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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与严胜假扮夫妻的日子 你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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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俏皮地对无惨做了个鬼脸,“我当时又不是打不过童磨,我就是单纯想看他挨黑死牟的揍,虽然他已经要把我的衣服都剥光了,准备先玩弄再吃掉。”你捂嘴偷笑,无惨的脸色越来越差了,黑死牟回来了也听见了这段话。
空气凝固了。
不是比喻,不是夸张,不是文学修饰——铡刀地狱入口处的空气,实实在在地、物理意义上地凝固了。暗红色的光粒子悬停在半空中不再流动,彼岸花的飘落轨迹被冻结在风里,就连远处地狱最深处传来的亡魂哭嚎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变成了某种窒息的、断断续续的气音。
无惨的脸已经不能用“黑”来形容了。
那张本就苍白的面孔此刻呈现出一种介于青灰与铁青之间的、死人般的色泽。白发在他身后疯狂翻涌,不是风的缘故——是他自己的气息在暴走。绯红色的鬼眸收缩成两道细到极致的竖线,瞳孔深处翻涌着猩红色的岩浆,鬼爪上的每一根骨节都在发出细微的、喀喀的声响。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默念某种古老的咒语。数到什么数字的时候,就会彻底失控。
你捂嘴偷笑的动作还没收回来,袖摆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那眼睛里全是狡黠的光,像一个终于把藏在心底一千年的恶作剧说出来的孩子,得意洋洋,毫无悔意。
“……玩弄。”
无惨终于发出了声音。
那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非人的、野兽般的低吼质感。他的声音像是被地狱的火烧过的铁,滚烫、沉重、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灼烧的气息。
“先玩弄。再吃掉。衣服都剥光了。”
他重复着你的话,像是一头猛兽在咀嚼猎物的骨头——缓慢的、锋利的、每一下都带着令人牙酸的声响。他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体内某种沉睡了千年的、名为“占有欲”的东西,正在以摧枯拉朽之势苏醒。
“童——磨——”
这两个字被他从灵魂深处拽了出来,拖过火山、碾过刀山、浸过血池,每一个音节都饱含着一种近乎实质的、能把人溶解的恨意。他的身影在原地晃了一下——那是暴怒之下,鬼王本体即将失控的前兆。
然后,黑死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无惨大人。”
那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几乎有些不正常。像是暴风雨中心的那一小片诡异的晴空,没有风,没有雨,只有一种令人汗毛倒竖的、绝对的冷静。
无惨猛地转身。
黑死牟站在彼岸花丛的边缘,双手抱胸,六只眼睛全部睁开,瞳孔深处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那里面有大彻大悟后的释然,有“果然如此”的了然,有对过去某个时刻的重新解读,还有一种极其克制的、几乎要溢出来的……
杀意。
四百年来,黑死牟的杀意从来都是内敛的、含蓄的、藏在刀鞘里的。但此刻,那股杀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缝隙,从六只眼睛的瞳孔里源源不断地倾泻出来,在他的周身凝聚成一种几乎可见的、暗紫色的气场。
童磨站在黑死牟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笑容已经不能称之为笑容了,顶多算是一种面部肌肉的痉挛——嘴角不断地抽搐,眼角不断地跳动,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童磨今天真的要第二次死掉了而且这次连尸体都不会有”的、彻骨的绝望。
他已经不发一言了。
这是童磨有生以来——不,有死以来——第一次,彻彻底底地,闭上了嘴。
“黑死牟。”无惨的声音低沉到几乎听不见,“你都听见了。”
“是。”黑死牟垂下眼睛,声音平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从‘我当时又不是打不过童磨’开始,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空气又安静了一瞬。
黑死牟抬起眼睛,六只眼眸同时看向你。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依然是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但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像是一面持守了四百年的镜子,在地上摔成了无数碎片,每一片里都映着同一个画面。
当年万世极乐教。那个午后。他戴着遮面的斗笠,推开那扇门。童磨的嘴正朝着你的脖颈张开,你的衣领已经被扯开了一半,露出白皙的肩线。
他以为他救了你。
四百年来,他一直以为,是他及时赶到,是他合上了童磨的嘴,是他把你从魔爪中救了下来。每次想起这件事,他都会在心里微微庆幸——幸好,幸好他那天去了万世极乐教,幸好他在那个时间推开了那扇门,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结果。
你从头到尾都在演。
你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来救。你甚至——黑死牟闭上眼睛,深吸口气,再睁开时,六只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近乎委屈的、让人心疼的光——你甚至故意等到他推门的那一刻才让童磨动手,就为了让他看见那副“千钧一发”的场面。
