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明之前》朝云初照

38、你眼中的我 而且见面比

　　唐棠握着鼠标的手还停在桌面。
　　她当然知道林晚晴。
　　几年前，她就看见过这个名字出现在晏曦的歌里、采访里，林晚晴那时还会作为音乐人演出，和晏曦合作过几次。

　　有一首歌是林晚晴写的，晏曦和她一起在台上唱，在很多人的目光里拌嘴，看起来关系很好，好得有点超过普通合作伙伴。
　　网络上有一撮人猜，她们会截两个人对视的画面，翻采访，分析同一件衣服、同一处背景，甚至把歌词里的句子拼起来。

　　唐棠当然也怀疑过，但没有参与。
　　一方面是觉得，她那时不认识真实的她，就没有资格拿几个眼神、动作来替她回答。
　　另一方面，也是她不愿意想。

　　后来，晏曦开始巡演，唐棠跟着那场巡演全程走过。那时她没有再想到林晚晴。
　　现在，晏曦亲口告诉她，这个人曾经那么深地参与过她的人生。

　　电话另一边，晏曦一直在等。她握着手机，掌心慢慢生出一点潮意。
　　“你知道她。”她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唐棠终于开口。
　　“以前合作过很多次，我看过。”声音很冷静，冷静得晏曦反而更紧张。

　　晏曦背靠着墙，头轻轻往后仰了一点。
　　“还有呢？”
　　“以前有人猜过你们。”
　　“你也猜过？”
　　“有一点。”
　　“为什么没问过我？”
　　唐棠沉默一会儿。“以前不认识你，后来觉得，我没有资格问，猜下去也没有意义。”

　　这句话落在两个人之间，把她们推开一点距离。
　　一开始唐棠只能隔着屏幕看她。后来走近了，她也会主动收回猜测，只因为不想越过那个特殊的位置。

　　晏曦忽然有些难受。她又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唐棠对她的喜欢很深，却被唐棠自己管得严严实实。
　　她看过晏曦的舞台，记得她的合作，留意她的情绪，却不会走近一步。如果不是她开口，唐棠大概真的会一直站在那么远的地方。

　　“你现在可以问。”晏曦说。
　　唐棠的手指蜷了一下。“问什么？”
　　“你刚才想知道的。”
　　唐棠垂下眼。她不是没有问题。只是一旦问出来，就显得自己很在意。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晏曦没有犹豫。“大概四年以前。”
　　“那在一起多久了？”
　　“两年左右。”
　　唐棠心脏里有股力量拧紧。
　　时间一下对上了。

　　两年前，林晚晴从公开合作里慢慢淡下去。晏曦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舞台上，然后是巡演。唐棠追过那一整年。
　　她看着晏曦经历分手后的大半年，却完全不知道。

　　“为什么分手？”唐棠问。
　　晏曦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简单一点说，她想要的是一起生活。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已经给了很多时间，也把能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唐棠安静听着。
　　“后来她说，我给她的是一个很安全的位置。”晏曦说，“不是生活。”

　　这句话像从很远的地方过来。
　　唐棠想起晏曦几次见面的安排，想起她们因为岗位发生的争执。她没有立刻说什么，但晏曦知道她听懂了。
　　“所以她现在回来，”唐棠问，“是因为工作？”
　　“她没有回来。”晏曦立刻纠正她。

　　“她这几年更偏幕后。我现在手上的项目，原来的制作人临时退出，她来接手。”
　　唐棠抿了一下唇。
　　“你们之后会一直合作？”
　　“这一个阶段会。”

　　晏曦没有加“只是工作”。对她这种大多数时间都在工作中的人，这意味着见面、讨论和共同完成作品。
　　唐棠也知道，这不是一句话就能揭过去的东西。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

　　晏曦看了一眼玻璃门内。林晚晴正在重听刚才那段人声，拿起笔在旁边做标记。熟悉，却已经不属于现在。
　　晏曦收回视线。
　　“不想去可以不去。”
　　唐棠握着手机，没有马上回答。
　　晏曦继续：“饭局不是必要的。我可以推掉，或者早点结束，单独来见你。”

　　“你想让我去吗？”唐棠问得很直接。
　　晏曦本来能说都行，把选择完整交给唐棠，不增加任何压力。
　　但那不是实话。
　　“想。”晏曦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一直把你放在我单独切出来的时间里。”

　　唐棠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也因为她会继续出现在工作里。”晏曦说，“以后你可能还会听见她的名字。”
　　“所以你想让我习惯？”
　　“不是。”晏曦皱起眉。
　　“我不想训练你习惯任何东西。”

　　她从墙边站直，手指无意识地掐住裤子边缘。
　　“我是想让你看见。你不喜欢，可以说。你想走，也可以走。但不是我先替你决定。”
　　这和她以前的做法不一样。她最擅长的明明是把每个人放进最安全的位置，现在她却想试一试，把自己正在进行的工作和唐棠放到同一个空间。

　　“我需要想一下。”唐棠说。
　　晏曦的肩膀慢慢放松。
　　“好。”她没有问要多久。
　　电话挂断以后，唐棠仍坐在电脑前。她试着把注意力放回文档本身，却看不懂自己刚才写的那一段。
　　她关掉文档，拿起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林晚晴的名字。

