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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地狱重逢 无限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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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城战败,无惨掉落地狱,当他醒来时,他发现他的上弦一,牛鬼状态的黑死牟已经守在他身边了,“无惨大人,我们现在要前往阎罗殿接受审批。”黑死牟轻叹一声,看向满头白发,身上布满血盆大口的无惨,无惨的双脚也变成狰狞的鬼爪,无惨认命了,垂眸,“走吧,黑死牟。”
“无惨,黑死牟,等等我呀。”无惨和黑死牟惊讶地转身,竟是和无惨结婚了将近千年的妻子,也曾当过幼年严胜的剑术教师,她不是鬼,却有长生不老的体质,此时身着十二单,头戴华冠,朝你们跑来,一下子扑进无惨的怀里,
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是黄泉国的神祇,一直没好意思告诉你们两个,现在来看看你们。”
黑死牟的手指骤然收紧。
那双鬼化状态下的六只眼睛同时眯起,瞳孔深处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震惊、困惑,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说什么?”
无惨的反应更为直接。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白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脸,变成鬼爪的双脚深深陷入地狱焦土般的地面,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片刻。怀里的人散发着熟悉的、令他安心的温度,那张脸,那双眼,分明是与他同床共枕了将近千年的妻子。
“你说你是……黄泉国的神祇?”无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他低下头,那双竖瞳鬼眸死死地盯着怀中笑意盈盈的女人,像是在辨认一件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的珍宝。
女人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十二单的衣摆在阴冷的地狱之风中轻轻翻飞。她伸手抚上无惨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颊,指尖擦过他嘴角干涸的血迹,目光温柔得几乎要将整个地狱都融化。
“嗯。”她点点头,头上的华冠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黄泉国是亡者之国的下属神域,我负责管理一些……往生者的秩序。很久很久以前,我觉得上面太无聊了,就跑到人间界去玩,然后就遇见了你,无惨。”
她的视线转向一旁僵立如石像的黑死牟,弯了弯眼睛:“还有小严胜。那时候你才这么高——”她比了个高度,“我教你练剑的时候,你总是板着一张脸,可爱得要命。”
“……”黑死牟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六只眼睛逐一扫过女人的每一个细节——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的灵魂波动,她身上隐约透出的那种超越常理的气息。活了四百多年的上弦之一,曾经是猎鬼人的继国严胜,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女人身上确实一直存在着某种他无法看透的东西。只是他从未深想过,只当是妻子本就天赋异禀,又或者是什么无惨大人赐予的特殊体质。
“所以这千年来……”无惨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低沉中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你一直在骗我?”
“不是骗。”女人认真地看着他,双手捧住他冰凉的脸颊,“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总不能在新婚之夜告诉你‘老公我是黄泉国的神祇哦’吧?那也太煞风景了。”
无惨沉默了很久。地狱的风刮过三人之间,带着硫磺与灰烬的气息。远处隐约传来亡魂的哭嚎,伴随着锁链拖曳地面的声响,提醒着他们正身处何处。
最终,无惨轻轻叹了口气。那双变异的鬼爪缓缓抬起,以一种与他狰狞外表完全不符的轻柔,环住了女人的腰。白发垂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黑死牟还是看到了——无惨嘴角那抹极淡极淡的、近乎认命的笑。
“走吧。”无惨说,声音低哑,“黑死牟,你不是说要带路去阎罗殿?”
黑死牟沉默片刻,终于收敛了眼中的惊疑。他微微欠身,姿态一如既往地恭谨,只是那柄握在腰侧刀柄上的手。
“是。”
三人沿着蜿蜒的地狱之路向前走去。无惨搂着妻子的肩膀,步伐沉重但平稳。黑死牟落后半步,六只眼睛不时扫过前方并肩而行的两道身影。
空气潮湿而沉闷,四面八方都是暗红色的光,分不清光源在何处。走了大约一刻钟,黑死牟忽然听见前面传来无惨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他听。
“千年了,她说她是神祇,我就信她是神祇。她说她有长生不老的体质,我就信她体质特殊。我杀人如麻,众叛亲离,唯独这个女人——”无惨顿了一下,“从未害过我。”
黑死牟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女人第一次来府上做客时,年轻的他尚且是继国家的嫡长子,持剑站在庭院中,看见她从花架下走来,雪青色的衣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阵说不出是什么花的香气。想起她手把手纠正他握剑的姿势,耐心地讲解剑理的细微之处。
想起那晚的血月,想起那些鲜血与背叛交织的夜晚,想起自己亲手斩断作为人的一切,坠入鬼道的不归路。而这些年来,这个女人始终在那里,不偏不倚,不远不近。
“黑死牟。”无惨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鬼眸里映着地狱的红光,神情却是黑死牟从未见过的极其微妙的、带着点狡黠的释然。
那时候的无惨,还不是什么鬼王,仅仅是一个——会为妻子做的点心合不合口味而烦恼的男人。
“别想太多。”无惨说完这句话,便转过头去,搂着妻子继续往前走了。
黑死牟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已经不能称之为手了,更像是某种介于刀与爪之间的凶器。可此时此刻,那双手却微微发颤。
他想起女人方才扑进无惨怀里的样子,想起她说“等等我呀”时轻快的语调,想起她跑向他们时,十二单扬起如蝶翼。那一瞬间,地狱不再是地狱,倒像是某个寻常的午后,阳光正好,妻子从廊下跑来,裙裾翻飞,发簪微晃。
而他,继国严胜,不,黑死牟,站在这条通往审判的地狱之路上,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没有那么想知道前路如何。
无惨大人还在前面。那个女人也还在。
他重新迈开脚步,跟上前方的身影。地狱之路在脚下延伸,暗红色的光将三道影子拉得又长又薄,投在焦黑的土地上,像三条通往未知的、模糊不清的线。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们要先听哪个?”,
无惨“坏消息。”
“坏消息是你们俩都得去业火地狱。”你平淡地说
黑死牟“好消息呢?”
