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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矿影 顾栖与谢逐 ...

  •   走出鹰嘴峡,仿佛从一个狭窄的、充满血腥气的口袋,跌入了一片更加广袤、也更加阴森的天地。天光被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遮蔽,四下望去,皆是起伏的、光秃秃的黑色山峦。山石是黑的,泥土是黑的,连稀疏生长在石缝间的草木,也蒙着一层沉郁的墨色。空气中飘散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硫磺、金属和某种陈腐气息的味道,吸进肺里,带着微微的灼烧感。这里便是黑石岭。靖王当年力主开采,甚至不惜为此葬送了一支“隐麟军”小队的地方。
      谢逐将昏迷的鹰先生扔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凹陷里,由忠伯和石头看管。他和老刀、泥鳅迅速在周围查探,寻找可能的路径和隐蔽点。顾栖靠在一块冰冷的黑石上,左肩的伤口经过简单处理,血暂时止住了,但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让他眼前发花,耳边嗡嗡作响。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观察着四周。这里的地形极其古怪,山体仿佛被巨大的力量反复揉捏、撕裂过,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沟壑和深不见底的裂缝。有些裂缝中冒出丝丝缕缕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白烟。远处,隐约能听到一种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有规律的“咚……咚……”声,像是某种巨大机械的心跳。
      “将军,这边!”泥鳅从一道山脊后探出头,压低声音道。谢逐示意老刀留下警戒,自己搀起顾栖,快步走了过去。越过山脊,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呼吸一滞。下方是一个巨大的、碗状的凹陷盆地。盆地中央,赫然矗立着几座简陋却坚固的木质建筑——高高的瞭望塔,堆积如山的黑色矿石,以及几排低矮的、冒着黑烟的工棚。更让人心惊的是,盆地边缘,沿着山壁开凿出了数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外铺设着简陋的铁轨,有数辆矿车停在轨道上。一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脚戴着镣铐的人,正如同蝼蚁般,在监工皮鞭的吆喝下,麻木地将矿石从洞中推出,倒入矿车,再由另一些人沿着铁轨推向工棚方向。这是一个矿场。一个规模不小、守卫森严、而且显然使用了大量囚徒或奴隶劳力的非法矿场!瞭望塔上,隐约能看到持弓的守卫。工棚附近,也有手持兵刃、穿着与鹰先生手下类似灰色劲装的人在巡逻。人数不少,粗粗估算,不下百人。
      “他娘的……”谢逐低声咒骂了一句,眼神凝重,“这哪里是矿场,分明是个贼窝,不,是军营!”顾栖的心也沉了下去。他料到黑石岭有问题,却没料到是这般光景。这绝非寻常私采矿藏那么简单。那些守卫的装备、阵型,分明是军队的路数。那些劳作的囚徒……恐怕不少就是当年失踪的边民,或者触怒了“主人”的倒霉鬼。舅舅当年查到的东西,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骇人。
      “看那里。”顾栖抬手指向盆地另一侧,靠近山壁的地方。那里有一栋相对齐整的石砌房屋,门口站着两个格外精悍的守卫,房屋旁边,还有一个冒着更浓黑烟的高大烟囱,烟囱下连着奇怪的管道,通向旁边一个被栅栏围起来的、守卫更加森严的区域。“那是冶炼工坊?”谢逐眯起眼,“不对,冶炼用不着那么高的烟囱,也无需那么严密的守卫。而且味道……不太对。”空气中那股奇异的、混合了硫磺和金属的刺鼻气味,源头似乎就在那高烟囱附近。“是提炼。”顾栖低声道,声音因虚弱而有些发颤,“他们不是在采普通的铁矿。他们在提炼别的东西。能要人命的东西。”谢逐想起了那支“隐麟军”小队诡异的死状,想起了“鸠羽红”。如果这里就是那种剧毒的原料产地和提炼场所……那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靖王(或他背后的人)控制了这里,用囚徒开采、提炼那种特殊矿物,制成毒药或别的武器。舅舅查到了这里,所以被灭口。那支“隐麟军”小队因为护卫钦差巡视至此,看到了不该看的,所以被“病故”。而“弈者”介入,或许就是为了保护这个矿场,或者,这本就是“主人”与“弈者”交易的一部分。
