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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猗窝座去哪里了 你不知道无 ...

  •   你不知道无惨和黑死牟说了什么。你只是站在那棵彼岸花树下,看着他们两个人在三途川的晨光中沉默地对视了很久,久到童磨已经拉着缘一走到了河岸的尽头,久到天照神域的最后一丝金光也收拢进了云层。然后你看见黑死牟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从他身体里被剥离了出去,又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填补了进来。

      你没有走过去。你知道有些事情,需要一个鬼王和一个曾经的鬼,自己面对。直到无惨转过身来,黑色卷发在身后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大步流星地朝你走来,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我处理完了现在轮到你了”的霸道与理所当然。他的脚步很快,但在他经过你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不是一瞬,而是整整一拍。他低下头,那双绯红色的鬼眸看着你的笑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将你从那棵樱花树下拉起来,揽进了怀里。他的下巴搁在你的发顶,手落在你的腰间,力道不轻不重,像是一个终于处理完了所有麻烦事的男人,在向他的女人索取一个“我回来了”的拥抱。

      你在他的怀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然后你抬起头,从他的臂弯里钻出来,自然而然地牵住了他的手。你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像是在无声地对他说“我在这里”。
      无惨低头看了你一眼,没有说什么,但他的手,那只恢复正常人形的、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微微收紧了。

      你牵着他沿着三途川的岸边慢慢走,你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道黑色的人影上——继国严胜站在河岸的尽头,黑发在晨风中飘动,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河对岸的虚无,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中站了四百年的松树。你的脚步慢了下来,不是因为走不动,而是因为你看到了他——不是黑死牟,不是上弦之一,不是那个面目狰狞的六目鬼,而是继国严胜。那个四百年前在继国家的庭院里,红着耳朵尖说“长大了要娶你”的少年。

      “知道吗?”你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彼岸花的花瓣落在水面上,轻得像四百年时光终于被折叠成一个安静的、可以放在掌心里慢慢展开的午后。

      无惨没有催你。

      “我们后来遇见了严胜。就是那天他来找你。”你的目光还落在远处那道黑色的人影上,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叹息的弧度,“我一开始不知道他要干嘛。只发现他长大了,变成一个一米九的帅小伙了。”你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种母亲看到孩子长大成人时的、既骄傲又心疼的温柔,“我还想跟他招手,说‘严胜过来,老师在这里呢’——”你顿了一下,牵无惨手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

      “没想到他杀了人,过来也是要变成鬼的。”

      晨风从三途川的河面上吹来,带着彼岸花的香气和河水的凉意。你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身边的无惨能听见:“没想到,是这样的重逢。我以为再也不会看见他了,以为他会在人类的世界里好好活着,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生几个孩子,老去,死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走完一生。我以为那样就好。不需要再见面,不需要再知道彼此的消息,只要知道他过得好的就够了。”

      你的眼眶微微泛红了,但你没有哭。你只是眨了眨眼睛,将那点湿意压了回去,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经历了太多次“没想到”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的、认命的、却又带着一丝温柔的遗憾:“没想到兜兜转转,又看见了他。不过他是下属,我是夫人了。”

      你没有说“只是下属”“只是夫人”,你只是说了“是下属”“是夫人”。一个陈述,不带任何修饰,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将那个四百年前不知道彼此身份、可以毫无顾忌地笑闹撒娇的关系,和四百年后知道了一切、只能隔着主从之分相望的关系,放在了这个句子的两端。“后来我想,也许这样也好。”你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带走,又像是不想让远处的继国严胜听见,“至少还能看见他。至少他还在。至少——他叫我‘夫人’的时候,我能从那个称呼里,听到四百年前那声‘老师’的回音。”

      无惨沉默了很久。

      他牵着你,一步一步地沿着三途川的岸边走着,步伐不快不慢,刚好和你的步伐同频。他的黑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偶尔会扫过你的肩头,像是一种无声的陪伴。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冷峻的、看不透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那双恢复了人形后不再是鬼眸、而是梅红色的、深邃的、像两颗被时光打磨了千年的宝石的眼睛——此刻正注视着前方,瞳孔深处翻涌着某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不是吃醋。不是嫉妒。不是任何他四百年来在面对你和别人的关系时习惯性产生的、那种带着占有欲和控制欲的情绪。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像是一个活了千年的鬼王终于学会了某种他以为永远不会需要学会的东西。

      “一米九大帅哥。”无惨忽然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淡,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在认真地确认什么,“难道我不帅吗?”

