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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北行 鹰嘴峡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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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出京第三日,过了黄河。
天气陡然冷了下来。北风卷着砂砾,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官道两旁的树木早已落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杈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无数只绝望伸向苍穹的手。
行军是枯燥的,也是紧绷的。
谢逐全程骑马,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肩背挺得笔直,仿佛那处狰狞的箭伤根本不存在。只有离得近的亲兵才能看见,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额角不时渗出细密的冷汗,又被寒风迅速吹干。
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地图,听斥候回报,或者和几位副将低声商议着什么。他的目光锐利,指令清晰,一举一动都透着沙场宿将的冷硬和效率。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过那辆青幔马车一眼。
仿佛那里面坐着的,不是监军,不是顾栖,只是一团需要被运送的、无关紧要的空气。
马车里,顾栖裹着厚厚的狐裘,怀里抱着手炉,面前摊着北境的山川舆图和沿途州县的志书。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时不时提笔在旁边空白处批注几句。
车窗的帘子垂着,只留一道缝隙,透进一点天光和冷风。
他能听见外面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铠甲摩擦的哗啦声,战马偶尔的响鼻,还有……前方不远处,那道始终沉稳有力的、属于谢逐的嗓音,在风中隐约传来,布置扎营,调整队形,呵斥懈怠的士卒。
一声声,清晰入耳。
也一字字,砸在心里。
两人之间,隔着一整个军队,也隔着一道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墙。
墙的名字,叫“君臣”,叫“监军与主将”,叫“陛下的眼睛与那把需要被握住的刀”。
“大人,”随行的小太监福顺小心翼翼地从车帘外探进头,手里捧着一碗刚热好的姜茶,“天冷,您喝点驱驱寒。”
顾栖接过,捧在手里,暖意透过瓷碗传到掌心,却暖不进心里。
“谢将军那边,送了吗?”
“送了,”福顺低声道,“但将军说军务繁忙,让放那儿了,一直没动。”
顾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低头抿了一口姜茶。很辣,带着姜特有的冲味,滚烫地滑下喉咙,烫得他眼眶微微一热。
他放下碗,重新拿起笔,在舆图上某个关隘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圈里,写了一个字:
“险”。
傍晚,大军在“鹰嘴峡”前扎营。
鹰嘴峡,顾名思义,两侧山崖高耸陡峭,中间官道狭窄如咽喉,是北上必经之路,也是兵家险地。若遇伏击,首尾不能相顾,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谢逐下令,全军提高警戒,斥候放出十里,前军营后军营拉开距离,弓弩手抢占两侧高地。
安排妥当,他才翻身下马,脚落地时,肩膀的伤口猛地一抽,痛得他眼前黑了一瞬,但他很快稳住,面色如常地走向中军大帐。
经过那辆青幔马车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车帘紧闭,里面寂静无声。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进大帐。
夜渐渐深了。山风穿过峡谷,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冤魂在哭嚎。营地篝火跳跃,映着巡逻士卒警惕的脸。
顾栖没有睡。他披衣坐在简易的行军榻上,就着油灯,再次审视那张舆图。手指抚过“鹰嘴峡”三个字,眉心微微蹙起。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以靖王(或他背后之人)的心机和在北境的经营,不可能不知道大军动向。鹰嘴峡是天赐的伏击地点,他们怎么会放过?
除非……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全歼大军。
而是……
他瞳孔骤然一缩,猛地抬头,看向帐外——
几乎同时,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夜空!
“敌袭——!!”
示警的嘶吼和弓弦震动声、惨叫声瞬间混作一团!营地炸开锅,无数黑影从两侧山崖上鬼魅般扑下,见人就砍,遇帐就烧,目标明确——直冲中军大帐和那辆醒目的青幔马车!