      “必须进去看看。”顾栖盯着那石屋和高烟囱,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答案就在里面。鹰先生知道,但不会全说。我们必须亲眼看到,拿到证据。”“就我们现在这样?”谢逐看了一眼顾栖苍白的脸和自己肩头渗血的绷带,又看了看下方那上百名守卫,“硬闯是送死。”“等天黑。”顾栖道,“泥鳅擅长潜行,让他摸清守卫换岗规律和巡逻路线。我们人少,目标小,趁夜潜入那石屋和烟囱下的区域。只要拿到一点实证,或者抓到一两个关键人物,就够了。”谢逐沉吟。顾栖说得对,他们此行的目的不是端掉这个矿场——他们也没那个能力。他们是来寻找真相,寻找扳倒幕后黑手的证据。天黑后潜入,是最佳选择。
      “老刀,石头,”谢逐回头,对跟上来的两人低声道,“你们和忠伯一起,看紧那个‘鹰’,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藏好。泥鳅,你去,把下面矿场的布局、岗哨、巡逻路线、换岗时间,给我摸得一清二楚,天黑前回来报告。”“是!”三人领命,迅速行动起来。谢逐扶着顾栖,退回到之前那处岩石凹陷。忠伯已经将鹰先生捆得像粽子一样,嘴里塞了破布,丢在角落。石头在更高处找了块岩石潜伏放哨。谢逐拿出水囊和干粮,递给顾栖:“吃,休息。晚上还有硬仗。”顾栖接过,默默地小口啃着硬邦邦的饼。肩膀的疼痛和体力的严重透支让他胃口全无,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他知道,接下来需要体力。谢逐自己也吃了些,然后靠坐在顾栖旁边的石壁上,闭目养神。但他的耳朵始终竖着,听着四周的动静。风声,远处矿场隐约的嘈杂,还有……顾栖压抑的、轻微的吸气声。
      “疼得厉害?”谢逐忽然开口,没睁眼。顾栖顿了顿:“还行。”“药效过了会更疼。”谢逐睁开眼,看向他,“林太医给的药呢?”顾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谢逐接过,倒出两颗黑色药丸,又递过水囊:“吃了,能止痛,也能让你睡一会儿。你必须休息。”顾栖没拒绝,接过药丸和水,吞了下去。药很苦,带着一种奇异的麻痹感。没过多久,困意和一种迟钝的麻木感便席卷而来,肩膀的剧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些。他靠着冰冷的石头,眼皮渐渐沉重。迷迷糊糊间,他感觉有人靠近,然后,一件带着体温和淡淡血腥气的外袍,轻轻盖在了他身上。是谢逐的大氅。他想说什么,却抵不住药力,沉沉睡去。
      顾栖是被一阵极其轻微的晃动惊醒的。他猛地睁眼,天色已近黄昏,最后一点惨淡的天光从云层缝隙漏下,将黑石岭染成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晃动来自旁边——谢逐正轻轻推他。“醒了?”谢逐低声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外面,“泥鳅回来了。”顾栖坐起身,谢逐的大氅从身上滑落。他活动了一下左肩,依旧疼痛,但那种尖锐的刺痛感减轻了许多,麻木感也退去,精神恢复了一些。他看向一旁,泥鳅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飞快地画着。“将军,顾大人,摸清了。”泥鳅压低声音,语速很快,“矿场分内外两层。外层是矿洞、矿石堆、普通工棚和囚徒住处,守卫相对松散,巡逻队半个时辰一趟。内层就是那石屋、高烟囱和旁边那个被栅栏围起来的区域,守卫极严,明哨暗哨不下二十处,巡逻队一刻钟一趟,而且彼此呼应,几乎没有死角。”他用树枝在泥地上点出几个位置:“这里是石屋,门口常驻两人,屋后有小窗,但被封死了。这里是高烟囱下的工坊,入口只有一个,日夜有人把守。栅栏区是禁地,我靠近不了,但闻到里面味道最冲,而且隐隐有……哭声。”“哭声?”顾栖皱眉。“嗯,很轻,但确实是人的哭声,不止一个。”泥鳅脸上闪过一丝不忍,“我猜,那里头关着的,恐怕是……试药的人,或者,更惨。”顾栖和谢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用活人试药……这已不仅仅是谋逆,简直是灭绝人性。
      “换岗时间呢?”谢逐问。“戍时三刻,外层和内层同时换岗,大约有一盏茶的间隙,守卫交接,巡逻队也会在换岗时短暂集结点名。那是守卫最松懈的时候。”泥鳅用树枝在石屋和高烟囱工坊之间划了一条线,“从这里,到栅栏区后方,有一片堆放废弃矿石的洼地,杂草丛生,是视野盲区。我们可以从那里接近,然后分头行动——一队去石屋,一队去栅栏区。高烟囱工坊目标太大,守卫最严,不建议硬闯。”谢逐盯着泥鳅画出的简图,脑中飞速计算。戍时三刻,天已全黑,正是动手的好时机。分头行动能提高效率,但也增加了风险。