      你转过头来看着他。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如同一幅精致的画——黑色的长卷发在风中轻轻飘动,梅红色的眼睛深邃而明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利落如刀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和服,外罩深色的袴,腰间的带子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冷淡的、疏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却又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矛盾到极致的吸引力。

      你笑了。

      不是那种狡黠的、想看他反应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被什么东西温暖了的、从瞳孔深处溢出来的笑。你松开牵着他的手,转过身来面对他,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你的手掌贴着他的面颊,感受着他肌肤的温度——微凉的,属于鬼王化人后的、带着一丝非人感的凉意,但你的掌心是温热的,温热的掌心贴在他微凉的面颊上,像是一块冰被握进了一双温暖的手里,慢慢融化。

      你的手指轻轻插进他黑色的长卷发中,从发根到发梢,缓缓地、温柔地梳理着那些被晨风吹乱的发丝。他的发质很好,又黑又亮,卷曲的弧度恰到好处,在晨光中泛着丝绸般的光泽。你的指尖在他的发间流连,像是在抚摸着某种珍贵的、不忍释手的、怕惊扰了的东西。

      然后你的目光对上了他的眼睛。那双梅红色的眼睛近在咫尺。瞳孔深邃如渊,在晨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琥珀色的光——不是鬼眸的猩红,而是人类的、温暖的、带着温度的梅红。他的眼神依旧是那种冷淡的、克制的、让人看不透的样子,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那冷淡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着——像是一层薄冰下的水,冰面看起来纹丝不动,下面的水流却已经在无声地奔涌了。

      你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的颧骨,动作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帅呀。”你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打破这一刻某种珍贵的、易碎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的宁静,“四百年前,我就和严胜和缘一说了——‘老师的丈夫是个很帅,但是脾气不好的,黑色卷发,梅红眼睛的大哥哥’。”

      无惨的眉心跳了一下。不是因为“脾气不好”这个词——这个词他已经听了四百年,早就免疫了。而是因为那个称呼。“大哥哥”。你对两个十几岁的少年,称他为“大哥哥”。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你,等着你继续。

      你的手还捧着他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画着看不见的弧线,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只有你们两个人知道密码的、无声的摩斯电码。“不管别人多帅。”你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是怕被三途川的河水听了去,轻得像是只愿意让他一个人听见,“我只喜欢你,无惨。”

      三途川的河水安静了一瞬。不是比喻,而是真正地、物理意义上地安静了。浪花不再翻涌,彼岸花的花瓣悬停在半空中,连风都像是被这句话按下了暂停键。无惨看着你,看了很久。

      梅红色的眼睛里有光在翻涌。像是这具身体里最深处、最柔软、最不设防的那一部分,终于被你这句话轻轻地、精准地、毫无防备地击中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最终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嗯。”那个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樱花落在水面上,轻得像是一声叹息,轻得像是一个活了千年的鬼王在用他毕生所学的一切语言中,最贫瘠、最简单、最没有修饰的词汇,来回应一句他等了一千年才等到的、值得用所有语言去回应的、却被他说出口时只能说成一个字的情话。

      你笑了。你捧着他的脸,踮起脚尖,在他额头印下了一个轻轻的吻。不是调皮,不是戏弄,不是任何带有“我在逗你”意味的触碰,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四百年时光重量的、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听得见”的吻。“知道。”他的声音从你头顶传来,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微发颤的温度,“你说了四百多年了。”

      远处,继国严胜站在河岸的尽头,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你们相拥的身影。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像是在看别人的幸福,更像是在看一种他曾经以为永远不会有、但现在终于相信了、并且真心为之感到温暖的东西。他转过身,朝童磨和缘一离开的方向走去,步伐轻而稳,黑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他的袖中,那片白色的花瓣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带着四百年前的春天和四百年后的晨光,陪着他,一步一步,走向一个不再孤独的未来。

      童磨站在更远的地方,白橡色长发在风中飘动,脸上的笑容安静而温暖。他没有发出“呜哇”的怪叫,没有说任何煞风景的话。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你们,像是在看一朵在地狱的焦土中盛开的、最不可能盛开却开得最灿烂的花。而缘一站在童磨身侧,红色的羽织在晨风中轻轻翻飞。他的目光越过你们,落在他的哥哥身上,落在他的哥哥黑色长发上那片不知道何时沾上的彼岸花瓣上,然后笑了。他的笑容温柔而释然,像是在说“这才是我们应该有的样子”。“无惨。”你的声音再次从他胸口传来,闷闷的,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沙哑。

      “无惨。”你的声音再次从他胸口传来,闷闷的,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沙哑。

      “嗯。”

      “你说,严胜他——会不会怪我?”