就为了让他出手揍童磨。
“夫人。”黑死牟的声音沙哑了,沙哑得不像一个上弦之一会说出来的声音,“那日,您是在利用我。”
你捂嘴偷笑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你先看了看无惨——无惨的脸还在持续变黑,白发已经翻涌得像个白毛狮子。你又看了看黑死牟——黑死牟的表情虽然克制,但那六只眼睛里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了,像一条被主人嫌弃的大型狼犬。
最后你的目光落在童磨身上——童磨已经蹲在了路边,双手抱头,七彩长发垂落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嘴里发出细微的、无意识的嘀咕声:“我听不见我听不见我听不见……”
你终于忍不住了。
不是偷笑,不是忍俊不禁,而是彻彻底底地、毫无形象地大笑出声。你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华冠在头上叮当作响,笑得十二单的衣摆在地面上扫来扫去,像一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艳丽到极致的彼岸花。
无惨和黑死牟同时沉默了。
两个人,一个鬼王,一个上弦之一,一个活了千年,一个活了四百多年,并肩站在地狱的彼岸花丛边,沉默地看着你笑得蹲在了地上。两人的表情在某一瞬间达成了奇异的同步——同样的无奈,同样的委屈,同样的“我到底娶了/追随了个什么人”的复杂情绪,以及同样的、深埋在这一切之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
纵容。
你笑够了,喘着气从地上站起来,擦了擦眼角的泪,对黑死牟眨了眨眼:“黑死牟,我那不是在利用你,我是在——”
“在什么?”黑死牟的声音还是沙哑的。
“在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呀。”你理直气壮地说,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像在哄一只炸了毛的大猫,“你看,从那之后童磨见了你多恭敬,你的威严在十二鬼月里一下子就立起来了。这都是我的功劳。”
黑死牟沉默了好一会儿,六只眼睛轮流眨了一遍,最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夫人的逻辑,我一向是佩服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经。
无惨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去,白发在身后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大步流星地朝阎罗殿的方向走去。那个步伐既快又重,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颤,像是在用脚掌碾压什么东西。
你赶紧追了上去,牵住他的手:“无惨,无惨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呀。”
无惨不看你,脚步也不停,但他的手,在你说完这句话后,用力地、几乎是有些赌气地,握紧了你的手指。
“一千年。”无惨的声音从前方飘来,低沉,微哑,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又无可奈何的温柔,“一千年了,你连这种事都骗我。”
“我可没骗你。”你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只是没告诉你。这是两回事。”
“有什么区别?”
“一个是有意为之,一个是选择性分享。”
“——”
无惨的脚步忽然停了。他转过头来看你,那双绯红的鬼眸直直地望进你的眼睛,瞳孔里的怒火还在翻涌,但在那怒火的深处,分明有什么更柔软的东西在微微闪烁。
“选择性分享。”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每一个字。
“嗯。”你仰头看着他,笑容温柔了下来,“有些事,说出来是你的反应,不说出来,看你的反应——结果是一样的嘛。”
无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那只狰狞的鬼爪,极其轻柔地、像捧着一件易碎品似的,捧住了你的脸颊。拇指擦过你的颧骨,带着一种克制到极致的、几近虔诚的小心翼翼。
“下次。”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你能听见,“不管是不是选择性分享,只要是关于你安危的事,我都要知道。哪怕你打得过,哪怕你在演戏,哪怕全世界加在一起都不是你的对手——我也要知道。”
你看着他的眼睛,笑了。
“好。”你说,声音软得像彼岸花瓣落在水面。
黑死牟站在身后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六只眼睛里的委屈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不需要言说的东西。他垂下眼眸,青面獠牙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极其淡薄的、几乎不存在的笑意。
童磨还蹲在路边抱头。
“黑死牟前辈,”童磨的声音闷闷地从手臂间传来,“无惨大人还生气吗?”
“气。”
“那我要蹲多久?”
“三十天。”
“……”童磨的肩膀垮了,“我在断崖下面蹲三十天,出来之后无惨大人会原谅我吗?”
黑死牟低头看了他一眼。
“不会。”
“呜哇——”
“闭嘴。”
“是。”
黑死牟迈步向前,跟上无惨和你的脚步。童磨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七彩长发上的灰尘,小跑着追了上去。他跑过你身边的时候,用极快的、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夫人,下次您想看我挨揍,直接说就行了,不用这么大费周章的。”
你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直接说哪有这么好玩?”