      “我和顾栖去石屋。”谢逐最终决定,“老刀,泥鳅,你们身手好,去栅栏区,尽可能查清里面情况,有机会的话……抓个舌头,或者拿点‘东西’出来。石头,忠伯,你们留在这里,看住‘鹰’,同时负责接应。如果子时我们还回不来,或者矿场示警,你们立刻带着‘鹰’撤离,按原路返回,不用等我们。”“将军!”老刀急道,“你和顾大人都受了伤,石屋守卫严,还是让我们去……”“石屋里可能有账册、文书,或者更直接的证据,顾栖认得字,懂这些,他去最合适。”谢逐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记住,我们的目标是证据,不是杀人。能不动手,尽量不要动手。万一暴露,以制造混乱、分散敌人注意力为主,然后各自突围,在……在鹰嘴峡外那个废弃樵夫小屋汇合。”“是!”几人低声应道,眼中都闪着决绝的光。
      计划定下,众人再次检查装备,处理伤口,默默等待天黑。夕阳最后一丝余晖被黑石岭吞没,无星无月,天地间陷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矿场方向,还亮着零星的火把光,和那高烟囱下工坊里透出的、橘红色的、不祥的炉火光。戍时三刻,很快到了。矿场方向传来隐约的吆喝和铁器碰撞声,是换岗的时候了。
      “行动。”谢逐吐出两个字,率先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滑下山坡。顾栖紧跟其后,脚步虽有些虚浮,但眼神锐利。老刀和泥鳅则朝着另一个方向潜去。黑暗和复杂的地形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两人按照泥鳅探明的路线,避开巡逻队可能的视线,在嶙峋的黑石和荒草中快速穿行。夜风呼啸,掩盖了他们细微的声响。空气中那股刺鼻的气味越来越浓。很快,他们接近了那片堆放废弃矿石的洼地。这里果然如泥鳅所说,杂草丛生,碎石遍地,是个极好的隐蔽所。洼地边缘,就是矿场内层的警戒线。隐约能看到不远处石屋门口晃动的火把,和两个抱着兵器、有些懈怠的守卫身影。谢逐伏在一块巨大的黑石后,仔细听了片刻,对顾栖打了个“安全”的手势。两人如同两道影子,贴着洼地的边缘,快速向石屋后方移动。
      石屋后墙没有窗,只有一些通风的缝隙。谢逐摸到墙角,侧耳倾听,里面隐约有说话声,但听不真切。他示意顾栖警戒,自己则从靴筒中拔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轻轻插入门缝,一点点拨动里面的门闩。顾栖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也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混杂了药味的奇异气息。左肩的伤口在奔跑中又开始渗血,带来阵阵刺痛。他握紧了袖中的短刃,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咔哒。”一声极轻微的响动,门闩被拨开了。谢逐轻轻推开门,闪身而入。顾栖紧随其后。
      屋内比外面更暗,只有里间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外间像是个厅堂,堆放着一些杂物和桌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纸张和墨汁味道,还混杂着一丝……淡淡的、熟悉的药味。顾栖鼻子微微一动。是“鸠羽红”原料的那种特殊苦涩气,虽然很淡,但他绝不会闻错。谢逐对他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摸向里间。
      里间是一间书房。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书架,上面堆满了卷宗和账册。中间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摊着几本翻开的簿子,墨迹犹新。一个穿着锦袍、身材微胖、管家模样的人,正背对着门,就着油灯,低头核对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而在书案后方,墙壁上,赫然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上的人,穿着亲王蟒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锐利——正是已“病故”多年的靖王,萧景琰!画像前的香案上,还供奉着新鲜的水果和香炉,炉中三炷线香,青烟袅袅。这里,竟然是供奉靖王灵位的地方!也是这个矿场真正的核心账房!谢逐和顾栖心中剧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靖王果然没死!至少,他的“忠仆”们坚信他没死,并且在此地,为他经营着这样一个见不得光的毒窟!
