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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风入海棠 ...


  •   晨光进海棠院,窗纸上还是一层白。姜云舒是被团雪拱醒的,小狗不知何时爬到榻边,鼻尖碰她垂在锦被外的手指,见她睁眼,便仰脸发出一声小小的鼻音。

      她摸了摸它的头,心口还惦着昨夜那行极小的字。沙州,蓝焰,西门旧库,康延,隔了一夜也未退下去。她刚想坐起,屏风后便传来阿蛮的脚步声。

      “娘子醒了?”阿蛮抱着温水盆绕出来,“夫人说你昨夜伤神,不许我早早叫你。”

      阿蛮把巾子递到她手边:“夫人还说,今儿不必急着往外头想,先把早饭吃完。若娘子不吃,团雪就要替夫人看着你。”团雪像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把前爪搭到她膝上,并配合地“呜”了一声。姜云舒忍不住弯了弯唇:“它倒比我更像姜家的人。”阿蛮替她拢开帐钩,语气一本正经:“那可不,它还不用夫人哄着吃早饭。”

      这话一听就是母亲教的,姜云舒把温巾按在脸侧,热气一点点压住昨夜残纸带来的冷。她缓缓起身,外头同时传来脚步声,姜夫人端着杏酪进来了。

      “昨夜睡得可还成?”

      姜云舒点头:“后半夜安稳些。”

      姜夫人也不揭穿她眼底倦色,把杏酪往前推了推:“先吃两口,别饿着肚子。”

      等她吃了几口,姜夫人才道:“你阿耶和兄长在内书房等着,是怕你自己想太多,想把话摊开说清,吃完早饭后我们一起过去。”

      姜云舒听见这句,心里安定了些。她低头又吃了一口,杏酪温甜,昨夜压在心口的凉意也被慢慢熨开。她喝完半盏,才随母亲往内书房去。

      内书房门窗半掩,晨光从高几旁斜进来,把案上三只匣子照得分外清楚。姜闻砚坐在案后,姜云岫站在一旁,案边已备着一盏温茶。

      见她进来,姜云岫便把茶盏推给她:“先暖手,阿娘说你今晨别拿凉的。”他看了看母亲,又补一句:“我也不拿凉的,今早已经被阿娘瞪过一回。”

      姜夫人淡淡道:“你若再说一句,便是第二回。”

      姜云岫立刻闭嘴,只拿眼神向妹妹求救。姜云舒被他逗得差点笑出来,低头抿茶,没替他说话。

      姜闻砚等她坐定,开门见山道:“昨夜取出的那片残卷,原件仍按昨晚商议,留在内书房暗格。今日叫你来,是商量后头该怎么递、怎么收,外头若问起,又该怎么答。”

      他把案上的三只匣子依次推开。第一只是原件,第二只放全描本,正面“归声”回拍与背面账字都在。第三只却薄得多,只放一张另誊的补拍小笺,上头只写太常寺半阙旧谱第三句末拍可补“归声”,并照出那枚回声记号,连“天河”二字都不见。

      “这是要送出去的。”姜闻砚道,“不是残卷,也不是描本,只是一句补拍之见。”

      姜云舒看向父亲。

      “向太常寺,只递这一笺。”姜闻砚点了点第三只匣中的纸,“他们原有旧谱待核,你先前也在官面上听过缺句。我们只说你回府后重理拍点,觉得旧谱异文里有一处可补,请他们自核。若裴少卿看得懂,自会按官面话回。若看不懂,也只当异文。”

      姜云岫接道:“乐署那头,暂不递话,也不问人。只等太常寺公牒入档,看他们会不会动旧匠籍。昨夜我重看两份旧抄,翰林旧录里有‘康延’,乐署匠籍偏偏缺了这个名字,若有人急着遮它,说明人证比纸更怕见光。”

      姜夫人坐在一旁,手里慢慢拨着一串菩提子,这时才开口:“那背面几处账字呢?蓝焰,残瓷,西门旧库,这些一个都不能先漏。”

      “不漏。”姜闻砚道,“这几处先不碰。”

      姜云舒低头看着那张誊得干净的小笺,明白了父亲为何连“天河”二字都裁剪掉。真正要试探的,是谁会在“归声”上露出反应。

      姜云岫接着道:“三娘,这一回先让一句补拍出去,看太常寺如何接。外头若借听曲、赏花、问旧器来请你,人也先不出去。”

      姜夫人接道:“这段时间便说你在家陪祖母,学着打理家事,不便赴席。”

      姜云舒点了点头应下。

      此时门外有小婢轻叩,阿蛮快步出去,片刻后捧回一柄藕荷色团扇和一封短信。

      “是沈娘子府上送来的。”阿蛮道,“说是今晨新得的枇杷,另有几句悄悄话,只让交给娘子。”

