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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暗流 夜赴鹰喙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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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嘴峡遇袭后的第三日,大军行至“黑水河”。
河如其名,水流沉黑,深不见底,即使在正午的阳光下,也泛着一种幽暗的、不祥的光泽。河面不宽,但水流湍急,河上只有一座年久失修的木桥,勉强可容两骑并行。
谢逐下令全军在河东岸扎营,派斥候先行过桥查探对岸,又命工兵仔细检查桥体,加固关键部位。
安排停当,他才回到中军大帐,肩上刚换过药的伤口又隐隐作痛,连带着半边身子都酸麻无力。他靠坐在简陋的行军椅上,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按着眉心。
帐帘被轻轻掀开。
谢逐没睁眼,只淡淡道:“药放那儿,我自己来。”
脚步声停了一瞬,然后,是瓷碗放在矮几上的轻响。接着,是倒水的声音。
谢逐睁开眼。
顾栖正提着铜壶,往他手边的粗瓷碗里注水。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清瘦的侧脸。他穿着月白色的常服,外罩一件灰鼠皮的坎肩,看起来依旧单薄,但脊背挺直,动作从容,仿佛前夜那场生死厮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
“你怎么来了?”谢逐坐直身体,语气听不出情绪。
“送药。”顾栖放下铜壶,将药碗推到他面前,“林太医新配的方子,说对愈合筋脉有奇效,但药性烈,需在每日午时阳气最盛时服用。”
谢逐看了一眼那碗黑漆漆的药汁,没动。
“外头情况如何?”
“斥候已回报,对岸十里内未见异常。工兵说,桥体主梁尚可,但桥板朽坏多处,需更换,最快也要明日午时才能通行。”顾栖在他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慢慢喝着,“另外,今早军中又有两人‘突发急病’,上吐下泻,已单独隔离。军医看过了,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但发病时间过于集中,症状也类似。”
谢逐眼神一凛:“‘弈者’的手笔?”
“不像。”顾栖摇头,“‘弈者’若出手,不会用这种小打小闹的伎俩。更像是……试探,或者,制造恐慌。”
“查出来源了吗?”
“正在查。但营中人多眼杂,水源、粮草都有可能被动手脚。我已让福顺暗中盯着负责伙食的那几个人,尤其是今早从附近村落‘补充’来的那几个帮厨。”
谢逐“嗯”了一声,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药极苦,冲得他喉头发紧,但他面不改色,放下碗,看向顾栖。
“你的伤,如何了?”
“皮外伤,不妨事。”顾栖放下水碗,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有些毛糙的粗麻纸。纸上用炭笔画着一些简陋的线条和符号,像是一幅……地图?
谢逐拿起,展开。图很粗糙,但能看出大概的地形:一条弯曲的河流,一座桥,桥东岸画着几个简易的帐篷符号,代表营地。而在桥西岸,大约五里外的一个山坳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圈起来的三角符号。
旁边用炭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西五里,鹰喙坳,有‘客’至,子时。”
字迹拙劣,像是孩童所写,但那个“客”字,却用了另一种更工整、甚至带点秀气的笔迹描了一遍,显得格外突兀。
“哪来的?”谢逐盯着那行字,眼神锐利。
“今早,钉在我帐外拴马桩上的。”顾栖语气平静,“用一支生了锈的箭矢钉着。”
“你的帐外有亲兵把守。”
“是。但当时正值换岗,人眼杂,且箭是从营地外围射入的,力道不强,意在送信,而非伤人。”顾栖点了点那个三角符号,“这个标记,我在南殷的暗桩密档里见过。属于一个专门负责‘传讯’和‘接引’的地下组织,叫‘地鼠’。他们不参与杀戮,只做信息的搬运工和中间人。收费昂贵,但绝对可靠。”
“中间人……”谢逐重复,“谁雇了他们?传什么讯?给谁?”
“不知道。但信是给我的。”顾栖抬起眼,看着谢逐,“‘有客至’。这个‘客’,要么是来找我的,要么……是来找我们两个人的。”
谢逐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粝的纸面,炭笔的痕迹有些沾手。子时,鹰喙坳。一个在敌军可能出现的对岸、距离营地五里的山坳。是陷阱,还是……一次真正的会面?