童磨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无惨头也不回,但他的声音精准地、像刀子一样劈了过来:“童磨,今天之内,从我视线里消失。”
“是!”童磨应了一声,然后真的——消失了。
不是比喻。七彩长发的身影在暗红色的地狱光中一闪,像是融入了彼岸花海的血色波浪中,转眼就没了踪迹。只有他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唱一首跑调的歌。
“三——十——天——啊——三——十——天——”
无惨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黑死牟。”
“在。”
“等他上来之后,告诉他,再多三十天。”
“是。”
你靠在无惨的肩膀上,笑得浑身发抖。无惨低头看了你一眼,眼神凶巴巴的,但揽住你肩膀的手臂,收得很紧。
地狱的风吹过,彼岸花海翻涌如血。三道身影——不,两道,因为童磨已经跑了——沿着通向阎罗殿的路缓缓前行。
还有一件事情。”你又恶趣味地搂住无惨和黑死牟的肩膀,
“你们想见一位故人吗?”
“谁?”无惨和黑死牟异口同声
“继国缘一,他现在在我姐姐天照哪里当侍卫,你们俩要是想见他,我现在就联系我姐让他来黄泉国看你们两个。”
无惨的肩膀在你手臂下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不,不是石头。石头不会在瞬间变得如此冰冷,不会在表皮之下翻涌着如此剧烈的、近乎岩浆般的东西。他的白发停滞了飘动,像是时间在他身上按下了一个暂停键,将鬼王定格在地狱暗红色的光中,变成一尊名为恐惧与仇恨的雕塑。
黑死牟的反应更加微妙。
六只眼睛在同一瞬间全部收缩成针尖般大小的点,瞳孔深处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无法用任何一个单一词汇描述的情绪——恐惧,敬畏,思念,愧疚,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四百年来从未愈合过的、名为“继国缘一”的伤口被猛地撕开的剧痛。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右手以一种近乎本能的、超越了所有理性的速度,握向了腰侧——那里没有刀。四百年来,那里第一次没有刀。
地狱的风停了。
不是比喻。是真正地、物理意义上地停了。暗红色的光粒子凝固在半空中,彼岸花停止了摇曳,就连地狱最深处那永不停歇的业火,都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压迫感,乖乖地收敛了气息,缩成了一簇簇微弱的小火苗。
你搂着两个人的肩膀,感受着他们身体中传来的、完全同步的震颤。无惨的鬼爪在你肩上微微发抖,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黑死牟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继国缘一。”
无惨的声音像是从地狱的最底层挖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非人的、超越了恐惧与愤怒的复杂情感——那是四百年的噩梦,是无限城决战时那把日轮刀撕裂他身体的记忆,是那个男人站在他面前说出“你会一直活下去,但永远无法抵达”这句话时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到令人发疯的目光。
你的嘴角微微上扬,搂住两人肩膀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对,继国缘一。天照姐最近收了个新侍卫,我一看,嚯,这不是缘一吗?当时我姐还问我呢,‘妹妹你认识这个人吗’,我说认识,太认识了——跟我们无惨和黑死牟,那是老交情了。”
“老交情。”黑死牟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玻璃上划过。
他想起上一次见到缘一的场景。
那是在一座无名的小山上,夕阳西下,晚霞如血。继国缘一站在那里,穿着那身永远不变的、大红色的和服,脸上带着那种永远不变的、平静到近乎悲悯的表情。他手中的刀已经出鞘,刀身上映着落日的余晖,像是把整个天空都收进了那一抹钢色之中。
然后那道光来了。
上弦之一下弦、所有试图阻挡他的鬼、那些足以让任何生物退避三舍的威压——一切都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黑死牟不,那时候他还是继国岩胜,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弟弟一步步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脏上。
他以为他会死。
他觉得他应该死。
但缘一只是看了他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仇恨,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让他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发疼的东西。然后那道光从他身边掠过,奔向另一个方向。
“缘一。”黑死牟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还活着?”