“我爸是伊邪那岐,我妈是伊邪那美,阎魔王是从小看我长大的叔叔,能给你们判短点,我还能探监。”你搂住无惨和黑死牟的肩膀,“两位高不高兴?”
黑死牟的表情堪称精彩。
六只眼睛同时瞪大,面孔上浮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崩裂的神情。他张了张嘴,最后发出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
“嗯。”你笑眯眯地点头,十二单的宽袖拂过两人的肩膀,华冠轻轻晃动,“就是创造神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哦。”
地狱的风忽然安静了一瞬。
远处的亡魂哭嚎声似乎都识趣地压低了音量。暗红色的天幕下,三道身影立在前往阎罗殿的必经之路上,气氛微妙得仿佛时间都停滞了。
无惨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双绯红的鬼眸先是缓缓眨了眨,然后看向搂着自己肩膀的女人那张笑盈盈的脸,目光往下,扫过那身层层叠叠的十二单,再往上,回到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白发垂落在苍白的脸侧,变异的鬼爪无意识地在空中轻轻抓握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已经在地狱的热浪中产生了幻觉。
“黑死牟。”无惨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在。”
“你听见了?”
“……听见了。”
“她说她父亲是伊邪那岐,母亲是伊邪那美。”
“是的。”
“阎魔王是看着她长大的叔叔。”
“是的。”
无惨深吸一口气,那张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早已不知恐惧为何物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妙的表情——介于苦笑与无奈之间,又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微的哽咽。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现在才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委屈。
你眨了眨眼,搂住他肩膀的手臂收紧了,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他身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小孩子般的天真:“我也不是故意的嘛。你想啊,新婚之夜跟你说这个,你肯定又觉得我在说胡话。过了几年再说,你又该质问我为什么瞒你这么久。等到黑死牟来了再一起说——”你摊开另一只手,顺势也搂住了黑死牟的肩,“正好一网打尽,效率多高。”
黑死牟的肩膀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你的手臂搭在他肩上,能感觉到来自身躯深处的、细微的震颤。这个活了四百多年的上弦之一,这个曾经亲手斩断一切羁绊的剑士,此刻身上那种永远从容不迫的、近乎冷酷的气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
“你……”黑死牟垂下眼睛,六只眼眸同时避开了你的视线,“你是黄泉国神祇这件事,尚且可以说是不便透露。但你是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之女这件事……”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喉咙里的气音,“你让我和无惨大人,如何自处?”
“什么叫如何自处?”你歪头看着他,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黑死牟你是我教出来的学生,无惨是我老公,这跟我是谁的女儿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们。”
无惨抬起鬼爪,揉了揉太阳穴。
业火地狱也好,八热地狱也罢,对他来说其实都无所谓了。在人间作恶千年,落得这样的下场,他早有心理准备。只是——他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女人笑眯眯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底最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千年前那个樱花纷飞的午后,她站在花架下,对着年幼的继国严胜说“握剑的姿势不对哦”,然后一回头,对他笑了。
那时候他已经是鬼王,杀过无数人,见过无数张脸。可那个笑容,他记了整整一千年。
“所以说,”无惨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黑死牟和我的判决会减轻?”
