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明之前》朝云初照

22、遇见你之前（2） “你现在跟

　　话说出口后，她自己先皱了下眉。这个问题比她想象中姿态更低。
　　唐棠却没有笑她。
　　“会。你想知道，我就想说。”
　　晏曦闭了闭眼，又睁开。
　　她声音恢复一点平时的轻快。“那到时候我要听她又发表了什么离谱审美。”
　　唐棠说：“你已经预设她会离谱。”
　　“她说你笑起来不好看。”晏曦哼了一声，“这个人已经失去我的信任。”

　　这通电话最后还是超过了十分钟，并且超过得很彻底。
　　挂断前，晏曦那边有人敲门。阿宁的声音传来，提醒她明早还有安排。
　　晏曦捂住话筒回了一句“知道啦”，声音拖得有点长，像出去疯跑的小孩子被家长拎回来。
　　唐棠听见了，低声说：“该休息了。”
　　“嗯。”晏曦说，“你也是。”
　　“好。”

　　挂断前，晏曦忽然说：“唐棠。她那句话是错的。”
　　唐棠知道她说的是哪一句。
　　你笑起来没有不笑好看。
　　唐棠低头，眼眶有些酸涩。
　　“我听见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轻轻落进心湖。
　　“那今天先这样，提前说晚安。”
　　“晚安。”

　　挂断后，唐棠没有立刻睡。屏幕上停着语音结束的界面，时间长得有点超出她的预期。
　　她忽然觉得，把这件事说出来以后，也并没有很沉重。
　　只是一件旧衣服，被拿出来抖了抖，重新收好，但已经不再穿。

　　手机亮了一下，晏曦发来一条语音。
　　唐棠点开。晏曦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带着一点笑，又很笃定：
　　“补充一下，她审美真的不行。”
　　唐棠终于笑出了声。

　　沈安到云城那天，天气很好。
　　她喜欢美食，来之前发了一个很长的收藏列表。早茶、糖水、牛肉火锅，满满当当，恨不得按图索骥逐家探秘。
　　唐棠看完以后只回她：吃不完的。
　　沈安回：可以挑重点。

　　唐棠很自然地开始筛选路线。她查距离，查排队时间，查哪一家不用太早去，交通又要方便些。
　　做到一半，她忽然停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还挺会替人安排。
　　只不过这种安排没有牵动心口，只是一个本地打工人招待远道而来的朋友。
　　仅此而已。

　　唐棠提前订了位置。
　　沈安到得很准时，穿一件浅色外套，背着小包，有一种和云城格格不入的体面。她边走边低头看手机，神情安静，和几年前差别不大。
　　走到餐桌前，她放下手机。
　　“唐棠？”
　　“好久不见。”

　　沈安看了她几秒，第一句话是：“你短发还挺合适，显脸小。”
　　唐棠笑了一下。“谢谢？”
　　进店以后，沈安的注意力很快被菜单吸走。她翻得很认真，每一个都要看图，还要看隔壁桌有没有点。
　　“这家你吃过吗，怎么样？”沈安问。
　　“还可以。”
　　沈安皱眉：“还可以就是一般。”
　　唐棠想了想：“比一般好一点。”
　　“那就是可以。”
　　唐棠点头：“嗯，可以。”

　　沈安很满意地点单。东西上来以后，她尝了一口虾饺。“还是比林城那边好吃很多。”
　　唐棠夹菜的手顿了顿。“早茶本来就是这边比较好。”
　　沈安点头：“也是。就是这边气候太湿了，城市也有点乱。”
　　她舀了一口粥，很自然地问：“你真的不考虑回去吗？”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

　　唐棠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暂时不考虑。”
　　“你当时不是说想留在那边吗？”
　　沈安没抬头，“你来云城我还挺意外。”
　　唐棠看着她低头吃东西的样子。

　　沈安大概真的只是随口问。
　　她未必知道，自己当年曾变成唐棠人生规划里一块很重的砝码。
　　唐棠说：“后来计划变了。”
　　沈安点头：“也正常。工作嘛。”
　　她把话题放过去，又开始评价下一道菜。
　　唐棠没有解释。
　　有些话已经失去说出口的必要。

　　早茶之后，她们去逛街。
　　明明不是本地人，沈安对商场却像是很熟。试香水，试戒指，试一条很漂亮但完全不适合日常穿的裙子。她对购物的热情比聊天高一点，拿起东西会认真比较材质和价格。

　　她试了一支香，皱眉说太甜，又试一支，说像刚洗完澡留下的沐浴露味道。
　　唐棠被这个评价逗笑。
　　沈安看她一眼。“你还是不笑比较好看。”
　　唐棠的笑意停了一下。
　　沈安没有意识到。她低头把试香纸放回去，又拿起另一支。

　　“不是说你笑得难看。”她补了一句，“就是不笑的时候比较有气质。”
　　唐棠看着她。片刻后，她说：“你说话还是这样。”
　　沈安愣了愣。“可能吧。”
　　她没有道歉。
　　唐棠也没有等她道歉。
　　她只是发现，这句话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会真的让她少笑一点。