      姜云舒看见团扇边角熟悉的玉蝉纹,唇边已先有了笑意。信笺展开,果然是沈令仪圆润利落的字。

      “今晨随母亲上香,听两家夫人说鸿胪寺龟兹礼单里一项蓝釉器名目被反复问起,又提到你前番在太常寺隔帘辨乐。你若不愿出门,尽管推辞;若有人借我套话,我替你挡。枇杷若酸,就是路上颠坏的。”

      姜云岫说:“蓝釉器名目被问起?这话倒来得快。”

      “快才说明有人等着接这条线。”姜闻砚接着道,“龟兹礼单、长公主府旧器、姜家三娘识曲,若被有心人串成一根绳,不必等证物出来,流言就能先到。”

      姜夫人看完信,只道:“令仪这孩子知轻重。她没替你打听,只来提醒,这份心要记。”

      姜云舒点头。她把信重新折好:“我晚些回一封,只谢她提醒,再告诉她近来不必替我探旁的。若有人问,就说祖母与阿娘拘我在府里学理家事,不便赴热闹席。”

      “这样最好。”姜夫人道。

      此时门外又来通传,内院管事妇人捧着一只青竹小篮进来,薄纱下隐约黄澄澄一层。

      “回郎主、夫人,”管事妇人福身道,“长公主府今晨使人送了两篓枇杷,说是园中新熟,给三娘尝鲜。来人没多留,只另带了一张名帖。”

      姜云舒与姜云岫对视一眼,长公主府未必知道姜家昨夜里做了什么,可今晨这篓枇杷来得太巧。姜闻砚抬了抬手,示意把名帖送进来。

      帖子极素,外头只按寻常送鲜果的礼数写了几句,内里却夹了一张更小的笺纸。纸上只有几行字,笔势疏朗。

      “若不愿见人,宴可辞。”

      “若需辞宴,长公主府可代回话。”

      “明日长公主府有一盏茶,姜家长辈可同席。”

      “愿来便来,不愿亦无妨。”

      没有署名,却也不必署名。

      姜云岫哼笑了一声:“这位郡王,倒是一句废话都不肯多写。四行字,连退路都排得齐整。”

      姜夫人把那笺纸递给姜云舒:“这话分寸倒正好,有长辈同席,便不是私下相见。不愿也无妨,不是逼你接这份人情。”

      姜云舒看了一遍那几行字,纸上寥寥数语,和从前一样,没有逼她立刻应下。

      “阿娘,”她把笺纸合起,“这篓枇杷,午后分一半送去祖母院里。明日那盏茶,我先收着。”

      姜夫人知道她心里已有分寸,只笑了一下说:“好。”

      回到海棠院时,日色已移到廊下。阿蛮把枇杷挑进白瓷盘,团雪围着竹篮转了半晌。

      姜云舒剥了一枚给阿蛮尝,阿蛮眼睛一亮:“甜的,没在路上颠坏。”

      姜云舒笑了笑,坐到案前给沈令仪回信,只说近日留府陪祖母、学理家事,暂不赴席,又谢她送来的团扇与枇杷。末尾添一句:“枇杷是甜的。风声我也听见了,你别替我多探。”

      写完这封,她搁下笔,把长公主府那张短笺也收入匣中。阿蛮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见她把两封信分开,便问:“这封给沈娘子,那封要回长公主府么?”

      “沈娘子那封照常送去。”姜云舒道,“长公主府这张帖子,先不回。”

      阿蛮点头,把沈令仪的短信收进女眷往来的小匣子里。另外又把余下的枇杷分作两盘,一盘留在院里,一盘按姜云舒先前的话送去老夫人院中。

      不多时,小婢回来传话,说老夫人嫌枇杷寒,只留了两枚,余下的叫三娘自己吃。姜云舒听了,又让阿蛮另取一只小竹篮,把最圆润的几枚挑出来,送到姜夫人房里,说晚些若母亲要看府中春末的衣料账,她也过去坐一会儿。阿蛮听见“衣料账”三字,忍不住笑:“娘子真要学理家事了?”姜云舒轻轻笑道:“既然对外这样说,总不好只拿来挡帖子。”

      阿蛮听完后真从柜中取出一册空白账页,又拿了几枚小木筹压在纸角,像模像样地摆好。姜云舒看着那几枚木筹,眼前这本账页干干净净,只记衣料、香炭、药钱和院中婢女的月例,是一个家常日子的寻常秩序。她伸手把第一页翻开,轻声道:“先学这个也好。”

      院中日色渐斜,海棠叶影落在窗纸上,廊下茶炉轻轻响着。团雪趴回姜云舒脚边,打了个很轻的哈欠,还把一只爪子搭在她鞋面上,像也替姜夫人看住她似的。今日出去的是纸,她留在海棠院里,陪祖母,也跟着母亲学理家事,安安静静等外头的风声自己露出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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