“当然。”你拍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阎罗叔叔最疼我了。我小时候还骑在他脖子上摘过彼岸花呢。他要是敢判重了,回去我就告诉妈妈,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黑死牟:“……”
无惨:“……”
无惨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极短,像是一声叹息的变体,但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黑死牟六目微震,看向无惨,只见无惨低下头,白发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嘴角那抹微微上扬的弧度。
千年了。黑死牟想。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无惨大人用这种语气笑过。
“走吧。”无惨说,主动迈开了脚步。他伸手揽住你的肩膀,将你往怀里带了带,那只变异的鬼爪落在你腰侧,力道轻得不像是鬼王的手,“业火地狱是吗?那就去看看。”
“无惨大人?”黑死牟微微皱眉,跟上脚步。
“黑死牟。”无惨没有回头,声音在暗红色的地狱光中显得低沉而悠远,“既然有能走的路,为什么要站着不动?你我都是在地狱边缘走过无数次的人,还怕什么火烤?”
你在无惨怀里笑出了声,转头对黑死牟眨了眨眼:“你看你老大都想开了。”
黑死牟沉默地走在两人后方半步的位置,六只眼睛交替注视着前方那两道并肩的身影,以及你伸过来勾他袖角的那只手。那手指纤细白净,与这地狱的一切格格不入,却又是这炼狱之中唯一带着温度的东西。
他想起很久以前,女人教他练剑时说过的一句话:“严胜啊,剑术这种东西,不一定要用来杀人。有时候,它也可以用来保护一些值得保护的东西。”
那时候他不懂。
后来他懂了,又不懂了。
再后来,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懂了。
黑死牟垂眸看着那只勾住他袖角的手,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抬起自己那已经看不出原本形状的手,极其小心地、试探性地,覆上了你的手背。
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在刀锋上的樱花。
你没有抽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无惨余光瞥见这一幕,什么也没说,只是收紧了揽住你腰侧的手臂。
三道身影沿着地狱之路向前,远处阎罗殿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天幕下,那座庞大阴森的殿宇矗立在地平线上,殿脊上蹲着不知名的异兽,檐角挂着惨白的灯笼,灯火摇曳间,能听见锁链与铁器碰撞的声响。
你忽然开口,语气还是那种轻快的、不谙世事的样子:“对了,还有个好消息忘了告诉你们。”
无惨垂眸看你:“还有什么?”
“其实业火地狱也没有那么可怕啦。”你笑嘻嘻地说,“因为我妈是伊邪那美,黄泉国之主,整个地狱都在她的管辖范围内。我已经让人在我的寝宫旁边给你们收拾了两个房间,你们要是觉得地狱住不惯,随时可以上来住。”
无惨的脚步顿了顿。
黑死牟的六只眼睛同时眨了一下。
“总之,”你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欢迎来到黄泉,两位。接下来的日子,还请多多关照哦。”
地狱的风吹过,暗红色的云层微微裂开一道缝隙,露出某种介于阴阳之间的、暧昧不明的光。那光照在三人身上,将十二单的华丽纹样映得流光溢彩,也将两道鬼影的狰狞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无惨看着这道光,又看了看身边的女人,忽然觉得——“地狱”这两个字,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
只不过是从一片人间,搬到了另一片人间而已。
而身边的这个人,这座城,这份温度,都还在。
“那就走吧,黑死牟。”无惨说,声音里有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几不可闻的轻松。
“是。”黑死牟应道。
三道身影并肩远去,走向那座沉浮在暗红色天幕下的阎罗殿。前方的路依旧漫长而阴森,业火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微微闪烁着猩红的光。
但不知为什么,连那光都显得不那么可怖了。
“还有个事,童磨还在铡刀地狱受刑,你们要不要我也去捞他?我能把你们捞出来,也能把他捞出来。”你牵着无惨的手问到。
无惨的脚步停了。
像被人从身后猛地拽住了衣领,整个人硬生生钉在原地。白发垂落,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握着你手的那只鬼爪分明收紧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无惨没说话。
黑死牟也停了。六只眼睛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眯了起来,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微妙的、介于不屑与无奈之间的表情。他垂下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你牵着无惨的手,歪头看着这两个男人的反应,华冠上的流苏轻轻晃了晃:“怎么了?童磨虽然脑子不太正常,但好歹也是你的上弦之二嘛。铡刀地狱那种地方,一刀一刀切来切去的,怪疼的。”
无惨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另一只变异狰狞的鬼爪,捏了捏眉心,动作疲惫得像一个刚处理完一堆烂摊子的家主。白发下那双绯红的鬼眸微微颤动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最终挤出一句话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失真:“童磨。”
“嗯,童磨。”你点点头,语气轻快,“就是那个整天笑眯眯的、动不动就‘呜哇好感动’的、头发跟泼了油漆一样的童磨。”
“我知道童磨是谁。”无惨的声音闷闷的,鬼爪还捏在眉心上没有放下,“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想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他什么。”无惨的声音闷闷的,鬼爪还捏在眉心上没有放下,“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想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他什么。”无惨放下手,偏过头来看你,那双一贯凌厉的鬼眸里此刻写满了复杂的情绪——不甘、无奈,还有一种极其微妙的、近乎委屈的东西,“我堂堂鬼舞辻无惨,在地狱里还要捞自己的手下。捞一个黑死牟还不够,还要捞童磨?”