　　中午，她们又去吃了一家沈安收藏的店。
　　味道很好。
　　沈安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满足。
　　唐棠坐在对面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一直很简单。喜欢好吃的，喜欢好看的，喜欢稳定，喜欢不太麻烦的人际关系。
　　她当年没有接受唐棠，但也没有真的退开。因为在沈安那里，维持好朋友的相处是最舒服的选择。
　　她不是故意要伤害唐棠。她只是没有想到，那种舒服对唐棠来说并不轻。

　　吃到一半，沈安忽然说：“你现在跟以前真的不一样。”
　　唐棠抬头：“怎么？”
　　“脾气硬了一点。”沈安拿纸擦了一下嘴角，“以前你会想很多，会很在意别人怎么说。”
　　唐棠没有立刻回答。

　　沈安继续：“现在好像不太在乎了。”
　　唐棠低头喝了一口水。“可能是年纪到了。”
　　“我们才多大。”沈安说，“这样讲得好像马上已经要退休。”
　　唐棠笑了一下。

　　沈安看她，随口问：“最近还单身吗？还是有喜欢的人了？”
　　唐棠差点被水呛到。
　　沈安很平静：“看来有。”
　　唐棠放下杯子。“确实有。”
　　“男的女的？”
　　“女的。”
　　沈安点头，没有惊讶。她当年就知道。

　　她只是问：“靠谱吗？”
　　唐棠想了想。“靠谱，只是偶尔脾气有点大。”
　　沈安筷子停了一下：“那听起来不太靠谱。”
　　唐棠笑了。“但她也会听我在说什么。”
　　沈安看着她。过了几秒，她说：“那还行。”
　　这个话题到这里就停了。
　　沈安不是会追问情感细节的人。她能问到这里，已经算很努力地参与别人的生活。

　　饭后，她们沿着街走。
　　沈安买了不少东西，唐棠帮她提了个袋子。过马路前，沈安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忽然像以前那样抬手，摸了摸唐棠的头。
　　“乖，还是你靠谱。”动作很顺手，像一种不需要思考的习惯。
　　唐棠却站开了一点。

　　沈安的手已经收回去，她没有意识到什么，只是低头看手机上的导航。
　　唐棠看着她。
　　“沈安。”
　　“嗯？”
　　唐棠说：“以后不要这么摸了。”

　　沈安愣住。“啊？”
　　“不要摸头了。”唐棠的语气不重，但很清楚。
　　沈安眨了一下眼，脸上浮出一点尴尬。
　　“哦。习惯了。”
　　唐棠说：“嗯，我知道。”
　　“那……不好意思。”
　　“没事。”

　　绿灯亮了，她们一起过马路。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没有长谈，也没有迟来的道歉或者别的什么。
　　但唐棠知道，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以前那一下会让她心软，也会有点开心。现在她只觉得，那是一个应该被收起来的习惯。

　　傍晚，沈安要去赶下一家店。分别前，她站在地铁口，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想了想，说：“你在云城也挺好的。”
　　唐棠笑了笑。“嗯。”
　　“就是天气真的不太行。”
　　“我知道。”
　　“林城那边其实也不错。”沈安又说，“不过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唐棠看着她。如果放在几年前，这句话大概会在她心里反复盘旋很久，足够让她脑补出很多可能。
　　可现在，她只是点头。“我会的。”
　　沈安挥手进站，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唐棠站在原地，转身离开。没有很难过。也没有怀念。

　　她过了地铁站，然后给晏曦发消息。
　　棠_：见完了。吃了早茶和甜品。她还是不太会说话。问我回不回林城，我说不回去。
　　迟疑了一会儿，她打字：她摸我头，我说不要这样摸了。
　　晏曦没有立刻回。

　　唐棠沿着路边慢慢走，路过一家糖水店，闻到热姜汁和牛奶的味道。她想买，又觉得自己吃不下，于是只买了一小杯甘蔗汁。
　　手机亮起来。

　　X：她摸你头？
　　唐棠看着这四个字，几乎能想象出晏曦皱眉的样子。
　　棠_：应该只是顺手。我已经说她了。
　　那边隔了几秒。
　　X：好。
　　X：那我只评价一句。审美不行，手还挺快。

　　过了几秒，又一条语音。
　　“你现在想做什么？”
　　唐棠看着这句话，心里有点暖。
　　她以为晏曦会继续问沈安。
　　现在还喜欢吗。她说了什么。为什么要问她回不回林城。
　　但晏曦先问的是，她现在想做什么。
　　唐棠回：想走一走，然后回家。也想听你说话，但不是现在。
　　晏曦：好。到家说。

　　又过几秒。
　　晏曦：不要吹太久风。你们这个天气容易感冒。
　　唐棠看着最后那句，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她穿过一条很亮的街，树影婆娑。
　　沈安的出现只是像一面镜子，让唐棠看见自己已经有新的人生。

　　她有忙忙碌碌的工作，有烟火气的生活，有一座不算完美但已经安放了她的城市。
　　也有一个很让人头疼的房间。
　　还有一个会闹别扭、会嘴硬、会在她走夜路时提醒她不要吹风的人。

　　唐棠走到路口，等红灯。
　　第七次房间已经不远了。她想。
　　她到底要怎样，才能把这个人也放进自己的现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