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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花厅守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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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后,海棠院的日影斜到廊下,姜云岫从太常寺回来了。
他进门时衣带难得系得齐整,手里却拎着一包热胡饼。阿蛮正蹲在廊下替团雪擦爪子,见他来,先瞧那油纸包,再瞧他的脸色:“大郎可把东西送到了?”
“送到了。”姜云岫把胡饼递给她,“先拿去热着,等阿娘和三娘出来再说。”
团雪闻着香气,立刻从阿蛮怀里挣了半个身子。姜云岫弯腰点了点它额头:“没有你的份。你若会替我往太常寺递帖子,倒可以分一小角。”
阿蛮把团雪抱紧,认真道:“它不会递帖子,只会把帖子踩出梅花印。”
姜云舒正从屋里出来听见这句,眼底先有了笑。姜夫人也从内室出来,见她看向姜云岫,便问:“裴少卿可有回话?”
姜云岫收了玩笑:“他说太常寺既已录过龟兹旧曲第三句缺声,姜家这处补拍便可并入‘归声待核’条下。最迟明日,会先有短牒回姜府。”
“这样便好。”姜夫人道,“他守住官面,姜家也守住家门。”
姜云舒点头,那处补拍已经出去,像一枚极轻的石子落入水中,水面暂时没有大响,却已经起了圈纹。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团雪,小狗还惦记着胡饼,鼻尖一动一动,露出想吃东西的小舌头。
这一夜,海棠院早早落了灯。姜云舒把李承璟那张短笺压在匣底,没有再翻,睡前听见团雪在廊下挠门,就让阿蛮把它抱进来。小狗在榻边窝成一团,热乎乎的呼吸贴着锦褥边缘,倒比任何安神香都稳。
次日清晨,露水还挂在海棠叶尖,姜夫人过来看姜云舒梳妆。姜云舒今日穿一身浅青齐胸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小簪,她刚将簪子扶正,前院便有小婢来报,说太常寺小吏送来一封短牒,郎主已在内书房拆看,请夫人和三娘过去。
姜夫人把她肩头一缕衣带理平,道:“先去看短牒。”
内书房里,姜闻砚把那封短牒压在案上,等她们坐定,才递给姜云舒。短牒措辞极简,只说姜家所送“归声”异文已录入旧谱待核,明日将以正式公牒问宫廷乐署旧五弦琵琶修补年岁及相关匠名,另有副笺随牒入档。
姜云岫眼睛一亮:“裴少卿这是接住了。”
姜闻砚道:“他接得很稳。公牒只问修补年岁与匠名,副笺把‘归声待核’一并入档。公牒问得窄,乐署若顾左右而言他,才好看出它避的是哪一处。”
姜云舒从昨夜悬着的心稍稍安定,太常寺的线走出去了,乐署那边迟早会有反应。她把短牒放回案上,说道:“今日过去长公主府,先把那盏茶的来意听清楚。至于太常寺,既已开了头,便照这条路走。”
姜夫人起身替姜云舒理了理袖口:“那便准备出门吧。”
“今日去长公主府,团雪留在海棠院。阿蛮看好它,不许它追车。”
阿蛮立刻应声:“夫人放心。若它闹,我就抱它去廊下晒一会儿。”
姜夫人看了姜云岫一眼:“你也留神些,今日是去喝茶,不是去同郡王斗嘴。”
“儿子知道。”姜云岫肃然拱手,“若郡王先斗,儿子也只回半句。”
姜云舒终于没忍住笑出来。短牒先到姜府,像在纷乱风声中替她们点了一盏小灯。她知道今日不只是喝茶。李承璟从暗处留路走到了明处,她也想亲眼看一看,他所谓“愿来便来,不愿亦无妨”,到了跟前是否仍算数。
长公主府的花厅设在春水亭后侧,不临大池,只对着一方小小石渠。渠水从花木间穿过,清浅得能看见水底细沙。女官引姜家母子女入座时,特意将帘子半卷,外头侍婢往来可见,厅中又有屏风隔出长辈席位,处处都显得周全。
姜夫人坐在上首偏侧,姜云岫在外缘陪座。姜云舒坐在母亲身旁,掌心贴着温热茶盏,闻见茶汤里一点新橘皮的香气。
李承璟来得不早不晚,他今日着一身竹青圆领袍,腰间佩玉。进厅之后,他先向姜夫人见礼,又向姜云岫颔首致意,最后才看向姜云舒。
“姜娘子。”他声音温和,“昨日帖子唐突,今日劳你走这一趟。”
姜云舒起身还礼:“郡王言重。帖子上写明长辈可同席,也写明可辞,便不算唐突。”
李承璟眼底浮起一点笑意,却没有顺势说亲近话。他在对面稍远的位置坐下,中间隔着一张乌木小案,案上摆了蜜渍青梅、白瓷茶盏和一碟切得整齐的枇杷。
姜云岫看了一眼那碟枇杷,缓缓道:“这两日长安的枇杷倒忙。”
姜夫人瞥了一眼他:“云岫。”
李承璟却笑了笑:“姜大郎若嫌它忙,我便让人换青梅。青梅清口,也不必背太多差事。”
姜云岫被这句堵得一噎,反倒不好再接。姜云舒端茶掩住唇边一点笑,厅中气息便感觉没有那么紧。
李承璟没有绕弯,他放下茶盏,道:“昨日递帖,是因长安已有几处宴帖借龟兹使团之名流转。寻常宴帖,姜家自可推辞;只是有两处把话头牵到长公主府旧器房,说想请姜娘子听曲,也想问蓝釉旧器。这样的名头若继续往姜府递,长公主府可以先收回来,只说旧器房近日重整,不接赏器听曲之请。”
姜夫人看着他:“郡王只收长公主府自己的名头?”
