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明之前》朝云初照

45、驻场 晏曦有几个

　　唐棠提交离职申请的那天，云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雨。上级看完离职申请问她：“有更好的新工作？”
　　“只是想换个行业。”
　　对方神情里多了些不赞同。“你在这里做得不差，部门也还有调整机会。要不要先缓一缓？”

　　“谢谢。”唐棠说，“但我已经决定了。”
　　对方又问了离岗时间。
　　唐棠把提前整理好的交接清单拿出来，说明手里的项目进度和可接手人选。双方谈了二十多分钟，最后定下时间。她放弃这一季度尚未确认的绩效奖金，公司也不再坚持。

　　从会议室出来时，雨还在下。晓雯从电脑后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谈完了？什么时候走？”
　　“这周五。”
　　办公室里有人陆续抬头，又装作只是看窗外。

　　晓雯端着杯子凑到她旁边，压低声音：“你真要去做那个三个月的项目？没留下怎么办？”
　　“继续找。”
　　“找不到呢？”
　　唐棠打开交接表，把需要补充的文档列出来。“那就再找别的。”

　　“你以前不是这种说辞就辞的人。”晓雯皱了下鼻子，“你以前连换个组都要想半年。”
　　唐棠笑了一下。“所以已经想够久了。”
　　晓雯仍然不完全赞成。
　　她是那种觉得稳定不一定最好，却至少能把握住的人，但她没有继续劝。

　　过了一会儿，她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交接给谁？”
　　“主要给小陈，但可能要拜托你带一下。”
　　晓雯立刻瞪她。“我就知道。”
　　唐棠把一份已经整理好的说明转给她。
　　“请我吃饭。”
　　“可以。”

　　晓雯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问：“你是因为北京那边的人吗？”
　　唐棠用手支着下巴，很快回她。“有关系，但不只是这个原因。”
　　“那她支持吗？”
　　唐棠想起晏曦看见项目资料时发亮的眼睛，也想起她问，决定的时候能不能让自己在场。
　　“很支持。”

　　晓雯啧了一声。“那还挺好。”
　　她站起来准备回工位，走了两步，又转回来。“项目结束以后要是找不到工作，可以回来找我吃饭。”
　　唐棠笑了。“只吃饭？”
　　“最多帮你看看招聘信息。”

　　离职前的日子过得很快。
　　最后一天，唐棠提前到了办公室，把给晓雯准备的礼物放到她桌上。
　　那是一支新出的机械键盘腕托。晓雯每天嘴上说着要买，手腕疼时又只会找东西随便垫一垫。
　　盒子上贴了张便签：别再拿东西垫。

　　晓雯来得比平时晚，坐下后看见盒子，先把便签揭下来。
　　“你怎么送个礼物还要唠唠叨叨。”
　　唐棠从电脑后面看她。“那你还我。”
　　晓雯立刻把盒子抱住。“不可能。”

　　她拆开包装放到键盘前。尺寸刚好。
　　晓雯低头调整腕托位置，声音也低下去。
　　“到了那边发消息。”
　　“好。”过了一会儿，唐棠轻声说：“再见。”

　　唐棠离开公司前，拍了张空下来的工位。她很少发朋友圈，这次只写了寥寥几句：在这里学会了很多。下一站，去做一点感兴趣的事。
　　图片发出去后，很快有人点赞。同事、以前的同学，还有几位久未联系的朋友。

　　晏曦发来消息，唐棠还没顾上回，母亲的电话先打了进来。
　　“你辞职了？”声音比平时高。
　　唐棠拿着手机走到楼下。雨后的空气带着潮气，地面还有没干的水。她站在树下，看着同事从大厅进出。
　　“对。”

　　“为什么不先跟我说？”
　　“之前还没完全确定。现在接了北京那边的一个项目，就提了离职。”
　　“你现在工作不是挺稳定的吗？工资也可以。”
　　母亲的语速越来越快。“项目算什么工作？做完人家不要你怎么办？你是不是因为要去北京，所以什么都不管了？”

　　“不是因为北京。”
　　“那为什么这么急？”
　　“那边要求尽快到岗，没有更多考虑时间了。”
　　“所以人家一催，你就把干了几年的工作辞了？”
　　唐棠听着。这些问题都合理，只是它们不会改变结果。

　　“我有储蓄。”她说，“行业也看过了。就算以后没有留下，我也能继续找工作。”
　　“找多久？社保怎么办？以后找这么好的工作多难啊。”
　　“我能处理。”
　　“你总是这样。”母亲的声音沉下来，“什么都自己决定了再说。”

　　唐棠握着手机。树叶上的雨水落下来，打在她肩头。
　　“我不是临时起意。我已经想换方向很久了，也算过风险。”
　　“那你也应该提前跟我商量。”
　　唐棠停了片刻。
　　“我可以提前告诉你。”她说得很平静。“但你不会同意。”

　　母亲被这句话噎住。片刻后，她问：“那你还能跟我说什么？就只有通知？”
　　“我可以告诉你接下来去哪，做什么。”
　　唐棠看着远处被雨洗亮的路。“如果后面不顺利，我可能会跟你说。”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母亲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硬。
　　“住的地方确定了吗？”
　　“项目方安排酒店。”
　　“吃饭呢？”
　　“前期跟团队一起。”
　　“别又忙起来什么都不吃。”
　　唐棠轻轻呼出一口气。“知道。”