是精锐!而且人数不多,但个个悍不畏死,配合默契,显然不是普通叛军,而是……死士。
顾栖瞬间明白了。他们的目标,是斩首。杀谢逐,或杀他,或者……两个都杀。
帐外传来兵刃交击的巨响和福顺惊恐的尖叫。顾栖一把掀翻面前的小几,油灯倾倒,火光骤灭,帐内陷入黑暗。他伏低身体,袖中软剑已滑入掌心,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蓝光。
脚步声快速逼近,帐帘被猛地挑开,一道黑影持刀扑入!
顾栖没动。直到那刀锋几乎劈到面门,他才骤然侧身,软剑如毒蛇吐信,贴着来刀滑入,精准地刺入对方咽喉。
噗嗤。
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
他面无表情地抽剑,尸体软倒。又有两人冲入,顾栖剑光再起,在狭小的空间内划出致命的弧线。他的剑法没有谢逐那种大开大合的沙场霸气,而是极致的精简、狠辣,每一剑都直奔要害,绝不多费半分力气。
三人倒下,帐内重归寂静,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弥漫。
顾栖持剑而立,微微喘息,侧耳倾听外面的战况。喊杀声最激烈的方向,是中军大帐。
谢逐。
他不再犹豫,撕下一块帐幔蒙住口鼻,弯腰冲出营帐。
外面已是一片混乱。火光冲天,人影交错,惨叫不绝。顾栖目光一扫,瞬间锁定了中军大帐方向——那里被十余名黑衣死士团团围住,谢逐的玄色身影在刀光剑影中穿梭,手中长刀挥舞,每一刀都带起一蓬血雨。
但他的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一分。左肩的伤,终究影响了他。
一支冷箭,悄无声息地从侧面阴影中射出,直取谢逐后心!
顾栖想也没想,手中软剑脱手飞出,并非射向冷箭,而是射向更远处——那个藏身阴影中的弓手!
“铛!”软剑撞偏了弓手的下一箭,但也暴露了他的位置。弓手猛地转头,猩红的眼睛锁定了顾栖。
而射向谢逐的那支冷箭,被谢逐险之又险地侧身避过,箭矢擦着他肩甲飞过,带起一溜火星。
谢逐也看到了顾栖。看到他一袭白衣站在混乱的战场上,脸上蒙着布,手中无剑,却平静地迎着那弓手再次拉满的弓。
“顾栖——!”谢逐目眦欲裂,一刀逼退身前敌人,就想朝他冲去。
但更多的死士缠了上来。
弓弦声响。
顾栖没动。他甚至微微闭上了眼。
下一刻,另一道更快、更厉的破空声响起!一支黑色铁箭后发先至,精准地穿透了弓手的咽喉!弓手瞪大眼睛,手中箭矢无力垂下,轰然倒地。
谢逐保持着张弓的姿势,弓弦还在微微震颤。他隔着混乱的战场,看了顾栖一眼。
那一眼,很短。
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喧嚣和血腥,直直烙进顾栖心底。
然后,谢逐收回目光,再次挥刀杀入敌群,仿佛刚才那救命的一箭,只是顺手为之。
顾栖缓缓吐出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一把死去士卒的刀,握在手中。刀很沉,不称手,但足以防身。
他没有再参与核心战圈,而是游走在边缘,用不显眼的动作,替一些陷入危险的士卒解围,同时冷静地观察着这些死士。
装备统一,训练有素,但武功路数庞杂,不像是正规军队出身,倒像是……江湖人,或者,豪门私兵。
他目光扫过一具死士的尸体,忽然顿住。
那死士的腰带扣,样式有些特别。他趁乱靠近,用刀尖挑开,里面露出一枚小小的、铜钱大小的铁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徽记——
像是一只收拢翅膀的鹰,踩着一枚残缺的棋子。
顾栖瞳孔骤缩。
这个徽记……他见过。在南殷暗桩最高级别的密档里,属于一个极为神秘、连南殷皇室都讳莫如深的组织——
“弈者”。
传闻中,这是一群真正的棋手,以天下为局,众生为子,不隶属于任何国家,只为“下棋”而存在。他们接“棋局”,收“棋酬”,完成“棋手”的委托。而委托的内容,可以是颠覆一国,也可以是……刺杀某个人。
靖王,或者他背后的人,请动了“弈者”?