黑死牟微微侧过脸,目光幽深地看向别处。
捞我?他无声地在心里咀嚼了一下这个字,六只眼睛同时眨了一下,嘴角的肌肉细微地抽动了一瞬。这个用词……微妙得很。
“那你要不要去嘛?”你晃了晃无惨的手臂,十二单的袖摆在他腰间轻轻摆动,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逼供。
无惨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沉浮在暗红色光雾中的阎罗殿,又望向更远处,那些隐约可见的、形状各异的刑狱设施——其中有那么一座,泛着森冷的寒光,隐约能听见铡刀起落的声音,和某种带着哭腔的、抑扬顿挫的怪叫。
那个声音无惨很熟悉。
那是童磨的声音。即使隔着整座地狱的距离,即使那声音已经被铡刀斩切得断断续续,那种独特的、带着神经质愉悦感的语调,依然能精准地穿透层层叠叠的结界与刑雾,钻进无惨的耳朵里。
“……呜哇,好疼好疼,但是好感动,原来这就是被切的感觉吗,真是太令人感动了——”
无惨闭上眼睛。
鬼爪握紧,松开,又握紧。
“黑死牟。”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在。”
“你觉得呢。”
黑死牟沉默片刻,六只眼睛依次扫过你期待的脸,扫过无惨那副“我不想承认但我在犹豫”的表情,最终定格在远处那座隐隐传来童磨怪叫声的铡刀地狱的方向。他薄唇微抿,声线一如既往地低沉平稳:“童磨此人性情乖张,言行荒诞,但作为战力确实曾为上弦立功。若是无惨大人觉得可行,黑死牟自当——”
“说人话。”无惨打断他。
黑死牟又沉默了一下。
“捞吧。”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然他会在那边叫到世界末日。我们都不得安宁。”
你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拍了拍黑死牟的手臂:“你看看你,说话多直接。明明是嫌弃童磨吵,非要说什么‘作为战力曾立功’。”
黑死牟的耳尖微微泛红——只是在这个地狱暗红色的天光下,不太看得出来。
无惨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有无奈,有认命,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他低头看着你握住他手掌的手——那只手娇小白皙,与他此刻狰狞的鬼爪形成鲜明对比,却握得那样自然,那样理所当然。
“带路吧。”无惨终于说道,声音低沉,“先说好,把他的嘴给我封上。在地狱里丢人现眼,我嫌丢份。”
“好好好,封上封上。”你笑眯眯地应承下来,一手牵着无惨,另一手自然而然地伸出去,勾住了黑死牟的手腕,“走咯,去铡刀地狱捞人。”
黑死牟低头看着你勾住他手腕的手指,六只眼睛里的神情柔和了一个度。他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迈开脚步,跟上你的节奏。
三道身影转向,偏离了前往阎罗殿的主路,拐上一条通往铡刀地狱的岔道。那条路更窄,两侧种满了血红色的彼岸花,花丛间隐隐约约能看见些亡魂的残影在飘荡。
远处童磨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
“哎呀,这一刀切得真有水平,能切出这么整齐的切面,刽子手先生一定练习了很久吧,真是太感动了——呜哇又来了——”
“……咦,好像有谁来了?这个气息是……黑死牟前辈?还有无惨大人?呜哇不会吧不会吧,难道是来接我的吗?天哪我真是太感动了,感动得要死掉了——啊不对我已经死掉了呢哈哈哈——”
无惨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现在后悔了。”
你捏了捏他的手,笑盈盈地说:“来不及了,老公。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娶了我,就得跟着我一起捞人。”
“你不是黄泉国的神祇吗?说什么嫁鸡随鸡。”
“那我说‘娶了我算你倒霉’?”
无惨噎了一下,偏过头去,白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遮不住那只露出来的耳朵尖上浮起的一层薄红。
黑死牟默默地走在后面,六只眼睛轮流看天看地看彼岸花,表情维持着一贯的肃穆与沉静,只是那对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地、轻轻地,反过来勾住了你的手腕。
三道身影沿着彼岸花盛开的道路渐行渐远,远处童磨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铡刀起落的声响越来越近,暗红色的地狱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细长,交错纠缠在一起。
你忽然开口,声音轻快得像在地狱里游山玩水:“黑死牟,你猜童磨看见我们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黑死牟想了想:“大概会是‘呜哇,我好感动’。”
无惨:“……闭嘴。”
你笑出了声,笑声在彼岸花丛间回荡开来,冲淡了地狱的阴冷与焦灼。远处童磨的声音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骤然拔高了一个音调。
“呜哇!真的是无惨大人!还有黑死牟前辈!还有——还有那位夫人!天哪我今天也太幸运了吧!简直是最感动的一天!虽然死去的那天也挺感动的——”
“闭嘴。”无惨的声音穿穿透层层结界,冰冷而威严。
铡刀地狱里安静了一瞬。
继而是一声更加响亮、更加兴奋、更加欠揍的——
“呜哇!好凶!但是更感动了!!”