“只收这个名头。”李承璟答道,“若有人借着赏旧器听曲而来,长公主府出面回绝,不让姜娘子为旁人的借口费神。”
他将茶盏放下,继续道:“昨日短笺写得太短,我怕话不清。今日当着夫人与姜大郎说明白,姜家听过便好,不必当场应下。”
姜云舒低头看着茶汤一圈圈晃开。这样的话若由旁人转述,仍像安排。可他把话说在母亲和兄长面前,又停在长公主府自己的名头上,反倒少了几分压迫。
姜云岫终于开口:“若他们换个名头,不再提长公主府呢?”
“那便不是长公主府该越手的事。”李承璟道,“姜家自有长辈与门第规矩。长公主府只把自己的门看住,不让旁人借旧器的名头,把话递到姜娘子跟前。”
他说到这里,看向姜云舒,语气放得更轻:“这只是可用的法子。若姜娘子不用,它便不会出现在任何人眼前。”
姜云舒迎着他的目光:“若我今日听了,不借这条门路呢?”
厅中一时很静,窗外石渠里水声细细,女官在帘外添炭,银匙碰到小炉,发出轻微一响。
李承璟片刻后才答:“那这盏茶便只是长公主府请姜夫人与姜家郎君、娘子尝新茶。门路仍在,但不记在姜家账上,也不记在姜娘子心上。”
姜云舒握着茶盏的手停了停,她见过太多人递出好意时,手里其实攥着另一根线。可李承璟把线放在明面,又把手收回去。她可以用,也可以不用,甚至可以当作没看见。
姜夫人看了女儿一眼,没有替她回答,姜云岫也难得安静没说话。
姜云舒看着茶汤,声音稳了稳:“郡王今日这番话,我听明白了。旁的帖子,姜家自会回。若外头有人借长公主府旧器房作由头,还麻烦贵府把这个由头收回去。”
李承璟眼底笑意终于深了一点,他颔首答道:“好。”
姜云岫看了他一眼,又看妹妹一眼,忽然觉得自己那半句斗嘴今日竟没有用武之地,便只好捧起茶盏认真喝茶。茶汤微苦,回甘却快,他忍不住低声道:“长公主府这茶,比枇杷会说话。”
姜夫人这回没有瞪他,李承璟也垂眸笑了笑。
一盏茶没有喝太久,临别时李承璟亲自送到花厅外,却止步在廊柱前。他只向姜夫人行礼,又对姜云舒道:“今日劳姜娘子走这一趟。”
姜云舒还礼:“多谢郡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多谢你今日没有问。”
李承璟望着她,轻轻道:“我想知道的事很多,但不该问的,便该等。”
风从廊下吹过,带来花木清气。姜云舒没有再说什么,随母亲走出长公主府。
车轮碾过青石路,春水亭渐渐退远。姜云岫坐在外侧,半晌才道:“今日这位郡王倒真像单纯喝茶的。”
姜夫人道:“茶喝得稳,也是一门本事。”
姜云舒靠着车壁,只听见车外马蹄声一下一下落在石路上,方才花厅里的几句话,也像茶汤回甘似的,迟一些才淡淡浮上来。如今两条路都很明朗,一条往官面旧谱去,一条替她挡外头的风声。她忽然觉得,今日的风虽没有停,却不再只往她身上吹了。
回到姜府时,团雪正在海棠院里叫,叫声隔着一重院墙仍清亮。阿蛮远远哄它:“娘子回来了,别嚷,再嚷就不给好吃的了。”
姜云舒听到忍不住笑了一下。清晨那封短牒还压在内书房案上,长公主府那盏茶也已经喝完。她跨进海棠院时,廊下日影正暖,团雪扑到裙边,那些外头的风声,都暂且停在院门外。她低头摸了摸团雪的脑袋,轻声道:“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