顾栖的心,沉了下去。
战事很快结束。来袭的死士虽然精锐,但人数毕竟太少,在反应过来、结阵反击的大军面前,很快被绞杀干净,只留下几十具尸体和弥漫的血腥气。
谢逐下令打扫战场,清点伤亡,加强戒备。他肩头的纱布又被血浸透,脸色在火光下白得吓人,但脊背依旧挺直,声音依旧沉稳,一道道命令发布下去,迅速稳住了军心。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顾栖一眼。
直到营地重新恢复秩序,伤员得到安置,谢逐才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自己的大帐。经过顾栖那顶染血的帐篷时,他脚步停了一下。
帐帘被刀划破,在夜风中飘荡,露出里面狼藉的景象和三具尸体。
谢逐站了一会儿,然后掀开破帘,走了进去。
顾栖正坐在唯一完好的行军榻边,用布巾慢慢擦拭脸上干涸的血迹。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两人在昏暗的帐中对视。
油灯早灭了,只有外面篝火的光透进来,明明灭灭,照得彼此的脸都有些模糊。
“死了三个,身手不错,但不是军中路数。”顾栖先开口,声音平静,像在汇报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应该是江湖死士,或者……豪门私兵。”
谢逐没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肩头的血一滴滴落下,砸在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吧嗒声。
然后,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顾栖的衣襟,将他从榻上拽了起来!
动作粗暴,带着压抑的怒火。
“顾栖,”他盯着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少双眼睛看着?嗯?赵无忌的人,陛下的人,还有这军里不知道谁的眼线——他们都看着!看着你从这帐子里走出来,看着你杀人,看着你……”
他哽了一下,眼底翻涌着后怕和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看着你,差点被一箭钉死在那儿!”
顾栖任他抓着,没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暴怒的眼睛,看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落在谢逐眼里,却刺眼得让他想杀人。
“谢将军,”顾栖慢条斯理地说,甚至抬手,用指尖拂了拂谢逐抓皱他衣襟的手背,动作轻佻,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野兽,“我若死在那儿,你这监军护驾不力,该当何罪?”
谢逐呼吸一滞。
“我若不出手,任凭杀手在你帐中得逞,你这主将连监军都护不住,陛下会怎么想?”顾栖继续,声音又轻又缓,却字字诛心,“谢逐,有些戏,要么不演,要演,就得演到底。今天这出‘监军遇刺,主将救援’,不是正好吗?”
“正好?”谢逐咬牙,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几乎要撕裂那单薄的衣料,“正好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顾栖不仅是个谋士,还是个身手不凡的刺客?正好让赵无忌的报告里,多添一笔‘深藏不露,其心叵测’?”
“是。”顾栖坦然承认,甚至点了点头,“这难道不是陛下想看到的吗?一个有点用,但又不会完全脱离掌控的……棋子。”
谢逐死死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他。眼前的这个人,冷静,理智,步步为营,连自己的命,都可以拿来当筹码,当诱饵,当……戏台上的道具。
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抓着衣襟的手,缓缓松开。
“顾栖,”他后退一步,声音里充满了倦意,“你到底……想干什么?”
“帮你。”顾栖理了理被揉皱的衣襟,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也帮我自己。谢逐,这趟北行,你我都清楚,是龙潭虎穴。陛下要真相,也要你的忠心。叛军要你的命,可能也要我的。朝中那些不想你我回来的人,更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抬起眼,看着谢逐。
“我们没得选。要么一起杀出去,要么,一起死在这儿。”
谢逐沉默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风声都仿佛停了。
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郁结和愤怒都吐出去。
“杀手身上,有什么发现?”他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硬。
顾栖从袖中取出那枚小小的铁牌,递给他。“认得这个吗?”
谢逐接过,就着外面透进来的光仔细看了看,眉头慢慢拧紧。
“鹰踏残棋……‘弈者’?”他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们怎么会掺和进来?”