无惨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你,目光幽怨得不像一个曾经威震人间的鬼王。
“这就是你让我捞的好下属。”
你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无惨不说话了。
黑死牟默默别过脸去,六只眼睛一齐闭上了。
你开口,“童磨,忘记告诉你了,我就是黄泉国的神祇,虽然有点晚了,但我现在是过来捞你的。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铡刀地狱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连铡刀都忘了落下。
童磨整个人被压在巨大的铡刀之下,上半身和下半身之间隔着一道正在缓慢重新拼合的切面。他的白橡色长发散落一地,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笑容。只是此刻,那笑容凝固了。
“……”童磨的嘴张着,没有发出声音。
他那双虹膜淡泊的眼睛缓缓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视线从你脸上移到无惨脸上,又从无惨脸上移到黑死牟脸上,最后再移回到你脸上。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五个呼吸的时间,安静得能听见彼岸花瓣落地的声音。
“呜哇。”
童磨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某种积蓄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抖。
“呜哇——!!!”
下一秒,他的声音骤然拔高,高到整个铡刀地狱都在微微震颤。那声调兴奋得不像是在受刑,倒像是在无限城里开了一个盛大的宴会。他被铡刀压住的身体开始剧烈扭动,上半身和下半身同时在地面上扑腾,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神——神——你是神——!!原来你是神——!!无惨大人的妻子是神——!!黄泉国的神祇——!!天哪天哪天哪——!!”
“闭嘴。”无惨冷冷地丢出一句,同时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童磨完全听不见。
或者说,他听见了,但选择性忽略了。他那双淡泊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瞳孔里映出你的身影——十二单、华冠、笑盈盈的脸——每一个细节都被他贪婪地收入眼底,像是在品味一件举世无双的艺术品。
“所以您从来没有老过,是因为您本来就是神!所以您能活一千年,是因为您本来就是神!所以您能随意进出地狱,也是因为您本来就是神!!这一切的一切,全都说得通了!!呜哇——太感动了——!!”
童磨的身体终于彻底拼合完毕。他从铡刀下爬了起来,浑身上下的血污在爬起的过程中簌簌落下,露出完好无损的衣物和皮肤。他跪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膝前,白橡色长发垂落在脸侧,仰头看着你,笑容比铡刀地狱里所有的火光加起来还要亮。
“我就知道。”他忽然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从我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我就觉得您不一样。普通的人类不可能在无惨大人身边活过三天,更别说活一千年了。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一定很特别。”
无惨的鬼爪从耳朵上放了下来。
他侧过头,用一种难以描述的眼神看着童磨。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嫌弃,只有一种纯粹的、赤裸裸的“你到底在说什么鬼话”的困惑。
“你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你跟我说的话是‘夫人今天穿的衣服真好看’。”无惨的声音平得像一张纸。
童磨眨了眨眼:“那是因为我当时还不敢说太多。万一夫人不是神,只是有什么特殊体质,我说太多了岂不是会给无惨大人添麻烦?”
“所以你觉得,不告诉我,我的妻子是神,就不算给我添麻烦了?”无惨的语气依旧很平,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往往意味着危险性正在以几何倍数增长。
童磨歪了歪头,思考了两秒钟,然后非常真诚地点了点头:“对。”
无惨闭上了眼睛。
黑死牟站在一旁,六只眼睛同时注视着这一幕,面无表情。但他的右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搭上了腰侧刀柄的位置——虽然他的刀早就不在了,但这个姿势已经刻进了四百年的肌肉记忆里,成了他在感到微妙的不爽时的本能反应。
“童磨。”黑死牟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
“黑死牟前辈!”童磨立刻转向他,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您也早就知道了吗?”
“不知道。”
“诶——?连黑死牟前辈都不知道吗?夫人您这也瞒得太好了吧!”童磨又转向你,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赞叹,“一千年啊,整整一千年,隐藏得滴水不漏,连无惨大人都没有察觉。这份毅力,这份心性,简直——”
“童磨。”无惨再次开口,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
“在!”
“你还要跪在那里多久。”
童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姿势——跪坐在地,双手撑在膝前,仰头看着你,俨然一副信徒朝拜神明的模样。他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白橡色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夫人是神嘛,跪着说话不是很正常吗?”