“活着啊。”你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得不像在谈论一个足以让鬼王闻风丧胆的存在,“只不过是以‘神魂’的形式存在的。毕竟他本来就是日之呼吸的持有者嘛,跟太阳的关系好得很,死了之后直接被天照姐看上了,收去做侍卫了。待遇可好了,天照姐还给他配了个小院,院子里种了棵樱花树,没事儿就在树下喝茶。”
无惨的表情扭曲了。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糅杂了嫉妒与不甘的、难以名状的表情。他的鬼爪在身侧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像是在练习某种已经被他遗忘的、人类才会做的动作。
“他在樱花树下喝茶。”无惨的声音平得像一张纸,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熨斗熨过的,“继国缘一。在樱花树下。喝茶。”
“嗯。”你点点头,“你要是不信我可以给你看照片。我姐那边可时髦了,什么都有。”
你从袖子里摸出一面小小的铜镜,在无惨和黑死牟面前晃了晃。铜镜表面光滑如水,隐约映出些什么——一个高挑的身影坐在樱花树下,暗红色的羽织,黑中透红的长卷发束在脑后,手边放着一盏冒着热气的茶,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平静到近乎空灵的表情。
黑死牟的六只眼睛同时睁大了。
他看见了。四百年的时光,无尽的黑暗与鲜血,从人到鬼、从继国岩胜到黑死牟的所有变迁——在这一刻,全部被那面小小的铜镜中映出的画面击得粉碎。
缘一。他的弟弟。继国缘一。
还活着。不,以另一种形式活着。在樱花树下喝茶。表情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仿佛那四百年从未存在过,仿佛他们还是继国家的两个少爷,他站在缘一身后半步的位置,缘一回头看他,叫他“兄长大人”。
“……兄长大人。”
黑死牟的嘴唇动了,没有声音。但那四个字的口型,清晰得像是刻在石头上的碑文,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四百年的重量。
无惨也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双眼睛。那双四百年前在无限城门口让他狼狈逃窜的、琥珀色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那双眼睛隔着铜镜、隔着生死、隔着天与地的距离,依然让他从骨髓深处生出一股战栗——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一种被更高维度的存在凝视时,生物本能中自带的、无法摆脱的压迫感。
他的手在发抖。
鬼舞辻无惨的手,在发抖。
你注意到了。
你什么也没说,只是收起了铜镜,重新搂紧了两个人的肩膀。你的身体贴在无惨的右臂和黑死牟的左臂之间,像一个楔子,用你身体的温度,将两人从四百年的噩梦中一点点拽回来。
“所以,”你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得像彼岸花瓣落在水面,“要不要见?你们说了算。要是不想见,我现在就联系我姐,让他别来。要是想见——我让他明天就到。”
沉默。
地狱的暗红色光凝固在三人周围,彼岸花静止如画,远处的阎罗殿沉默地矗立着,仿佛也在等待一个答案。
无惨垂着眼睛,白发遮住了他的表情。他的鬼爪垂落在身侧,一动不动,像两把插在刀架上的、锈迹斑斑的刀。他想起四百年前那个夜晚,想起那道撕裂一切的日轮刀,想起继国缘一说的那句话——“你会一直活下去,但永远无法抵达。”
他抵达过吗?
没有。
四百年来,他追逐阳光,追逐蓝色彼岸花,追逐成为究极生物的梦。他以为他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近,但在看到那面铜镜的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夜晚。他一直站在原地,被那道光钉在原地,四百年,动弹不得。
黑死牟闭上了六只眼睛。
他的脑海中有两个画面在交替闪现。一个是缘一在夕阳下的背影,深红色的羽织被风吹起,刀光如月。一个是更早的、更深处的画面——继国家的庭院,缘一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抱着一把破旧的木剑,仰头看着他,说“兄长大人,我会努力追上你的”。
追上了。
不但追上了,而且远远超过了。超过到让他嫉妒、让他疯狂、让他抛弃一切——包括人性、包括尊严、甚至包括“缘一的哥哥”这个身份——就为了追上那个永远追不上的影子。
他睁开眼睛,六只眼眸同时看向你。
“夫人。”黑死牟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他的,“缘一他……过得可好?”
你看着黑死牟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深处那六道被时光磨得发亮的、名为思念与愧疚的刻痕,微微一笑。
“好得很。”你说,声音温柔,“你弟不管在哪里,都过得好。他就是那种人,老天爷追着喂饭,连死了都有人抢着要。”
黑死牟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垂下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说“那就好”,又像是在说“那当然”。
无惨忽然开口了。
“让他来。”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他没有闭上嘴,而是继续说下去,像是在用这些字眼一一拔除插在身上的钉子,“让他来。我倒要看看,四百年后,他继国缘一,还能不能让我——”
他没有说完。
你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无惨愣了一下,绯红的鬼眸瞪大了看着你。你歪头看着他,华冠流苏轻轻晃动,表情温柔得像在哄一个炸了毛的猫。
“让我什么?”你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让我逃?让我怕?让我做噩梦?无惨,你现在在地狱里,你已经死过一次了,你还怕什么?”