      那管家似乎察觉到什么,停下笔,疑惑地转过头——在他转头的刹那,谢逐如同鬼魅般扑上,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手短刃已横在他颈前!“别动,别叫,否则立刻死。”谢逐的声音冰冷如铁,在他耳边低语。管家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僵直,手中的笔啪嗒掉在桌上,眼睛瞪得滚圆,满是恐惧。顾栖迅速上前,目光扫过书案上的账簿。随手翻开一页,上面记载着某年某月某日,“出红矿五十斤,交南线三号”,“入新‘料’二十人,验可用者十五,余五处置”等等字样。触目惊心。他又快速扫过书架,目光忽然停在一本蓝色封皮、格外厚重的册子上。封面上没有任何字。他抽出来,翻开。只看了几行,他的呼吸便骤然急促,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这根本不是账册!而是一本……名册!记录着所有在此地劳作、死亡、被“处置”的囚徒的详细信息!姓名,籍贯,何时因何故被抓来,身体状况,最后结局……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而在名册的中间部分,他赫然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正是当年那支“隐麟军”小队成员的名字!他们的“结局”一栏,无一例外,都写着:“试新矿毒,溃烂而亡,已焚。”而在名册的最后几页,记录着一些特殊的“货物”往来。时间、数量、接收人代号、用途……其中一条,让顾栖瞳孔骤缩:“元和九年,腊月,出‘鸠羽红’原液三斤,由‘鹰’亲送,入京,交‘长春宫’掌事太监张德海。备注:宫中急用,慎之。”元和九年,正是先帝驾崩前一年!长春宫,是当时最得宠的梅妃居所!而鸠羽红……是先帝最后所中之毒!舅舅的猜测是对的!先帝之死,果然与靖王,与这黑石岭的毒矿有关!而毒药,竟然是通过宫中太监送入的!“找到了……”顾栖握着那本名册,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嘶哑,“谢逐,你看这个……”
      就在这时——“砰!!!”一声巨响,猛地从矿场方向传来!是爆炸声!紧接着,是尖锐的哨声,杂乱的呼喊,和兵刃出鞘的铿锵声!“敌袭!敌袭!!栅栏区出事啦!!!”混乱的嘶吼,瞬间撕裂了矿场的宁静!书案前的管家在谢逐手下剧烈挣扎起来,眼中露出疯狂的喜色!援兵来了!谢逐脸色一变,当机立断,一掌切在管家后颈,将其打晕。他一把抢过顾栖手中的名册,塞进自己怀中,又快速将书案上几本关键的账簿扫入一个布袋。“走!”他低喝一声,拉着顾栖就往外冲!然而,刚冲出石屋门口,几支火箭便呼啸着射来,钉在门框上,瞬间燃起!火光映亮了两人仓皇的脸,也映亮了周围迅速合围过来的、数十名杀气腾腾的灰衣守卫!为首一人,身材高大,满脸横肉,手中提着一把鬼头大刀,正是矿场的守卫头目。他目光阴冷地扫过谢逐和顾栖,最后落在谢逐肩头渗血的绷带和顾栖苍白的脸上,咧嘴露出一口黄牙:“两条小泥鳅,摸到龙王庙里来了?正好,老子今晚还没开荤呢——给我拿下!要活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矿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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