无惨的眉心跳了一下。
黑死牟搭在刀柄位置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了。
你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你松开无惨的手,款步走到童磨面前,衣摆拖过铡刀地狱焦黑的地面,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你弯下腰,伸出手,华冠上的流苏垂落下来,轻轻擦过童磨的发顶。
“起来吧。”你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我不是以神的身份来捞你的,是以同事——不,以家人的身份。”
童磨抬起头,看着你伸出的那只手。
他的笑容忽然淡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快到几乎不可能被捕捉到的一瞬,那双永远笑眯眯的、淡泊到近乎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感动,不是惊喜,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能说清楚的东西。
然后那一切又消失了。他的笑容重新绽放开,比方才更加灿烂,灿烂到几乎有些刺眼。
“呜哇。”他轻声说,伸手握住了你的手,“我好感动。”
他的手上沾满了血污和尘土,握住你白皙干净的手指时,他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神的手,不该被污秽触碰。但他还没来得及松开,你已经收紧了手指,用力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童磨站了起来。
他比你高出很多,站起来之后,你的头顶只到他的胸口。他低头看着你,白橡色长发垂落在脸侧,笑容明媚得不像刚从一个被铡刀切成两半的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夫人。”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你能听见,“您刚才说,以家人的身份。”
“嗯。”你仰头看着他,笑了,“怎么了?”
童磨摇了摇头,笑容纹丝不动:“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真是我死掉之后,最感动的一天。”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黑死牟的声音从旁边幽幽飘来。
“因为昨天也很感动嘛。”童磨理所当然地转过头去,对黑死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吃完饭后黑死牟前辈给我倒了杯茶,那是我死掉之后第一次有人给我倒茶,我当时感动得都快哭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虽然黑死牟前辈倒茶的时候表情臭得像要砍我。”
黑死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现在也可以砍你。”
“呜哇!好凶!但是好亲切!这就是前辈对后辈的关爱吧!真是太感——”
“童磨。”无惨的声音打断了又一次即将失控的场面。
童磨立刻转向无惨,乖巧得像只被驯服的野兽:“无惨大人,您叫我?”
无惨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那双绯红的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嫌弃,有无奈,有忍耐,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习惯。
一千年的习惯。
习惯了这个人永远在笑,永远在叫,永远在说一些让人想掐死他的话。习惯了这个人明明脑子有病,却偏偏是他手下最得力的上弦之二。习惯了这个人站在阳光照不到的暗处,笑眯眯地看着他,说“无惨大人今天的状态也很好呢”。
无惨深吸一口气。
“走吧。”他说,转过身去,白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再在这里待下去,我怕我会亲自动手再把你砍死一次。”
“无惨大人亲手砍我的场面,一定会非常壮观吧!”童磨立刻跟了上去,步伐轻快得像在散步,“我会好好期待的!”
“闭嘴。”
“是!”
童磨笑眯眯地闭上了嘴,但他的嘴型依然保持着那个上扬的弧度,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他走在无惨身后半步的位置,恰好和黑死牟并排。他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黑死牟搭在刀柄位置的手,又看了一眼你牵着无惨的手的背影,最后看了一眼你回过头来朝他笑的样子。
他低下了头。
白橡色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
“怎么了?”黑死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而平淡。
“没什么。”童磨抬起头,笑容如常,眼睛弯弯的,“就是觉得,被捞起来的感觉,意外地不错。”
黑死牟没有接话。
他只是伸出手,在童磨的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童磨愣了一下,然后笑容绽放到最大,几乎要把脸裂成两半。
“呜哇——黑死牟前辈摸我的头了!今天真是——”
“闭嘴。”
“是!”
四道身影沿着彼岸花盛开的道路向前走去。无惨在最前面,你牵着他的手走在他身侧,黑死牟和童磨并排跟在后面。地狱的暗红色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焦黑的土地上,拉得又长又细,像四条通往不同方向的线。
但此刻,它们的方向是一致的。
童磨走在最后面,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那条影子和旁边的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几乎分不清边界。他又抬起头,看着前面的三个人,无惨的白发在暗光中微微飘动,你的十二单衣摆扫过彼岸花瓣,黑死牟宽阔的背影稳如磐石。
他忽然觉得,“铡刀地狱”这四个字,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只不过是从一片孤独,搬到了另一片不那么孤独的地方。
而这里有声音,有温度,有人叫他闭嘴,有人拍他的后脑勺,还有一个神牵着鬼的手走在开满彼岸花的路上。
“呜哇。”他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没有出声,“今天真是,太感动了。”
你又说“童磨,你知道吗?当时你还不知道我和无惨结婚了,我第一次去万世极乐教做客,你不但调戏我还想把我吃了,关键时刻黑死牟到了……”话毕,你揪住了童磨的头发,就像揪住了一只白色大狐狸,无惨的脸黑了。
童磨的笑容僵住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转瞬即逝的僵硬,而是一种从嘴角到眼角、从眉梢到发根、全身上下一百八十个关节同时卡壳的、彻彻底底的凝固。他那双虹膜淡泊的眼睛瞪得溜圆,七彩长发被你的手揪住了一缕,整个人以一种别扭的姿势歪着脑袋,活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皮的狐狸。
“……”童磨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
黑死牟的脚步停了下来。
六只眼睛依次转向童磨,瞳孔深处翻涌着一种极其微妙的光——那种光糅杂了幸灾乐祸、忍俊不禁、以及一种老父亲终于等到熊孩子挨揍时特有的、克制的满足感。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搭在刀柄位置的手放了下来,换了个更舒适的站姿,双手抱胸。
无惨的脸已经彻底黑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黑。那张本就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青筋暴起,白发无风自动,绯红的鬼眸里翻涌着猩红色的杀意,整个人的气息在一瞬间从“疲惫的鬼王”切换到了“无限城决战模式”。
“调戏?”无惨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壳深处传来的轰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想把你吃了?”