无惨的瞳孔微微震颤。
你松开手,踮起脚尖,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继国缘一是人,你是鬼。他是天照姐的侍卫,你是我我老公。”你说,声音平静而笃定,“你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谁高谁低。只是走的路不一样而已。”
无惨看着你,一动不动。
黑死牟也看着你,那六只眼睛里的情绪从复杂渐渐变得清明,像是有什么沉积了四百年的淤泥在被一点一点地冲刷干净。
地狱的风重新吹了起来。
彼岸花摇曳如血,阎罗殿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荡,远处隐约传来童磨的声音,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着一首不着调的歌。而你们三人站在铡刀地狱的入口,站在彼岸花丛的边缘,站在那条通向阎罗殿的、漫长的地狱之路上。
无惨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黑死牟。”他说。
“在。”
“去告诉童磨。”无惨顿了一下,“地狱里可能没有断崖,让他帮忙挖一个。”
黑死牟看着他,六只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言说。然后他微微欠身,声音低沉而恭谨:“是。”
但黑死牟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无惨伸出手,将那面被你塞回袖中的铜镜又拿了出来。无惨低着头,白发垂落在脸侧,鬼爪握着那面小小的镜子,拇指在镜面上缓缓划过。镜中的人影随着光线变化若隐若现,深红色的羽织,黑色的长发,琥珀色的眼睛。
无惨盯着那双眼睛,盯了很久。
然后他将铜镜塞回了你的袖中,抬起头,白发在身后微微飘动,绯红色的鬼眸里翻涌着四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某种接近释然的光。
“让他来。”无惨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挑衅的平静,“继国缘一。让他来看看,他没能杀死的鬼,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你看着无惨的眼睛,笑了。
“成了我老公的样子。”你说。
无惨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缝。那裂缝从嘴角开始,蔓延到眼角,最后变成了一声极其短暂的、几乎听不见的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真正的、被什么东西逗笑的笑。
黑死牟看着这一幕,六只眼睛同时闪了闪。他转身,迈步走向童磨消失的方向,步伐沉稳而坚定。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用低沉的声音说了一句:“夫人,请转告缘一,让他带上那棵樱花树的种子。”
你愣了一下:“哟,你还想要樱花树种?”
黑死牟沉默了一会儿。
“地狱太冷了。”他说,声音很轻,“种棵樱花树,也无不可。”
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彼岸花丛中,孤寂的背影融入了暗红色的光,像一滴墨落入血色的水,散开,消失。
你靠在无惨的肩膀上,看着黑死牟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你眨了眨眼,将那点热意压了下去,然后扬起头,对无惨露出一个笑。
“老公。”
“嗯。”
“我们要种樱花树了。在地狱里。”
无惨低头看着你,白发垂落在你的脸侧,和他自己的发丝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他的表情依旧冷峻,但那双绯红色的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种。”他说,“种它满地狱都是。”
远处的阎罗殿沉默地矗立着,殿脊上的异兽蹲伏如常,檐角的白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而在地狱的某个角落,在黑死牟即将抵达的地方,在童磨还在为断崖选址而苦恼的瞬间,在天照的神域那一棵樱花树下——有一个穿着深红色羽织,戴着日轮花札耳饰的男人,忽然抬起头,看向天空。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平静到近乎空灵的样子,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说——
“兄长大人,我听到了。”
地狱的风吹过,彼岸花海翻涌如血。而在这片亡者之地的尽头,在这条漫长到没有尽头的路上,有一个鬼,一个神,还有一个即将到来的、名为继国缘一的男人。
他们要在地狱里,种满樱花。
黑死牟——不,此刻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六目四臂的上弦之鬼了。继国严胜跪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膝前,低着头,黑色的长发垂落在脸侧,遮住了他的表情。他的手在颤抖——那双手不再是狰狞的鬼爪,而是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属于人类的手。手背上隐约可见旧日的剑茧痕迹,那是他年轻时日复一日握剑留下的印记。
他的呼吸又急又浅,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缓缓抬起一只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他太熟悉了,四百年前,他每天都会看,从他还是继国家的嫡长子、还是那个被称为“天才剑士”的年轻人的时候。
“严胜。”你蹲下来,与他平视,发出细碎的轻响,“感觉怎么样?”
