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男友》素面朝南

16、我是你爸爸 你老婆又把

　　宋美风觉得这个周末他过得颇为丰富，他笑过，哭过，发泄过，揍过别人，也被别人无情地揍过。但是却没有想到，丰富的程度远超过他的想象。

　　他的车刚一驶进小区门禁前的缓行区，还没进入真正的大门，门卫大爷那双象雷达一般的眼睛就精准地锁定了他。

　　一等到识别器发出通行信号，车子还在行进中，宋美风就感觉一道残影窜了过来，只是眨眼的瞬间，门卫大爷那双饱经风霜枯树枝般的手就已经攀上了宋美风明净的车窗。

　　把宋美风吓了一跳，赶紧踩刹车，摇下车窗！

　　“哎哟，你可会（回）来了。”门卫大爷扒住车门，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求救似的看着他。一着急，连方言都说出来了。

　　宋美风莫名其妙地被拦下，听到这话，心里莫名涌出一股沧桑。

　　“怎么了，大爷？出什么事了？”

　　“你快......快......”大爷一脸焦急，象是等不及急了，一手抓着车门，一手遥指着收发室，很怕他跑了似的，“你快去看看......”

　　宋美风心里纳闷，收发室着火了你打119啊，我车里又没有高压水枪。

　　匆忙推开.车门下来，直奔收发室。

　　拉开门一看，直接愣在了原地。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梳着标准的三七头，穿着一件半旧的衬衫，正悠然地坐在收发室里唯一的那张椅子上抽着烟。

　　一见宋美风，他把手里还在燃着的烟向上举了举，在一片烟雾中，兴奋地叫了一声：“儿子！”

　　宋美风的脑袋跟着“嗡”的一声！

　　丛显文？！

　　他不是昨天就来了么，怎么今天还没走！

　　门卫大爷急三火四地跟了进来，指着丛显文说：“他在这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了，小区的人担心是小偷，我把他叫过来一问，他说是你爹，说有要紧的事一定要见着你。我给你打电话你又不接——他都已经在这里住了两天了！”

　　说到这里，门卫大爷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看那样子，如果宋美风不把这个丛显文领走，他都要叫丛显文一声爹了。

　　丛显文听着门卫大爷的一大通牢骚，似乎也不生气，非常笃定地一挺身站了起来，掐灭了手里的烟，指着宋美风对大爷说：“我早就跟你说过他是我儿子嘛，你还不信，现在信了吧？”

　　宋美风只好和门卫大爷解释了一番。

　　十分钟后，宋美风垂头丧气地从收发室里走出来，后面跟着个趾高气扬的爹。

　　“你老婆又把你给打出来了？”出了电梯打开家门，宋美风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

　　丛显文骂了一句：“那个疯娘们！”

　　说罢，习惯性地从裤兜里摸出来一盒烟。

　　“别在这里抽，我烦烟味。”宋美风皱着眉，头也不回地率先走了进去。

　　丛显文看着宋美风的背影顿了好一会，扁了扁嘴，嘟嚷一句：死倔仔！

　　然后不情不愿地将烟收了起来，跟着也走进了屋里。

　　“这房子不错啊，花了不少钱吧？”

　　丛显文一进门，拖鞋都来不及换，就在屋里四处打量起来。

　　“这房子不是我的，我只是暂时住在这。”

　　宋美风把秦一潮送的东西归置好，倚在餐桌边拿出手机，回身看了一眼丛显文，“直接说事吧，我明天还要上班。”

　　丛显文看了看宋美风，走过来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手指在桌角有意无意地摩擦着。

　　“......你知道，你弟暑假要上外语学校强化班，还要参加夏令营，我的钱还缺点......”

