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峰相见》罗非雪

42、同居 他们好像一

　　薛兰一袭黑色长裙，戴着金色流苏耳饰，化着精致的妆容，一双眸子冰寒迫人，下颌线暗自绷紧，像是在极力压制着戾气。

　　大华对着世玲使眼色，轻轻地摇了摇头，而后转换神色，开口寒暄：“这么巧，你跟同学来逛展？”

　　薛兰上前，利刃般的视线一一扫过众人，停在世玲脸上，无声质询。

　　“妈。”世玲叫了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宋程脸色一暗。

　　“你跟我过来下。”薛兰寒着脸说。

　　“你们在这等我一会。”世玲说，安抚地看了宋程一眼，跟在薛兰身后离开。

　　大华歉然地看了三人一眼，跟着走远。

　　连梦和司云面面相觑。

　　司云看向宋程，眼底铺满愧疚：“对不住了，我们不应该提议来看这个展览。”

　　宋程抿唇，摇了摇头，余光往下，落在手里的宣传单上，注意到了一行之前被他忽略的小字：埃及文物展，策划人：薛兰。

　　他这才明白，世玲那一瞬间的犹豫是因为什么。

　　——

　　经理办公室，满目白色，雪洞一般，只有墙角放着一盆龟背竹。

　　大华刚推门进去，就听到薛兰冷声质问：“你跟他什么关系？”

　　哎，该来的还是来了。

　　薛兰也不是每天都会在艺术馆，偏偏今天让她碰上了。

　　“目前，他算是我男朋友。”世玲语气分外平静。

　　她习惯了居安思危，未雨绸缪，对于今天的情形，不是毫无心理准备。

　　薛兰皱起长眉，加重语气：“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世玲抬眸，正视薛兰:“妈，我很清楚。”

　　薛兰震惊地看着世玲，像是突然不认识这个女儿了。

　　大华走上前，目光放得温和：“姐，你别生气，世玲有分寸。”

　　薛兰目光移至大华，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出口，抬高声音问：“你早就知道了？分寸？什么分寸？学他玩弄感情，到时候给钱了事？”

　　世玲听见，笑了一声。

　　薛兰和大华双双一怔，惊讶地看向世玲。

　　世玲止住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所以，妈，你要体谅我。毕竟，我有他一半的基因。”

　　薛兰噎住了话，半晌后，肃了肃脸：“世玲，你不要胡搅蛮缠。”

　　世玲耸了耸肩，笑得坦荡又无畏：“妈，其实就是这么回事。从小到大，我一直循规蹈矩，听你的话留在沈家，跟沈东和平相处，跟萧雪明争暗斗。大学毕业后，我也要按照你的要求进入沈氏，争权夺利。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累，也会孤独。”

　　薛兰僵住，只觉后背生寒，嘴唇嗡动：“我……”

　　世玲笑了笑，摇头：“我说这些不是要谴责谁，我也从来没想过推脱什么、放弃什么。我只是希望，你别跟我计较这件事。你就把他当成我送给自己的一件礼物吧，很贵很贵，但只能限时拥有。或者，你就当给我放过假，让我能暂时抛开那些顾虑，喘口气，蓄蓄力。妈，我也只是个普通人。我也得松一松，才能接着往前冲，不是吗？”

　　薛兰叹息，再抬头时已恢复一贯的仪态，温和道：“世玲，我承认有很多事，对你很不公平。可你为什么要选择这种叛逆方式呢？你说得轻巧，但你跟沈东真的是一样的人吗？你对那个人不曾付出过真心吗？你真的能像对待玩具一样，对他用完就丢吗？你说你是在放松，可他真的不会成为你的另一道枷锁吗？”

　　世玲敛下目光，避而不答。

　　薛兰接着说道，“人不是机器，感情也没有开关，做不到来去自如。你经历了这一场，究竟是甜蜜多，还是苦涩多，你自己心里清楚。”看着世玲，她心中五味杂陈，闭了闭眼，敛去情绪，“你有目标，也有广阔天地，他有什么？你确定他也很清楚你对这场感情的定义吗？“