继国严胜的嘴唇动了动。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最终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不成调的声音:“我……这是……”
“是你本来的样子。”你说,伸出手,轻轻拨开他垂落在额前的黑发,露出那张与缘一如出一辙的、英俊而冷峻的面孔,“四百年前的样子。我记得你每一道皱纹、每一根白发的位置。你是我教出来的学生,我怎么可能忘。”
继国严胜猛地抬起头。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是的,他的眼睛此刻也是琥珀色的,与缘一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深、更沉、藏着更多说不出口的东西——直直地盯着你,瞳孔深处翻涌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像是随时会碎裂的光。四百年来,他习惯了黑死牟的身份,习惯了六只眼睛看世界的方式。他已经快要忘记自己原本长什么样了。
不,不是快要忘记。是不敢记得。记得就会痛,痛就会想,想就会后悔,而后悔是继国严胜这辈子最承担不起的东西。
“夫人。”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在努力克制,“您说……可以帮我变回去。我原以为,您说的变回去,是指变回黑死牟之前的、上弦之时的形态。我没有想到……您竟能让我变回继国严胜。”
“不然呢?”你歪头看着他,笑了,“我说的一直就是变回继国严胜啊。你以为我说什么?”
继国严胜沉默了。
他以为……他以为你最多只能将他变回那个身为上弦之一的、尚且保留着部分人类样貌的形态。他从未奢望过能够完全恢复成继国严胜——那个还叫严胜的、还没有坠入鬼道的、还能站在阳光下与弟弟并肩的继国严胜。
无惨站在一旁,低头看着这一幕。
他的表情很复杂。那双绯红色的鬼眸里翻涌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惊讶,有触动,还有一丝极其微妙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姐姐那边。”你站起来,拍了拍十二单上的灰尘,转向无惨,“我已经联系过了。缘一三天后就能来黄泉国探亲。到时候——”你又转向继国严胜,“严胜,你就能见到你弟弟了。”
继国严胜的瞳孔微微震颤。
他的手指在地面上缓缓收拢,攥住了焦黑的泥土。那泥土冰凉而粗糙,是他四百年来从未感受过的触感——人类的手,触感是如此的细腻,连泥土里每一颗沙砾的形状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他忽然想起缘一的手。小时候,缘一总是拉着他的手,那只手比他小一圈,却比他有温度,总是暖烘烘的,像一颗会跳动的小太阳。
“缘一。”继国严胜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他……可知道我现在的样子?”
“不知道。”你摇了摇头,“但我想,他会很高兴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毕竟,你是他哥哥啊。”
继国严胜低下头,黑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忍耐什么。
你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拉过无惨的手,靠在他身侧,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像是在聊一件很久远的、有趣的往事:“说起来,我还当过缘一的剑术老师呢。那时候他才多大来着,十岁?十一岁?比严胜第一次跟我学剑的时候小多了。缘一那孩子啊,话少,但一点就透,教他什么都是一遍就会。我当时就跟严胜说,‘你弟弟可是个天才’,严胜还不服气呢。”
继国严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否认还是想承认。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脸埋得更低了些,黑发彻底遮住了他的表情。
无惨的注意力却被你话中的另一个信息吸引了。他低下头,白发垂落在脸侧,绯红的鬼眸盯着你,声音低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等等。你说你当过缘一的剑术老师?你当过严胜的剑术老师这件事,我倒是知道。但你什么时候教过缘一?”
你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偷吃了鱼的猫:“小时候就顺带教着缘一了,还有就是那次啊,你被缘一所伤,只剩一小块肉,我和黑死牟——”
“继国严胜。”无惨纠正道,语气有些僵硬。
“好好好,继国严胜。”你摆摆手,继续说了下去,“我和严胜不得不假扮成夫妻离开当时的京都,那段时间发生了好多事情呢。我们在乡下的小镇住了大概半年,缘一那时候正好也在那附近修行,偶然遇见了。他认出了我,但没有声张,就是……远远地看着。后来我发现了,当然我对他隐瞒了我是鬼舞辻无惨的妻子的事实,我就找了个机会,主动去找缘一,说要教他几招。”
无惨的表情越来越复杂了。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在我被缘一砍成重伤、不得不躲起来养伤的那段日子里,你顶着‘黑死牟的妻子’这个身份,跑去找砍我的那个男人,还教他剑术?”