　　电话挂断后，晏曦的新消息还停在聊天框里。
　　唐棠回复她：妈妈刚才打电话来。
　　X：吵架？
　　棠_：一点。
　　X：你还好吗？

　　唐棠站在树下，肩上那滴水已经顺着衣料滑下去。
　　棠_：还好。她只是说我总是决定完才告诉她。
　　晏曦隔了一会儿才回：也不是一点没道理。
　　棠_：只有一点？
　　X：很多点。以后对我不能这样。
　　唐棠看着那句话，嘴角轻轻弯起来。

　　周四晚上，孟清仪临时通知，现场调研需要提前，项目组周六出发。
　　唐棠少了几天准备时间。她在云城只来得及收拾好两个行李箱，又去买了些食物准备路上吃。

　　晏曦看到消息后，直接拨了视频。画面晃了几下，最后停在一间休息室里。
　　“提前到周六？几点的车？”
　　“上午九点。”
　　晏曦皱眉。“我周五晚上回不去。”
　　她们原本还想在唐棠出发前见一次，现在不可能了。
　　“很烦。”

　　唐棠正在叠衣服，她听得出晏曦想说什么。“我也想见你。”
　　晏曦往镜头前靠近了一些。“再说一次。”
　　唐棠忍不住笑。“想见你。”
　　晏曦的眼睛弯起来，笑意没有持续太久。

　　“到了以后发地址。”
　　“好。”
　　“团队里有哪些人、每天几点结束，也告诉我。”
　　唐棠把衣服放进行李箱。“那你也要告诉我你的事。”

　　“当然。”
　　“不是只发工作结束，身体不舒服也要说。”
　　晏曦的目光轻轻闪了一下。很快，她抬起下巴。
　　“我有什么身体不舒服？”
　　唐棠没有拆穿。

　　周六上午，唐棠到达项目地。
　　城市不算大，天空看起来却比云城更高。唐棠到酒店，是给母亲发地址，然后拍了一张照片给晏曦。
　　驻场生活比她预想中更忙。
　　第一天熟悉场地与资料，第二天开始访谈，第三天要整理前两日的问题、修改问卷，再把大量零散反馈归进统一框架。

　　她擅长数据，却第一次面对还没有被整理成表格的人。
　　有人说喜欢这座城市的老街，却不愿参加任何文化活动；有人抱怨宣传太年轻，又有人觉得现有内容老气。

　　唐棠起初习惯快速分类，孟清仪看完后，把其中两条重新划出来。“先别急着变成标签。”
　　唐棠没有辩解。当天晚上，她把分类重新拆开，工作到十一点多。
　　晏曦发来视频时，唐棠还坐在酒店书桌前。视频那头像是录音棚休息室，晏曦卸了一半妆，眼睛却还亮着。

　　唐棠趴到桌边。“今天很累。”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以前她更容易说，今天工作很多。或者：刚结束。
　　晏曦也听出来了。她把手机往近处放。
　　“那就不要说工作。”

　　她们没有聊很久。唐棠第二天还要早起，晏曦也有工作。挂断前，晏曦让她把手机放到枕边，检查了一次闹钟。
　　唐棠问：“你现在是远程监工？”
　　“是远程陪伴。”

　　第五天，唐棠第一次单独负责一组访谈。
　　受访者跑题严重，现场时间被压缩，后面的问题只能临时调整。她结束后在走廊站了几分钟，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孟清仪过来时，只说：“比昨天好，晚上把追问逻辑再整理一下。”
　　唐棠点头。

　　下午，她把今天最难的一件事发给晏曦。
　　棠_：访谈对象一直绕开问题。我后面有点急，但改了下问题，还是成功聊完。
　　晏曦隔了十多分钟才回复：那今天也不是白急。

　　唐棠看着这句话，肩膀慢慢放松。
　　她没有问晏曦今天在做什么。因为上午晏曦已经发过一段未完成的编曲，附上一句：今天要把这个磨顺。

　　晚上八点，项目组结束复盘。唐棠回到酒店，洗完澡，才发现晏曦一整天没有再发消息。
　　她点开聊天框。
　　上午10：49，晏曦发过编曲。下午唐棠说访谈的事，她回了几句。

　　之后唐棠告诉她已经下班，仍然没有新的内容。
　　唐棠觉得有点不对，但又告诉自己，晏曦忙起来时，本来就不会一直看手机。
　　她吹干头发，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到床边。

　　林晚晴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录音棚里空着的麦克风架，旁边放着一张被改过时间的工作表。
　　照片边缘露出医院等候室常见的椅子，角度很低，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文字是：今天提前收工。某位终于被迫休息。

　　阿宁在下面留了一句：老板没有大碍，这几天各位可能放假。
　　唐棠盯着那几行字。
　　发布时间是下午17：06。阿宁的评论在19：22。
　　也就是说，下午她和晏曦聊天时，意外或许还没有发生。可七点以后，晏曦去过医院，工作中止，已经被送回家。

　　现在20：55。
　　她没有告诉唐棠。
　　唐棠退回聊天框。最后一条仍然是晏曦下午发的：那今天也不是白急。
　　她甚至还在安慰她。

　　唐棠的指尖慢慢凉下来。
　　晏曦有几个小时可以告诉她，一句就够。
　　排练时摔了一下，检查没事，现在已经回家。
　　可她没有。

　　唐棠点开输入框。
　　最初打的是：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看了一会，删掉，重新输入：你今天去医院了？
　　消息发出去，聊天框顶部几乎立刻出现“对方正在输入”，又消失。
　　下一秒，视频邀请直接弹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