　　安静许久，世玲说：“他清楚，他……一直很清楚。”

　　声音不免涩然。

　　推开门，世玲第一眼看到了宋程。

　　他倚在白色墙边，脑袋专注地低垂着，窗外斜照进来的薄薄日光，把他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两相对视，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安静而沉。恍如毕业展上，一件苍白侘寂的现代艺术品。

　　世玲挑了挑眉，冲他轻松地笑，朝他走了过去。

　　“世玲，记住你刚刚说过的话。”薛兰寒气森森的话在她身后响起

　　宋程站直身体，嘴角还未扬起，眸光又深深地暗了下去。

　　世玲面上风平浪静，牵起他的手：“走吧，没事。我们回家。”

　　回到梁园，暮色如薄纱弥漫。

　　宋程做了晚饭，吃完后，又清洗打扫一条龙。

　　世玲就坐在沙发上，什么都不做，脑袋也放空，就看着他做家务。他握着吸尘器的手臂有着结实的肱二头肌，宽阔壮硕的后背像一座沉默的山，散发着强烈的荷尔蒙气息，很有男人味。

　　宋程注意到她一直盯着他看，睫毛一起一落像在勾一张无边无形的网，弯了弯唇，坐到她身边，轻轻点她脑门。

　　“想什么呢？”

　　世玲捉住他的手，压到腿上，望进他的眼睛：“你不生气吗？”

　　宋程手指绕着她的一缕黑长发，分寸不移地凝视她，答：“没有。”

　　世玲仔细端详宋程的微表情，知道他没有骗她。她搂住他的腰，钻进他怀里，熟悉的气息沁入鼻息，她闭上眼睛，沉浸其中。

　　半晌，她开口道：“宋程，你有权利生气。我让你不高兴了，你也可以对我发火。我记得以前，你还会跟我吵架，怎么现在，好像无论我对你做了什么，你都逆来顺受了？我连你生日那天，都在跟你吵架。”

　　宋程轻抚她后脑勺的披发，胸腔发出一声轻笑，“哪有人提这种要求？”语气顿了顿，“我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没资格对你生气。”

　　世玲仰头看他：“可是，明明是我让你受委屈的地方更多，你心里有气就发出来。”

　　宋程低头，额头抵着她的，轻轻地蹭，叹息一声：“不要，我舍不得。你好不容易才有几年轻松的日子，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你开心。”

　　世玲心头一窒，差点掉下泪来。他搂紧宋程，头埋进他怀里，不想让他看到她的表情。

　　两人静静拥抱着，直到夜色沉沉，直到窗外灯火通明。

　　听着世玲均匀的呼吸声，宋程轻轻把她放平到沙发上，盖上了薄毯。幽暗的光线里，她双眼轻阖，眉头拢着，清秀的容颜显出几分憔悴。仔细看，好像比以前瘦了些。心中一阵抽痛，他用拇指抚过她眉头，轻轻摩挲，像在抚触一件贵重的易碎品。

　　他终究还是成为了她的麻烦。

　　如果真的爱她，他应该自己主动提出离开，不要让她为难。可他舍不得，一想到要失去她，比杀了他还要叫他难受。就让他自私这么一回吧，就让他再多留她几个月。

　　睡梦中的人眉头渐渐舒展，宋程微微笑，略带着苦涩。俯下身，凑到她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掖了掖薄毯，宋程起身，动步要走，一只手突然紧紧抓住他的手指。

　　世玲在朦胧中睁圆了眼睛，闪着警醒和恐慌：“你去哪？”

　　宋程目光落在她脸上，心中涌起剧烈的酸和甜，良久，柔声道：“我去楼下扔垃圾，顺便回学校拿换洗的衣服。”

　　世玲眼底茫然，反应了一会才听懂他的话，怔怔地松开手，手指将将离开，又被他反手裹住，温热坚实的触感直抵她内心深处：“等我一会，很快回来。”