“嗯。”你点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单,手上揪着童磨头发的那股劲儿却没有丝毫放松,“他当时拉着我的手说‘你真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不知道吃起来味道如何’,然后就张嘴了。”
童磨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然后呢?”无惨的声音更低了。
“然后黑死牟就来了。”你转头看向黑死牟,微微一笑,“那时候黑死牟还戴着那个让人看不见脸的帽子,一进来就把童磨的嘴合上了。”
黑死牟沉默片刻,微微颔首,声音平缓而低沉:“童磨当时的牙齿,距离夫人的脖颈,大约还有两寸。”
无惨深吸一口气。
那一口气吸得极深极长,长到整个铡刀地狱的空气都似乎被他抽走了一半。童磨的衣摆被这股气息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白橡色长发在你手中微微飘动,整个人却一动不敢动,连笑容都维持在一个诡异的、半凝固的状态。
“童磨。”无惨开口了。
“在。”童磨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你调戏我的妻子,还想吃了她。”
“……那个,无惨大人,当时我真的不知道她是您的——”
“我问你了吗?”
童磨立刻闭嘴。
无惨转过身来,正面朝向童磨。他的白发在身后飘散,鬼爪垂落在身侧,每一根骨节都在微微颤动,散发出的压迫感让铡刀地狱里残留的那些亡魂残影全都缩到了墙角,瑟瑟发抖。他那双绯红的鬼眸死死地盯着童磨,像是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童磨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不是消失,而是变成了一种极其勉强的、嘴角不断抽搐的、介于哭与笑之间的诡异表情。他的眼睛左瞟右瞟,从无惨的脸瞟到你的脸,从你的脸瞟到黑死牟的脸,最后又回到无惨的脸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童磨今天可能要第二次死掉”的绝望气息。
“无惨大人。”黑死牟忽然开口了。
“说。”
“当时我带童磨去了一趟后山的断崖。他在那里反思了三天三夜。”
无惨眯起眼睛:“反思?”
黑死牟沉默了一下:“准确地说,是在断崖下面躺了三天三夜。我从上面把他扔下去的。”
童磨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无惨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劈过来。
“没、没什么!”童磨立刻提高了音量,笑容灿烂得有些可怜,“我说黑死牟前辈的教导非常有效!那三天三夜让我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发誓再也不会对夫人有任何非分之想!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每次夫人来万世极乐教,我都只敢低着头说话!所以夫人后来每次来我都低头,不是因为恭敬,是因为害怕被黑死牟前辈再扔一次断崖!”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你笑了。
你笑得弯了腰,揪着童磨头发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揪得更紧了。童磨被你的力道拽得身体前倾,不得不弯下腰来,姿势狼狈得像一只被拎住耳朵的狐狸。他的白橡色长发在你手中散开,在暗红色的地狱光中泛着奇异的光泽。
“你还记得我当时说什么了吗?”你笑够了,直起身来,看着童磨近在咫尺的脸。
童磨眨了眨眼:“夫人当时说……‘童磨,你是不是傻’。”
“对。”你松开他的头发,改而用两根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我说你是不是傻,敢动我,无惨会剥了你的皮的。你当时怎么说的?”