      无惨的手在你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不是安慰,而是一种“你在说什么傻话”的、带着一丝无奈的、又无比纵容的力道。他的声音从你头顶传来,低沉而平稳:“他不会怪你。他怪的是他自己。”你沉默了片刻,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胸口。无惨感觉到你的睫毛在他衣料上轻轻刷过,痒痒的,像蝴蝶的翅膀。

      “那就好。”你说,声音轻得像彼岸花的花瓣落在水面上。
      远处,钟声又响了。

      那是阎罗殿的钟,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为这个漫长的、终于走向和解的故事,敲响一个温柔的、不徐不疾的、带着祝福的尾音。而故事里的人,还远远没有走到尽头。

      此时,童磨似乎想起什么,爆发出一声尖锐,杀猪一样的尖叫。

      童磨的那声尖叫划破三途川的晨雾时,无惨正沉浸在他漫长生命中难得一遇的、称得上“岁月静好”的时刻。你的脸埋在他胸口,他的手环在你腰间,完美得像一幅画,完美得像一个他等了千年才等到的、不应该被任何东西打扰的瞬间。

      然后童磨叫了。

      那声尖叫不是“呜哇”,不是他平时那种带着兴奋的、让人想掐死他的怪叫,而是一种真正的、尖锐的、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带着某种“我突然想起了一件天大的事”的恐慌的、足以让三途川的河水倒流、彼岸花的花瓣纷飞、阎罗殿的钟声都为之一颤的——杀猪般的惨叫。

      那声音如此尖锐,如此刺耳,如此具有穿透力,以至于三途川河面上的水纹都跟着抖了三抖。河对岸天照神域的雾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声惨叫惊扰了,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巨兽翻身的响动。就连阎罗殿方向,那盏永远不灭的白灯笼都剧烈地晃了几下,像是在问“谁在鬼叫”。

      无惨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那种渐渐加深的、慢慢积蓄的皱眉,而是一种“我好不容易享受了片刻的安宁现在被你毁了我很想杀了你”的、瞬间完成的、咬牙切齿的皱眉。他的黑色卷发在身后翻涌了一下,不是风,是他体内那股被压制了许久的、名为“我想让童磨闭嘴”的原始冲动,在那一瞬间差点冲破了他所有的克制与修养。

      他松开你,转过身去,梅红色的眼睛准确地锁定了童磨的位置。那道目光带着千年的威压、带着鬼王不容置疑的权威、带着一个被吵醒的男人最原始的愤怒,像两把锋利的刀,直直地插向童磨的眉心。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牙齿碾过的碎冰:“童磨,你鬼叫什么?”

      童磨站在彼岸花丛的边缘,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你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真正的、不掺任何表演成分的、纯粹的——恐慌。他的双手正死死地拉着自己的脸,手指陷在面颊的肉里,将那层皮扯得变形。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彩虹一样的瞳孔里翻涌着一种“我终于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天哪我怎么现在才想起来”的、近乎崩溃的光。他不是在演。童磨这个人,不管做什么都像是在演,但这一次,不是。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的声音在发抖,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犯了天大的错而且现在才想起来而且可能已经来不及了”的、绝望到极点的气息。

      “无惨大人!夫人!”童磨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尖锐得几乎要刺穿在场所有人的耳膜,“你们把所有上弦全捞出来了!全捞出来了!唯独忘了一个鬼——”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又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然后他的嘴张开了,那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知道这个事实很荒谬但它是真的”的、超越了所有表演的、真诚到令人心酸的语气:“猗窝座大人!”