“不知道。”顾栖摇头,“但如果是‘弈者’接了这局棋,那我们的对手,就不仅仅是靖王旧部了。‘弈者’出手,不死不休。而且,他们最擅长的,不是正面强攻,而是……从内部瓦解。”
谢逐捏紧了铁牌,冰凉的金属边缘硌进掌心。
“内部……”他低声重复,目光扫过帐外影影绰绰的军营。
这五千兵马里,有多少是真正可信的?又有多少,是别人的棋子?
“这件事,不要声张。”顾栖低声道,“暗中查。尤其是今天靠近过我帐篷,以及你中军大帐的人。‘弈者’的人,很可能已经混进来了。”
谢逐点头,将铁牌收好。他看着顾栖平静的脸,忽然问:“你早就料到今晚会有袭击?”
“料到会有试探,没料到是‘弈者’。”顾栖坦白,“不过,是好事。至少知道,我们的对手是谁了。”
“是好事?”谢逐几乎要气笑了,“顾栖,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没什么能让你怕的?”
顾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抬眼,看着谢逐肩上那片刺目的鲜红,轻声说:“有。”
“什么?”
“怕你死。”
三个字,很轻。
却像三道惊雷,炸在谢逐耳边。
他猛地抬眼,撞进顾栖清澈的、没有一丝玩笑的眼睛里。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他自己骤然失措的脸。
顾栖却已经移开了目光,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他弯腰,从榻下拿出一个药箱,打开。
“你伤口裂了,重新包扎一下。”
谢逐没动。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顾栖取出干净的纱布和药瓶,动作熟练地调配药粉,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遥远。
“顾栖。”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谢逐顿了顿,声音有些艰涩,“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死了,你会怎么做?”
顾栖捣药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声音平静无波:
“我会在你死之前,杀光所有想杀你的人。”
“然后呢?”
“然后,”顾栖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陪你一起死。”
谢逐的呼吸,停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得他耳边嗡嗡作响。
顾栖却已经端着调好的药走了过来,示意他坐下。
“脱衣服。”
命令式的口吻,不容置疑。
谢逐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坐下,脱下半边铠甲和里衣,露出血肉模糊的肩头。药粉洒上去的瞬间,剧痛让他肌肉猛地绷紧,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顾栖的手很稳,动作很快,清理伤口,上药,包扎,一气呵成。指尖偶尔擦过他肩颈的皮肤,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心悸的触感。
“这几天不要动左手,不要沾水,不要用力。”顾栖一边系好纱布,一边叮嘱,语气像个最尽责的军医,“再裂开,这条胳膊就真的废了。”
谢逐“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包扎完,顾栖收拾好药箱,直起身。
“我帐里死了人,不能住了。今晚,我睡这儿。”
谢逐一愣:“什么?”
“我说,我睡这儿。”顾栖重复一遍,语气理所当然,“你帐外亲兵多,安全。而且,你需要人守着,以防‘弈者’的人再来。”
他说完,也不等谢逐同意,直接走到行军榻的另一头,和衣躺下,背对着谢逐,闭上了眼。
“睡吧,谢将军。明天还要赶路。”
帐内陷入寂静。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黑暗里轻轻交错。
谢逐坐在榻边,看着顾栖背对着他的、单薄而挺直的背影,看了很久。那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那么不真实,像一场随时会醒的梦。
可肩头传来的、带着药味的刺痛,又在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这个人,是真的差点死在他面前。
也是真的,说出要陪他一起死的话。
谢逐缓缓躺下,和顾栖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并肩而卧。他睁着眼,看着头顶黑黢黢的帐顶,听着耳边均匀清浅的呼吸,忽然觉得,这趟注定血腥的北行之路,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闭上眼,低声说:
“顾栖。”
“嗯?”
“别死。”
旁边的人,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也是。”
然后,再无言语。
只有帐外呼啸的北风,和远处巡逻士卒的脚步声,一声声,敲打着这个漫长而寒冷的北境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