童磨的笑容微微一滞。
“我说……”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我说‘无惨大人又不在’。”
空气又安静了一瞬。
这一次,安静得连彼岸花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无惨的鬼爪缓缓抬了起来。
“童磨。”他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那一瞬死寂,“黑死牟。”
“在。”黑死牟应声。
“带他去断崖。”无惨说,“地狱里的断崖。扔下去。三天。不,三十天。”
“无惨大人!”童磨的声音骤然拔高,“这里又不是无限城,地狱里哪有——”
“那就找个有的地方。”无惨的声音冷冷地截断了他的话,“找不到就挖一个。挖不到就自己跳下去。总之,三十天之内,不要让我看见你。”
童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过头,用那种既委屈又灿烂的、让人又想笑又想打他的表情看着你,七彩长发垂落在脸侧,嘴唇微微嘟起,像一只被主人训斥的大型犬。
“夫人……”他小声说,“您故意的吧。”
你歪头看着他,华冠流苏轻轻晃动,笑容温柔无辜得像一朵彼岸花:“我这个人记性很好的,童磨。一千年前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今天是觉得时机成熟了,该跟你算算这笔账了。”
童磨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方才不同,退去了表演的成分,退去了刻意的灿烂,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赤裸裸的无奈与认命。他垂下眼睛,七彩刘海遮住了眉梢,嘴角的弧度温柔得几乎不像他。
“也是。”他轻声说,“欠的账,总是要还的。”
黑死牟上前一步,一只手搭上了童磨的肩膀。那只鬼化状态下的手巨大而狰狞,落在童磨肩上,像一把刀搁在了砧板上。童磨没有挣扎,只是偏过头,对黑死牟露出一个讨好的笑:“黑死牟前辈,你会接我上来的对吧?”
“看我心情。”黑死牟面无表情地说。
“呜哇,好绝情——”
“走。”
黑死牟扣着童磨的肩膀,将他从你身边拉开了几步。童磨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无惨——无惨的脸依然黑得能滴出墨来,但那双绯红的鬼眸里,暴怒的气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揉杂了无奈与纵容的情绪。
童磨看到了。
他的笑容微微舒展了一些,像是在无声地说“谢谢”。
然后黑死牟带着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去。童磨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彼岸花丛间,只有他的声音还断断续续地飘回来:“三十天啊……希望地狱的风景能好一点……夫人您要记得来看我啊……”
“闭嘴。”黑死牟的声音远远传来,低沉而稳定。
“是!”
然后,安静了。
你站在铡刀地狱的入口,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笑了一下。然后你转过身,走到无惨身边,伸手勾住了他的手臂。
“生气了?”你仰头看他,声音软软的。
无惨没有看你。他的视线还停留在童磨消失的方向,白发在身后微微飘动,鬼爪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沉默了大约五个呼吸的时间。
“几百年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你被我的下属调戏,差点被吃掉,你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
“因为黑死牟已经处理了嘛。”你晃了晃他的手臂,“而且后来童磨真的对我很恭敬,每次见面都低着头,端茶倒水的,比伺候你还殷勤。”
“那不一样。”无惨终于转过头来看你,那双绯红的鬼眸直直地望进你的眼睛,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你是我的妻子。”
你愣了一下。
然后你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轻轻亲了一下。
“所以我现在告诉你了呀。”你说,声音轻得像彼岸花瓣飘落,“迟到了几百年,但总比永远不说好。”
无惨看着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揽住你的腰,将你整个人拢进怀里。鬼爪落在你后腰上,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拥抱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到不敢用力触碰的东西。
“下次。”他的声音闷闷的,从你头顶传来,“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时候,不管黑死牟处不处理,你都要告诉我。”
你在他怀里笑了:“好。”
远处,彼岸花丛间,隐约传来童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三十天啊……三十天……挖个断崖……地狱里挖断崖……这个工程量……呜哇,想到要干活就感动得想哭……”
然后是黑死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简洁有力:“闭嘴。”
“是。”
无惨闭上眼睛,下巴搁在你的发顶,感受着你身体的温度。地狱的风从远处吹来,拂过彼岸花海,拂过他的白发,拂过你十二单的衣摆。
“走吧。”他低声说,“去阎罗殿。”
“不等黑死牟和童磨?”
“让他们自己跟上来。”无惨收紧了揽住你腰的手臂,“现在我只想和你单独待一会儿。”
你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白发垂落在他的脸侧,绯色的鬼眸低垂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表情依旧冷峻,但嘴角的弧度,分明是松动的。
“好。”你牵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两道身影沿着彼岸花盛开的道路缓缓前行,身后是铡刀地狱渐渐远去的暗红色光,前方是阎罗殿若隐若现的轮廓。这条路上发生过很多事,也将发生更多事,但此刻,无惨什么都不想去想。
他的手握着你的手,鬼爪形态下的触感粗粝而坚硬,与他掌心中属于人类的那一点点柔软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荒诞而又确凿的证明——证明千年的时光不曾虚度,证明地狱也不过是另一种人间。
只要你在。
“无惨。”你忽然开口。
“嗯?”
“下次我去万世极乐教做客,你还让我一个人去吗?”
无惨顿了一下。
“不允许。”他说,语气斩钉截铁,“从今以后,你去哪里,我跟到哪里。”
你笑了,笑声在地狱的暗红色光中回荡开来,冲淡了所有的阴冷与焦灼。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说,握紧了他的手。
无惨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收紧了手指,作为回答。
远处,彼岸彼岸花海翻涌如血色的波浪,阎罗殿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而在这条漫长的地狱之路上,两道身影并肩而行,走向未知的审判与未知的未来。
走下去,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