      三途川的岸边,空气凝固了。不是比喻,是真正地、物理意义上地凝固了。暗红色的光粒子悬停在半空中不再流动,彼岸花的花瓣停止了飘落,就连三途川的河水都像是被这声尖叫点了穴,浪花保持着翻涌的姿态凝固在空中,水滴悬停在半空,像无数颗暗红色的珠子,在晨光中折射出诡异的光芒。

      无惨的表情从“我想杀了童磨”变成了“什么”。不是“什么”这个字,而是“什么”这个概念——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反应,全部卡在了“什么”这个节点上,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他的梅红色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整个人像一尊精美的、被突然断电了的雕像。你的表情从“依偎在丈夫怀中的幸福妻子”变成了“糟糕”。不是“糟糕”这两个字,而是“糟糕”这个状态——你的身体微微僵住了,嘴角那道温柔的笑意在零点几秒内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好像真的把什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的、心虚到极点的心虚。

      继国严胜站在不远处,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他的手停在了袖口的位置——他刚把那片白色花瓣小心地放进去,正准备将袖口整理好,听到童磨的话,他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保持着捏袖口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沉稳的、克制的样子,但你注意到他眉心那道极细极浅的褶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那是他在“回想”的标志。他在回想,从你和无惨开始捞人到现在,他们捞了谁。黑死牟。他自己。童磨。还在铡刀地狱的时候,夫人就说了要捞童磨。后来童磨被捞出来了,其他上弦也被捞出来了。然后缘一来了。他们在三途川的岸边叙旧、流泪、拥抱、告白、种樱花树、聊四百年前的事。然后是现在。猗窝座。

      这个名字在继国严胜的脑海中炸开的时候,他的眉心褶皱从一道变成了三道。他的琥珀色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愧疚,不是自责,而是一种“我们都在这里岁月静好而他在寒冰地狱里可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无惨终于从“什么”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他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虽然运转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但确实在运转。他的梅红色眼睛缓缓地从童磨身上移开,移到了你身上,又从你身上移到了继国严胜身上,最后又回到了童磨身上。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然后又张开了。“猗窝座。”无惨的声音平得像一张纸,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熨斗熨过的,没有褶皱,没有起伏,没有温度,“还在寒冰地狱。我们。把他。忘了。所有人。”

      童磨的头点得像鸡啄米,速度之快频率之高以至于他的长发在他脸侧甩出了一道道白色的残影,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用自己的头发现场创作一幅抽象画。他的双手还拉着自己的脸,脸被拉得变形,再加上那副点头如捣蒜的样子,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绝望的、不知道该往哪边跑的白色大狐狸。

      “我想起来了!”童磨的声音带着一种“我终于想起来了一件所有人都忘了的事”的、既骄傲又心虚的复杂情绪,“刚才我一直在想,我们是不是漏了什么,一直在想一直在想,刚才看到缘一大人从河对岸走过来的时候我还在想,总觉得哪里不对,总觉得少了个人——然后刚才夫人说‘把上弦全捞出来了’,我忽然就——”

      他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恐慌变成了某种接近崩溃的东西,声音从尖锐变成了沙哑,沙哑变成了气音,气音变成了一个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绝望的、几乎要哭出来的音节:“猗窝座大人还在寒冰地狱啊!我们在这里岁月静好,他可能还在寒冰地狱里冻着!我们一个两个三个都被捞出来了,就他一个还在下面!他甚至不知道我们已经出来了!他可能还在想‘无惨大人一定会来救我的’然后等了这么多天——”童磨的声音在你和童磨同时变得复杂的表情中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变成了一种细微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忏悔的、断断续续的低语:“我们在铡刀地狱的时候,猗窝座可能就在寒冰地狱的某个角落,听着铡刀起落的声音,想着‘童磨那个家伙又挨刀了,活该’——然后我们走了,我们捞了童磨,走了,把猗窝座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沉默。

      三途川的岸边,沉默得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荒原。

      无惨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复杂”来形容了。那是一种超越了复杂、超越了难以名状、超越了人类语言所能描述的所有情绪的、纯粹的——空。是一片空白,一片被“我居然把猗窝座忘了”这个事实砸出来的、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空白。活了千年。鬼舞辻无惨。十二鬼月的创造者。所有鬼的始祖。他把自己的上弦之三,忘在了寒冰地狱里。在捞出了黑死牟、捞出了童磨之后,在所有人都被捞出来、在三途川的岸边叙旧、流泪、拥抱、告白、种樱花树、聊四百年前的往事的时候——猗窝座可能在寒冰地狱的某个角落,一个人,冻着,等着,想着“无惨大人一定会来接我的”。无惨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曲了一下,又松开,又蜷曲。像是一个父亲突然想起自己把一个孩子忘在了超市里的那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心疼还是纯粹的“我怎么这么蠢”的——情绪。

