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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柔惩 来自大师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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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听岚脸上的表情凝滞了,她先是愣住,显然没有理解那所谓“倒欠两斗”的弯弯绕。待琢磨明白,她清冷的眸子缓缓睁大,随即,一点笑意从眼底漾开,迅速蔓延整张面庞。
她竟是真的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笑眼盈盈,笑得毫无阴霾,甚至有几分……天真纯良,人畜无害。这与她平日里矜冷的假笑可不一样!
柳忘舒被这突然的笑容吓了一跳,他抱着果仁,期期艾艾地问:“师、师姐,你、你不会因此惩罚众位师兄吧?”
风听岚闻言,笑得更甜了,眼睛弯成月牙,声音柔和得能滴出拉丝的糖:“不会。”
才怪!她抬手,轻轻拍拍他的肩头,动作要多温柔便有多温柔:“师姐怎么会罚他们呢。”
柳忘舒看着她甜美的笑容,小心肝莫名颤了一下。他总觉得,师姐此刻的笑容,比平时冷着脸时,更让他...脊背发寒。
风听岚直起身,望着众师弟四散离开的身影,脸上的笑更甜了。她的眸光十分清澈,映着湛湛青天。明天,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第二日,练武场上的气氛骤然一变。
柳忘舒依旧在数完十个数后,揣着那包没吃完的果仁,猫着腰,悄悄溜走了。众师兄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未见。
今日的大师姐似乎格外宽容,她没有如往常般冷着脸巡视,而是立在檐下,唇边噙着笑意,目光缓缓扫着视野中的每一道身影。
只是这笑容,看得李贺年脊背发僵,看得芈彦卿枪法散乱,看得秦冠雪长剑险些频频脱手。
跟有什么大病似的。
苦苦煎熬,终于熬到了早课结束,众人长长舒了口气。
风听岚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刻意的柔缓,“今日功课,翻倍。”
众人头皮一麻,唉声叹气。
风听岚也不理,目光落在正偷偷擦汗的钟念舟身上,笑意深深:“五师弟近来诗书精进不少,下盘却有些浮了。翻倍之后,再加练一个时辰马步,固本培元。”
钟念舟脚下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整个早课,风听岚都没有如往日般敲打任何人。她甚至会在弟子动作标准时,微微颔首,道一声“尚可”。
只是那笑容,让她看上去,像是被什么妖怪夺了舍,比往日的拳头更让人发毛。她一笑,众师弟便觉得后脖颈冰凉,比当胸挨了一掌还难受。
待到正午散功时,几个师兄弟凑在一处,个个面色灰败如土。
李贺年揉着酸痛的手腕,低声道:“大师姐今日,不太对劲。”
芈彦卿苦着脸:“我宁可被她揍一顿,也好过她这般笑吟吟地看着我练枪,我手心到现在还冒汗。”
秦冠雪跟着叹气:“这比挨揍难受多了。邦邦几拳,痛过便罢。这般佛爷似的笑着,让人心里没底,浑身上下,说不出哪儿疼。”
众人目光幽怨,偷偷瞥向远处檐下那抹淡紫色的身影,心中无声呐喊:求求了,让往日那个说打就打的邦邦仙子回来吧!
所有人中,钟念舟最是凄惨。散功后,他独自一人留在场边,头上稳稳顶着一盆凉水,半蹲身子扎着马步。盆中水波微漾,似是映出了他愁苦的脸。
当柳忘舒遛弯回来时,正看见五师兄这般古怪的模样。他好奇地凑近,钟念舟却已抢先开口,声音有气无力:“莫看,莫问,师姐没有罚我,一切都是师兄自愿的,自愿修身养性。”
数日后,钟念舟每次见到柳忘舒,总会半真半假地哀叹一句:“嘿,小叛徒!”
柳忘舒丝毫不在意,眨眨眼:我是师姐的小棉袄!
后来,不知从何时起,江湖上渐渐流传起一种新的说法。每逢酒酣耳热,或与同道论及武林儿女,钟念舟总会一本正经,言之凿凿:
“天下江湖儿女的温柔共一担,武当风听岚——独占九斗半!”
他说这话时,神情庄重,目光深远,仿佛在阐述什么武林至理。
听者初时愕然,待打听清楚这位风听岚的平素为人,再联想到那邦邦仙子的诨号,众人往往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别说了,我懂!”的笑容,举杯的手,都不由自主地紧一下。
山风依旧温柔,武当山的课业依旧繁重。
在众师弟眼中,大师姐的笑容,等同于头顶冷水脚扎马步,成了某种不可说的门内笑谈。
春去秋来,如此这般,一眨眼又是三年。
对柳忘舒而言,武当山的岁月,大抵是逍遥的。有师姐的疼宠偏爱,有众师兄让着护着,他像一株恣意生长的小松,浸润在神女峰的雨露和温暖里。
只是,他也有苦恼。
自从初次梦魇,那片血色便如附骨之蛆,隔三差五地侵袭而来。同样的梦境,他见到柳雁雪身披血铠,凄厉地向他求救,要他一定要报仇!
那片血色,真正成了蒙在他心头的恐怖与执念。
八岁时,柳忘舒就学会了沉默与承受。每次梦魇,
每次惊醒,他便会立刻死死咬住自己的拳头,将恐惧和呜咽硬生生憋回去。
牙齿咬在拳头上,留下深深的齿痕。他绝不能再让师姐分心了!
师姐如今是武当山掌门,肩上的重担日益繁重。自从清辉阁妖邪夜袭,她练剑更勤,那几套武当基础剑招,她反复锤炼,何止千万遍?
月色下,晨曦中......总见那道淡紫色的身影不知疲倦地挥剑,剑气纵横,流光皎皎胜雪。柳忘舒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师姐已经太累,他不能再成为她的负累。
可是,有些蛛丝马迹是掩盖不住的。每次梦魇过后,他晨课时总是精神不济,有时还会顶着重重的罴熊眼。
这时,风听岚会停下剑,走到他面前,用指尖轻触他额头,问一句:“昨夜没睡好?”
声音虽淡,关切却是实打实的真。有时她晚间得空,便会来他房中,什么也不说,只在窗下蒲团上静静打坐调息。
有那抹熟悉的淡紫色守在屋内,有她绵密悠长的呼吸声相伴,柳忘舒便能拥着被子,获得一夜难得的安宁。
但风听岚毕竟是名义上的掌门,她有太多事要决断,有太多地方需要她救火,她无法永远守着他。
一旦风听岚不在,那血色的梦魇便会算准时辰,如约而至,将他拖回那个地狱般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