“对啊。”你理所当然地点头,“反正他又不知道我是谁。再说了,我教他剑术又不是害你。我教他的都是一些防守型的招式,提升的是他的保命能力,又不是攻击力。你想啊,如果那时候我不教他,他万一在哪个角落里被哪个鬼给偷袭了,那——那得多可惜啊。”
无惨的眉心跳了一下。
“可惜?”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继国缘一死了,你觉得可惜?”
“不可惜吗?”你仰头看着无惨,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没有继国缘一,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打败你。没有继国缘一,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离‘无敌’还差多远。没有继国缘一——”你伸出手,手指点在无惨的胸口,隔着衣物,指向他心脏的位置,“你这个地方,永远是空的。”
无惨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你说的是对的。四百年来,他追逐阳光、追逐蓝色彼岸花、追逐成为究极生物的梦,表面上看是为了征服太阳,骨子里,不过是为了打败那个男人。继国缘一是他的噩梦,也是他的目标。是他最想摧毁的存在,也是他唯一认可的、配得上“对手”二字的人。没有继国缘一,鬼舞辻无惨的千年生命中,将永远缺少一个让他的血液沸腾起来的理由。
“那半年,”你继续说了下去,语气轻快得像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我和严胜假扮夫妻,住在一个小镇上。我开了一家小小的茶摊,严胜戴着斗笠在后面的院子里劈柴。邻居们都以为我们是逃难来的夫妻,日子过得可清苦了,但也很温馨。严胜那时候话少得要命,邻居大婶跟他说话他都不理,后来人家都以为他是个哑巴。”
继国严胜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
“有一次,”你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邻居大婶偷偷拉住我,问我‘你家那位是不是不会说话啊’,我说‘会,就是不爱说’。大婶说‘那你们平时怎么交流’,我说‘用眼神’。大婶看我的眼神,那叫一个同情,估计以为我嫁了个自闭症。”
无惨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后来呢?”他问,声音低哑。
“后来缘一走了。”你的笑容淡了一些,“他走之前,在茶摊上留了一包钱。不多,但够我和严胜生活好几个月。他没有留字条,也没有说再见,就是走了。我知道是他,严胜也知道。但我们谁都没有提。”
地狱的风安静地吹过,彼岸花无声地摇曳。继国严胜跪坐在地上,黑发遮面,一言不发。但他的手指,深深地陷入了焦黑的泥土中。
无惨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半年。那半年里,他缩在一块肉的形态里,藏在你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匣子中,对外界的一切只有模糊的感知。他隐约知道你每天出门,知道严胜戴着斗笠在院子里劈柴,知道邻居大婶偶尔会送来几个柿子和一壶清酒。但他不知道继国缘一也在那个小镇上。他不知道你教了缘一剑术。他不知道那包钱的事。
他一直以为,那半年只是他漫长的鬼生中一段微不足道的、养伤的时光。
原来不是。
那是一段被温柔包裹着的、每一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护什么的、珍贵到不能再珍贵的时光。
“无惨。”你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风吹过彼岸花的声音。
“嗯。”
“你知道那半年里,我最开心的是什么吗?”
“什么?”
你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华冠上的流苏在风中轻轻晃动,十二单的衣摆拂过地上的彼岸花瓣。你笑了,笑容温柔得让地狱的暗红色光都变得柔软了起来。
“是你在我身边。”你说,“虽然只是很小很小的一块肉,但我每天都会把你从匣子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跟你说话。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我跟你说茶摊上来了什么样的客人,说严胜今天劈了多少柴,说邻居大婶送来的柿子很甜。你从来不会回应我,但我知道你在听。”
无惨的呼吸停了。
他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着,白发在身后微微飘动,鬼爪在身侧握紧又松开,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声音。
“你……”
“怎么啦?”你歪头看着他,笑眯眯的,“感动啦?”
无惨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最终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话:“柿子……很甜?”