“你怎么看?”他问。
“不去,会错过可能的关键信息。去,风险太大。”顾栖缓缓道,“但信是‘地鼠’送的,这意味着,付钱的人希望这次会面‘发生’,且希望它‘隐秘’。如果是陷阱,大可直接在信中设伏,或者用更激烈的方式。用‘地鼠’,反而显得……谨慎,甚至,有点讲究规矩。”
“规矩?”谢逐嗤笑,“跟一群藏在阴沟里的老鼠讲规矩?”
“有时候,老鼠比人更讲规矩。”顾栖淡淡道,“因为它们活着,全靠‘规矩’和‘信誉’。”
谢逐不说话了。他盯着地图,盯着那个小小的三角符号,仿佛要把它盯穿。营外的风声,士卒操练的呼喝声,工兵修补桥梁的敲打声,隐约传来,却更衬得帐内寂静。
“我陪你去。”良久,谢逐开口。
顾栖摇头:“你是主将,不能轻易离营,尤其在这种时候。营地需要你坐镇。”
“那你也不能一个人去。”
“我没打算一个人去。”顾栖从怀中取出那枚鹰踏残棋的铁牌,放在地图旁边,“带上这个。如果来的是‘弈者’的人,这就是信物。如果不是……那至少,我们能知道,对方是谁。”
谢逐盯着铁牌,又看向顾栖平静的脸:“你还是决定去。”
“是。”顾栖点头,“谢逐,我们一路北上,看似主动,实则被动。敌在暗,我在明。靖王是死是活,‘弈者’为何介入,朝中还有谁在伸手——我们一无所知。这封信,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我们破局的唯一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
“我不想再被人当棋子摆布了。哪怕一步,我也想走在我自己的棋盘上。”
谢逐看着他,看了很久。眼前这个人,清瘦,苍白,看似柔弱,可骨子里那股狠劲和执拗,却比最硬的钢还要锋利。他知道,顾栖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
“带多少人?”他最终问。
“不带人。”顾栖说,“人多眼杂,容易打草惊蛇。你我两人,足够。”
“你的身手,足以自保?”
“足以逃命。”顾栖纠正,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况且,不是还有你吗,谢将军?”
谢逐被他那点几不可察的笑意晃了一下神,随即冷哼:“现在知道靠我了?顾太傅不是算无遗策吗?”
“算无遗策,也得有命才能算。”顾栖起身,将地图和铁牌收回袖中,“子时,营地西侧栅栏破损处汇合。我会准备好马匹和夜行衣。”
“等等。”谢逐叫住他。
顾栖回头。
谢逐从腰间解下自己的佩刀,递过去。刀是军中制式,但刀柄缠着密实的皮革,刃口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寒光,显然饮过不少血。
“你的剑太软,不适合拼命。”他语气硬邦邦的,“这个,拿着防身。”
顾栖看着那柄刀,没接。
“这是你的佩刀。”
“所以呢?”谢逐挑眉,“我的命都是你救的,一把刀算什么?”
