一下。
　　宴曦说：“但我确实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