“很甜。”你点点头,笑得更灿烂了,“我还塞了一点到你那块肉上去了。也不知道你吸收没有。”
无惨闭上了眼睛。
他的鬼爪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脸。白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微微发红的耳尖,出卖了他。
继国严胜缓缓抬起头来,黑发从脸侧分开,露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他看了看你,又看了看无惨,眼中那层沉积了四百年的冰霜,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无惨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他的表情依旧冷峻,但嘴角那道微微上扬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远处,彼岸花海中,隐约传来童磨的声音,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自言自语:“三天后……继国缘一……要来……我是不是应该……提前……躲远一点……”
你和无惨絮絮叨叨地讲起了,和黑死牟假扮成夫妻的往事,无惨的脸色越来越差,
“不扮成夫妻扮成什么,这个最合适了。”你一本正经地说。
无惨的脸已经不是“差”能形容的了。
那是一种从青灰过渡到铁青、从铁青过渡到炭黑、从炭黑过渡到某种介于火山喷发前的地脉涌动与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死寂之间的、极其微妙的颜色。他的白发不知何时停止了飘动,像一匹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按住的瀑布,死气沉沉地垂落在身后。绯红色的鬼眸里翻涌着暗流,那暗流不疾不徐,像岩浆在地壳下缓慢流淌,积蓄着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
“假扮夫妻。”无惨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冰块包裹着,说出来的时候还冒着寒气,“你和他。假扮夫妻。半年。”
“对呀。”你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不扮成夫妻扮成什么?你是想让我和严胜扮成兄妹?那更不合适。兄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在那个年代,那也是要被人说闲话的。”
无惨的眉心跳了一下。
“姐弟?”
“姐弟?你让严胜叫我姐姐?”你歪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那个画面我想象不出来。你看严胜那张脸,那张脸从十六岁开始就没有年轻过,往那一站就是个老成持重的兄长模样,你让他叫我姐姐,他自己都不好意思。”
那就不能扮成主仆?”无惨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你是他的老师,他是你的学生,扮成主仆不是更合理?”
“主仆?”你瞪大了眼睛,表情真诚得像一朵无害的彼岸花,“你让一个受过你恩惠的、为你卖命的、把你当神一样供着的上弦之一,假扮成我的仆人?无惨,你觉得严胜那个人,他演得了仆人吗?他往那一站,腰板挺得比竹竿还直,眼神比刀锋还利,说话能用三个字绝不用五个字——你见过哪个仆人是这个气场的?别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无惨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不得不承认,你说得有道理。继国严胜那个人——无论是作为人还是作为鬼——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我不好惹”的气场。那种气场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是他四百年的剑士生涯刻进骨子里的东西。让他低眉顺眼地称呼你为“小姐”或者“主人”,别说他自己做不到了,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无惨都觉得浑身上下不舒服。
“还有别的选择。”无惨不甘心地说,“远房亲戚。表兄妹。堂兄妹。姑侄——”
“大难临头逃到乡下去躲灾,一男一女,住同一个屋檐下,对外说是远房亲戚?”你歪头看着无惨,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在搞笑”的慈爱,“无惨,你觉得那个年代的人,脑子都是摆设吗?一男一女,没有其他家眷,住在一起,说不是夫妻——谁会信?就算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也在猜。一旦有人开始猜,就会有人开始查。一旦有人开始查——”你摊了摊手,十二单的袖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华丽的弧线,“你的那块肉,可能早就被人当妖怪烧了。”
无惨沉默了。
那张青灰色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像是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每一次锤击都留下新的痕迹,却始终无法改变它本身的形状——那个形状叫作“无话可说”。他的鬼爪在身侧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的声响,像是在用这种机械式的重复来压制内心某种汹涌澎湃的、名为“嫉妒”的情绪。
他当然知道你说得对。
假扮夫妻,是那半年里最合理、最安全、最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选择。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对外声称是逃难来的夫妻——那个年代的乡下,没有人会对一对夫妻多看一眼。多看一眼的风险都不存在,因为“夫妻”这两个字本身就是最好的保护色。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但知道是一回事。
“但是。”你的声音忽然变了,从刚才那种“据理力争”的理直气壮,变成了一种软绵绵的、带着笑意的、像是要哄人的语调,无惨的心咯噔一声,你知道他又要说什么让他难受的话了。
“但是呢,”你拉长了声音,牵住了无惨的鬼爪,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相扣,“那半年里,我和严胜虽然对外说是夫妻,但关起门来,我们分得很清的。他住东边那间屋,我住西边那间屋。中间隔了一个厅堂,还有一个储物间。每天晚上他都会在走廊上放一盏灯,说是怕我半夜起来看不清路。其实我知道,他是怕我摸黑走到他那屋去了——”
“你说什么?”无惨的声音骤然压低了,低到像是从地壳最深处传来的闷响。
你眨了眨眼,捂着嘴笑了:“我是说,他怕我摸黑走到他那屋去了,会打扰他练剑。你想到哪里去了?”
无惨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只是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一头被戏弄了却无法发作的猛兽,只能用鼻腔里粗重的气息来表达自己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