      你的手还被他握着。你感觉到他的手指在你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你还在”,又像是在说“我是不是做了什么很蠢的事”。你握紧了他的手,没有说话,但你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你的嘴角在微微抽搐,你的眼睛在微微颤动,你的内心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天人交战:我应该安慰他,还是应该笑出来?应该安慰他,因为他是无惨,他是鬼王,他需要尊严。但是——但是把猗窝座忘了这件事,真的很好笑。

      继国严胜站在不远处,他的表情依旧沉稳克制,但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他嘴角那道弧线——不是上扬的弧线,而是微微下撇的、在拼命抑制某种冲动的弧线。他的琥珀色眼睛看着无惨空白的面庞,看着你抽搐的嘴角,看着童磨崩溃的表情,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隐蔽地、将视线移到了三途川的河面上——因为他知道,如果再看下去,他可能会做出一些不符合他身份的事情。比如笑出声。比如笑出声来。

      “猗窝座。”无惨再次念出了这个名字,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空白,而是带上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极其细微的、近乎愧疚的沙哑,“寒冰地狱。我们去接他。现在。”童磨终于松开了拉着自己的脸的手。他的脸上留下了两道红红的指印,配上他那副“终于要去接猗窝座大人了”的、如释重负却又依然心虚的表情,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刚承认了自己犯了大错的、正在等待处罚的孩子。

      “猗窝座大人会原谅我们的……吧?”童磨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带着一种“我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也没有用但我还是想说”的、可怜的、讨好的语气。

      没有人回答他。无惨已经迈开了步子,大步流星地朝寒冰地狱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逃避某种叫做“我上弦三被我忘了”的尴尬。他的背影依旧是那个鬼王应有的样子——挺拔,冷酷,不容置疑——但你注意到了,他握你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你的手背。那是他的习惯,只有在紧张或者心虚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小动作。“无惨。”你轻声叫他。

      “嗯。”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让你的步伐能跟上来。

      “猗窝座会原谅你的。”无惨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声音从前方的晨雾中飘来,低沉而平淡,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妙的、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自我安慰的期待:“他最好。”

      继国严胜走在队伍的第二位,步伐沉稳而安静,黑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他的嘴角那道弧线已经从他的脸上消失了——不是因为他不想笑了,而是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

      猗窝座。寒冰地狱。这么久。他知道猗窝座是武痴,性子直,一根筋,认定的事情八匹马都拉不回来。这样的人,被丢在寒冰地狱里这么多天,没有人去接他,没有消息,没有任何人想起他。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无惨大人不要他了吗?他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吗?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继国严胜的眉心褶皱又出现了。

      “猗窝座。”他轻轻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但他身旁的童磨听见了。童磨转过头来看着继国严胜,表情带着一种“黑死牟前辈也在担心猗窝座大人吗”的受宠若惊。“黑死牟前辈,”童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进行某种秘密的、不能让前方的人听见的对话,“猗窝座大人会不会生气啊?”

      继国严胜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如深潭,然后他移开了视线,看向前方的三途川河面,声音低沉而平稳:“猗窝座不会生气。”

      童磨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

      “他会直接动手。”

      童磨的眼睛暗了下去:“那……无惨大人能打过猗窝座大人吗?”

      继国严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童磨的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绝望,从绝望变成了一种“那等会儿到了寒冰地狱我是不是应该站远一点”的,审慎的、明智的、充满了求生欲的思考。

      你们一行人的身影沿着三途川的岸边渐行渐远,彼岸花的花瓣在你们身后纷纷扬扬,像是在为你们送行,又像是在为某个还在寒冰地狱里冻着的、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遗忘了很多天的、可能正在生闷气或者正在练拳的、上弦之三,提前祈祷。

      而寒冰地狱的最深处,在无尽的、苍白的、连时间都被冻结的冰原上,一道赤裸着上身的身影正盘腿坐在一块万年寒冰之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数数。他的气息均匀而绵长,每一次呼吸都会在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然后被冰原上的寒风瞬间吹散。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说不清是第六感还是直觉的东西,一种“有人正在提起我”的、若有若无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的感觉。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继续坐在那块寒冰上,继续数着他已经数了很多天的数。

      他睁开眼睛,苍冰色的眼瞳在漫无边际的白中如同一块被遗落在雪地里的、冷冰冰的、倔强的宝石。他看着远处无尽的冰原、无尽的虚空、无尽的寒冷,然后闭上眼睛,重新开始数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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