　　宋美风一听就爆了！

　　“我就知道要么你被老婆打出来没地方去，要么钱花光了想找个冤大头，不然你都想不起我来！”

　　他忍无可忍地说道，“你看清楚点，我只是个打工仔，不是开银行的，你一缺钱就来找我要，你让我跟谁要去？你当老师每个月挣得也小一万了，你把钱都拿去填彩票这个窟窿了，要么就买烟吸进了你的烂肺里，你现在又想起你还有一个儿子了，你当年抓着我妈往墙上摔的时候你想过有这么一天吗？我老实告诉你，我没有义务帮你养儿子！你哪来的回哪去吧，我这里不欢迎你！”

　　说完瞪了一眼丛显文，低下头去，泄愤似的刷着手机。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风从树梢吹过，发出“呜呜”的声音，象是有人在哭泣，透过沙窗，漏进了人的心里。

　　丛显文突然叹了一口气。

　　“你妈还好吧？”

　　宋美风烦燥地刷着手机，“都离了几百年了，你还提她干嘛？”

　　说到这里，宋美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来警惕地盯着丛显文，“她现在过得很好，你最好别去打扰她。我警告你！”

　　丛显文不屑地哼出一声，宋美风非常敏感地瞪过去，丛显文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毫无预兆地，突然扬手将桌上的一个水杯挥到了地板上！

　　“咔嚓”一声，碎成了几片。

　　宋美风条件反射似的跳了起来！

　　“老子就是老子，没有老子，你算个屁！”丛显文坐在那里，冷冷地注视着宋美风。这一刻的丛显文，又让宋美风仿佛回到了童年！

　　“没有老子，你和你那个妈还不知道在哪块地里啃粟米。是老子把你们带到了城里，是老子让那个八婆有了工作，可是她却背恩忘义，和那个李长脖眉来眼去，要不是有人背地里告诉我，我还一直蒙在鼓里，都给我往头上戴绿帽子了，那八婆竟然还说没那回事！她就是欠揍，揍死了都活该！”

　　“你有本事就去揍那个造谣的人！”宋美风也跟着吼了起来，“你敢么？我看你也就会对自己的老婆孩子耍狠！我妈都说过无数遍了，明明是那个副校长想调.戏她被她扇了一记耳光，所以才怀恨在心，到处造谣，你为什么就不肯相信她？我看你就是害怕！害怕那个副校长！害怕他给你穿小鞋，害怕他握着你每年的教师评级，你害怕到连求证一下的胆子都没有，只会把气发在自己的老婆身上，你这个懦夫！你还当什么老师，你也配为人师表！”

　　他压抑着身上的颤抖，盯着丛显文，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说道：“你知不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刻苦地去学拳击？其实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我看谁还敢再欺负我妈，我一定揍得他生不如死！让他这辈子都记住我！”

　　丛显文挺了一下.身，似乎是想站起来，但是他最终却握紧了桌边，喘了口粗气。

　　“你一个牙仔懂个屁！”丛显文狠狠地撇了宋美风一眼，“那个李长脖相中你妈好久喽，只恨没机会下手，你看，离婚后，他们不是走到了一起？”

　　“那是因为李老师为救我妈把腿压断了，他又一直单身，我妈是为了报恩，就近照顾他。这么多年了，我倒真心希望他们能走到一起，可惜，你把我妈.的心都打碎了，你还有脸说这些。我妈受了半辈子的折磨，现在总算有些平静了，你要是敢去打扰她，我的话就放在这，我一定让你死得很难看！”

　　说完从一旁的抽屉里取出钱包，看也没看从里面抽.出一叠钱用力甩在餐桌上！

　　“这是最后一次，以后自己的屁股自己擦，别再来烦我！”

　　说完一转身冲进了卫生间。

　　丛显文什么时候走的他不知道，他既然知道了这个住址，肯定还会返身再来，从来如此。

　　他脱掉身上所有的衣服，站在花洒下，任水流象有意识一样撞击着身体，冲刷着他隐藏在心底的那些脆弱和绝望，就象当年他无助地缩到角落，惊恐地看着丛显文盛怒地抡起的拳头。

　　他突然非常想念高非。

　　每当他感觉被生活压榨得几乎奄奄一息的时候，他就会想起高非。好象只要一想起他，心里的难过就会自动冲淡很多。

　　这似乎成了一种习惯。

　　从前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把自己闷进一个硬壳里，不想出来，也拒绝别人进去！他感觉极不安全，非常害怕，哪怕只是一个路人无意之间的一瞥。