　　世玲垂下睫毛，缓慢收住情绪，而后抬起眸子，低声而坚定地说：“宋程，多拿点东西过来。以后，我们就住在一起，好不好？”

　　宋程眸光幽深，又透着似水温柔，沉默两秒，点头：“嗯。”

　　——

　　次日一早，宋程就去航天所上班了，世玲在家里准备留学文书。手机来了一个电话，跑腿小哥为难地说：“你好，你要送的生鲜食品，对方拒收了，现在该怎么办？”

　　世玲淡声回复：“那麻烦你再给我送回来，我付费，抱歉。”

　　挂断电话，她苦笑着摇了摇头。

　　宋程人肉背回来的鸡肉鸡蛋保鲜期短，他昨晚叮嘱她找时间尽快送给姥姥姥爷。考虑到最近不方便见薛兰，她就找了跑腿，没想到她竟决绝到如此地步。

　　她猜，她大概会对她很失望，从小就锦衣玉食养着，没想到她竟然也会被男人的这些小恩小惠蒙骗。

　　门被敲响，世玲从跑腿小哥手里接过塑料袋，发愁，该怎么处理呢？放到冰箱里，肯定会被宋程发现。稍一思忖，她敲响了对面邻居的门。

　　开门的是许阿姨，世玲只跟她在电梯里碰过几次面，搭过几句话，勉强算是熟人。

　　“许阿姨，我前不久去旅游，买了一点当地的鸡肉鸡蛋，我一个人吃不完，不嫌弃的话，您可以帮我消耗一点吗？”

　　“那怎么好意思啊？”许阿姨又惊又喜。

　　傍晚，六点刚过，世玲就给宋程打去电话。

　　“下班了吗？几点回家？”

　　“刚下班。”宋程的声音不大自然，顿了顿，轻声问，“晚饭想吃什么？我带回家。”

　　“小宋真全面，不仅工作能力强，还是个居家好男人。”话筒那端传来一个老者慈祥的声音。

　　不久后，一个中年女声接茬：“确实，怪不得女朋友一下班就打电话过来，诸位男同志羡慕吧。”

　　一阵哄笑声。

　　世玲意识到，自己好像是有点太粘人了，虽然不在现场，脸也烫了起来，声若蚊呐：“你在哪？”

　　“电梯里。”

　　“那回来再说。”

　　话落，“啪”挂断了电话。

　　宋程的“好”字还没说出口，悻悻然放下了手机。

　　“小姑娘害羞了？”冯卫国问宋程。

　　宋程脸有些红，垂眸，不置可否。

　　孟西月站在角落，身穿深蓝工服，干练又精神，扎着不高不低的马尾，五官大气舒展，盯着宋程的侧影，她抿起了嘴唇。

　　到家，按密码开门，宋程竟闻到有饭菜香。放眼一看，餐桌上，放着做好的三菜一汤，红烧鸡块、凉拌鸡丝、辣椒炒鸡、西红柿鸡蛋汤，一顿“全鸡宴”。

　　卫生间的门打开，世玲探出头，刚洗完澡，她穿着短袖睡衣，头发半干，眼眸亮晶晶的。

　　“回来了？”

　　宋程惊讶：“你下厨了？”

　　电吹风轻微的轰鸣声戛然而止，世玲走出来，勾住他的脖子，调笑看他：“想什么呢？要我给你做饭吗？当然是钟点工做的。”

　　宋程抓住她微凉又清香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笑说：“千万别，我怕你把厨房炸了。”

　　世玲嗔怒，仰头咬他下巴，宋程笑得更开，搂住她的腰，搂得很紧，又用鬓角蹭她的脸颊，弄得她很痒。

　　两人笑作一团。

　　恍然间，世玲觉得，他们好像一对新婚夫妻。忙完一天的工作，回到家，在拥抱中消除疲累和困乏，再围桌闲坐，灯火可亲，过着平平淡淡的幸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