　　这个动作让她觉得熟悉。
　　几年前，她也曾经这样。点进合作视频，看两个人在台上说话；看晏曦笑起来时，手很自然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臂。
　　那些片段下面，有人说她们关系真好。也有人说，不只是好吧。

　　唐棠那时看了几页，关掉，她告诉自己，不要猜。现在她已经知道答案，却因此更难受。
　　她删除搜索框里的三个字，把手机扣在桌面。
　　那种难受不是单纯的嫉妒。

　　只是觉得，她曾经看见过她那么多公开的高兴、疲惫、动情和失控，却不知道那些情绪背后还有谁。
　　自己曾经远远看见的那段人生，却没有参与过。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乔发来的交流议程和几项建议。
　　唐棠低头看完，把文件保存下来，又重新打开自己的案例，开始修改下一段。
　　情绪没有过去，但她不想让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件事占走。
　　北京是她自己决定去的，交流是她自己争取来的。没参与的过去也不能让她重新退回那个遥远的位置。

　　她写了半个小时，才拿起手机。
　　棠_：我想去。
　　X：好。
　　没有惊讶，也没有立刻高兴。
　　棠_：但我不保证会表现得很好。
　　X：不用表现。

　　唐棠原本已经准备好晏曦说别多想，或者告诉她真的没什么。
　　可晏曦没有。
　　棠_：我可能会嫉妒。
　　唐棠抿住嘴唇。她鼓起勇气把一件不够漂亮的东西交给另一个人，却又担心对方嫌弃。

　　晏曦那边有半分钟没回复，唐棠盯着聊天框，心跳越来越快。
　　随后，回复跳出来。
　　X：可以嫉妒，也可以走，只要你告诉我。
　　她想告诉唐棠，情绪可以存在，不需要先被修理掉不够干净的部分，才能拿出来。

　　唐棠抬手捏了一下有点酸痛的肩颈。
　　棠_：我如果真的要走，你不会拦我？
　　晏曦回她：会想拦，但我要先问你的意见。
　　这一句比“不会”更像是真的。
　　晏曦本来就会想抓住，会不高兴，会有占有欲。但她也开始学习，不把这些东西直接变成唐棠必须接受的安排。

　　棠_：好。
　　消息发完以后，她继续工作。
　　另一边，晏曦还站在录音棚走廊里,没有马上回去。
　　玻璃门被从里面推开，林晚晴拿着刚整理好的谱面出来。她看见晏曦站在那里，脚步停下。
　　“明天还有一首要重做。”

　　晏曦看她：“以前的制作人你很不满意？”
　　“是有点。”林晚晴说得平静。
　　她以前做音乐时就是这样。一段旋律哪里不对，她会整晚睡不着。
　　晏曦看着她。
　　“还是这么难搞。”

　　林晚晴抬眼。“你以前会说我认真。”
　　林晚晴的情绪总藏不太深。一点怀念从眼底浮出来，很快又被她收回去。
　　“算了。”
　　晏曦没有再说那个以前。
　　她看着林晚晴手里的谱子。“你现在也认真。”
　　林晚晴轻轻笑了一下。“这个评价听起来很甲方。”

　　她们往电梯方向走。走到转角，林晚晴忽然问：“刚才是上次跟你打电话的朋友吗？”
　　晏曦承认。
　　林晚晴抬手按下电梯键。“她知道我吗？”
　　“知道，她关注我很久。”
　　林晚晴轻轻应了一声。这一声里有情绪，晏曦没有立即分辨出来。

　　“那她可能比你以为的知道得多。”林晚晴说。
　　晏曦的眉心皱起。“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起，以前也有人猜过我们。”
　　晏曦的神情变了。
　　“她也猜过，但后来停了。”她说。

　　“为什么？”
　　“她觉得没有资格。”
　　这句话让林晚晴安静下来。最后，她问：“现在她有资格了？”
　　晏曦握着手机。

　　唐棠那句“我可能会嫉妒”还停在聊天框里。
　　她想起唐棠第一次在房间装作不认识她，在现实里一开始站得很远，又慢慢愿意走进自己的家。
　　“有。”晏曦说。

　　林晚晴回她。“那就好。”
　　语气很平静，可她走进电梯时，按错了楼层。手指已经落下，她看见亮起的错误数字，又重新按了一楼。
　　晏曦继续站在门外等阿宁。

　　唐棠没有再发消息，她现在却很想见她，想看唐棠说嫉妒时是什么表情，也想把她拉到自己面前，告诉她，可以多问。
　　阿宁从走廊另一边过来。
　　“车到了。”
　　晏曦跟着她走出去，坐进车里。她点开和唐棠的聊天框，想了想，发了一条消息。

　　X：你以前除了听歌和去现场，还看过我什么？
　　唐棠过了一会儿才回。
　　棠_：很多。怎么突然这么问？
　　X：想知道你那时候怎么想我。
　　棠_：那等见面再说。

　　晏曦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把手机举到眼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X：为什么现在不能讲？我想听。
　　棠_：因为你可能在我说到一半的时候纠正。
　　棠_：而且见面比较方便吵架：）

　　晏曦盯着屏幕几秒，嘴角扬起来。
　　窗外灯光从她脸上掠过，一明一暗。
　　周六还没有到。晏曦却已经开始期待唐棠亲口告诉她，她在台下看见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