　　母亲带他去看医生，专业人士给他测了测，然后严肃地对母亲说：这孩子是自闭症，而且有暴.力倾向。

　　这个不容置疑的结论让母亲彻底慌了，她找不出还有什么办法可以缓解他心里沸腾的情绪，于是无可奈何地接受了朋友的建议，领着他去学了拳击。

　　没想到，他一摸到拳击手套就特别兴奋，就象干涸千里的心田突然淋进了一丝雨意。

　　也是在那里，他认识了高非。

　　在那个最无望的时刻，是高非手擎一把信念，象光一样引导着他，帮助他走出了心底的那片黑海，告诉他这个世界并不冷漠，还有朋友，还有关怀，还有让人留恋的一切美好。

　　他希望自己也能成为高非那样怀揣阳光的人，并且有能力将阳光播散出去。

　　于是他努力学习。

　　他不想让丛显文的到来再撕开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心，涉足他的生活。

　　绝不允许！

　　一声沉闷的敲门声。

　　宋美风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没有听见。

　　当更加急促的敲门声传来时，宋美风恍然间仿佛预料到了什么，匆忙关了花洒，随便抹了下.身上的水珠，拽过T恤，跳进一条长裤就跑到了门边。

　　一打开，迎接他的却是门卫大爷一张焦急的脸。

　　“你快去看看，你爹昏倒在小区里了.....”

　　-

　　宋美风很恨丛显文，并不单单是他曾粗暴地对待过母亲和自己，而是他从没有象一个真正的父亲一样关心过他，哪怕只是认真地看一看他，象一个男人一样担起一个家庭的责任。

　　他每天除了没完没了地备课、批改作业，就是去做所谓的家访，而且只要一喝酒就打老婆。

　　家里总是一片狼籍他也从不打理，就好象他只是这个家里的过客，尽兴一把，明早就会离去。

　　他讨厌丛显文，多少次当着他的面毫不留情地诅咒他下地狱，希望他看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阳，想要找一个理由狠狠地揍他一顿，就象当年他对待母亲一样。

　　但是宋美风从没想过丛显文有一天会死！

　　丛显文胃不好，这他早就知道。

　　他总是喝很多的酒，三餐不定，睡得很晚，还要应付课业的纠缠。

　　有一次来找他要钱——没错，就是要钱，因为他从没想过要还，也从未还过。

　　他疼得忍不住蹲在了地上，半天都没有站起来，理由却是他儿子还有一周开学，学校新学期有一部分网课，他要给他儿子买一台笔记本电脑。

　　当时他看着手里的病历，上面明明写着结果，他却以为丛显文不过是在演苦情戏，不值得同情。

　　为什么他从来都不肯相信丛显文呢？甚至看着他的病历心里竟然还有点幸灾乐祸？

　　抛却从前的种种，其实在丛显文第二次组建的家庭里，他扮演了一个非常称职的父亲。

　　虽然他总是被老婆打出来，无处可去来找宋美风，但他对他的老婆孩子却从来没有半句怨言。

　　宋美风想，也许这就是物极必反，他从前的暴虐现在反噬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手术是在一周后实施的，进行得很顺利。

　　他的老婆和孩子都在。

　　这是宋美风第一次看见丛显文的老婆，一个个子高瘦、颧骨突出的女人，看起来很凌厉。旁边站着一个同样高瘦，却彬彬有礼的少年。

　　宋美风盯着病床上丛显文那张病容恹恹的脸，往下看到病床前的病历牌上写着触目惊心的两个小字：胃癌。

　　想起丛显文几次三番地找他要钱，他明显消瘦的身形，他看到他时的那种溢于言表的兴奋表情......

　　那是因为看到了希望吧？

　　宋美风突然就不想和丛显文计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