顾栖沉默片刻,伸手,接过。刀很沉,压手,刀柄上还残留着谢逐掌心的温度,温热,干燥。
“谢了。”他低声说,将刀佩在腰间,转身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身影。
谢逐独自坐在帐中,看着顾栖刚才坐过的位置,看着那碗已经凉透的水,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抬手,按住自己狂跳不止的太阳穴。
疯了。
他一定是疯了。
才会答应陪这个疯子,去赴一场不知是人是鬼的“子时之约”。
子时将至,月黑风高。
营地大部分营帐已熄了灯火,只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在夜色中规律地移动。西侧一段栅栏因前几日大雨冲刷有些松动,尚未完全修好,成了营防一处小小的漏洞。
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出栅栏缝隙,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
正是换上夜行衣的顾栖和谢逐。
两人没有骑马——马蹄声在静夜里太响。只凭脚力,沿着河岸向西,借着树木和地形的掩护,快速穿行。
夜风很大,带着河水的湿气和深秋的寒意,刮在脸上生疼。谢逐伤肩不便,但步履依旧沉稳,始终将顾栖护在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顾栖则显得安静许多。他跟在谢逐身后,步伐轻巧,几乎听不见脚步声,只有腰间那柄属于谢逐的佩刀,随着动作偶尔与衣料摩擦,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五里路不算远,但在这种高度紧张和隐蔽行踪的状态下,显得格外漫长。约莫一刻钟后,前方出现一个黑黝黝的山坳入口,形似鹰嘴,正是地图上标示的“鹰喙坳”。
坳内比外面更黑,月光几乎透不进来,只有不知名的虫鸣在草丛间窸窣作响,衬得四周愈发死寂。
谢逐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两人伏在一块巨石后,屏息观察。
坳内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没人?”谢逐压低声音。
“再等等。”顾栖低声道,目光扫过坳内几处可能藏人的阴影,“‘地鼠’传信,对方应该会到。”
话音未落,坳口对面的阴影里,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橘红色的光。
光很小,很稳,不像火把,倒像是……灯笼。
然后,一个佝偻的身影,提着那盏小小的灯笼,从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
是个老人。头发花白,衣衫褴褛,背驼得厉害,走得很慢,一步一颤,像随时会被风吹倒。灯笼的光映着他布满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顾栖和谢逐藏身的巨石方向。
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破旧的风箱:
“顾……先生?”
顾栖和谢逐对视一眼。谢逐按住刀柄,微微摇头,示意他别动。顾栖却轻轻推开他的手,从巨石后站了起来。
“是我。”他平静道,向前走了几步,停在老人三丈开外,“阁下是?”
老人没回答,只是提着灯笼,上下下地打量他,目光浑浊,却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穿透力。然后,他咧开嘴,露出所剩无几的黄牙,笑了。
“像……真像……”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像谁?”顾栖追问。
老人却不答了。他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物,用干枯如鸡爪的手捧着,递向顾栖的方向。
“有人……托我把这个……交给顾先生。”
顾栖没动:“谁托你的?”
“一个……故人。”老人含糊道,捧着东西的手微微发抖,“他说……顾先生见了这个,就……就明白了。”
谢逐也走了出来,站在顾栖身侧,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锐利如刀,锁死老人的一举一动。
顾栖沉吟片刻,缓步上前。在距离老人还有一丈时停下,伸出手。
“东西给我。”
老人将手里那物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提着灯笼,一步步向后退,退回到阴影里,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只有那盏小小的灯笼,在远处明明灭灭,像鬼火。
顾栖弯腰,捡起地上的东西。
入手冰凉,坚硬。
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温润生光,正面镂雕着流云纹,背面……光滑如镜,没有字,没有纹,只有一道深深的、横贯整个玉佩的裂痕。
和他怀中那枚与谢逐合一的玉佩,一模一样。
除了——这道裂痕,是完整的,没有被分开过。
这是一枚,完好的,却带着裂痕的玉佩。
顾栖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死死盯着掌心这枚玉佩,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灭顶的寒意。
这玉佩……是舅舅陆文渊的。
是他母亲临终前,握在手里的那一枚。
是应该随着舅舅的“病故”,早已消失的……那一枚。
怎么会在这里?
那个“故人”……是谁?
“顾栖?”谢逐察觉到他不对,上前一步,低声问,“怎么了?”
顾栖没回答。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收紧手指,将那枚冰冷的玉佩,死死攥在掌心。玉石硌进皮肉,带来尖锐的痛感,也让他从瞬间的眩晕中,找回一丝清醒。
他抬起头,看向老人消失的黑暗,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还说了什么?”
黑暗中,传来老人飘忽的、仿佛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声音:
“他说……‘栖儿,棋局未终,执子者……未必是弈者。’”
“还有……”
老人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
“‘小心……你身边的人。’”
话音落,那盏橘红色的灯笼,倏地熄灭。
黑暗,彻底吞噬了鹰喙坳。
也吞噬了,老人最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