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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 ...

  •   第六章阶石

      引气入体后的许南枝,生活并未立刻产生天翻地覆的变化。那几丝微弱土灵气在经脉中沉积,除了让她在每日最疲惫时,能隐约感到一丝极淡的沉厚暖意流经四肢百骸,略微缓解些肌肉酸疼外,对修为的提升微乎其微。她知道,自己离真正的练气一层,还隔着一段需要水磨工夫去填平的鸿沟。

      洗药庐的活计依旧繁重。赵管事的脸色依旧取决于你上贡“废料”的多寡与品相。孙婆子依旧严厉,但偶尔会在她清洗某种特殊药材时,多指点两句要诀。同屋的杂役,有人成功引气踏入练气一层,欢天喜地调去了更轻松的丹房辅助岗位,临行前那刻意抬高的下巴和轻慢的眼神,许南枝只当未见。也有人始终无法感气,日渐焦躁颓唐,最终在期满前的考核中不合格,被黯然地“劝退”下山。离开时那绝望木然的神情,让许南枝在深夜打坐时,会偶尔想起。

      杂役弟子,是沧浪宫这庞然巨物最底层的基石,也是消耗品。十年之期,是希望,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大部分杂役的命运,是在重复劳作中耗尽青春,侥幸突破者百里挑一,更多的人在希望与失望的反复煎熬中,变得麻木、认命,或是扭曲。

      许南枝不想认命。所以她必须更清晰地看清规则,然后,在规则的缝隙里,找到那一线向上的可能。

      这日,许南枝被孙婆子派去“百草堂”下设的一处低级丹房,送一批清洗炮制好的“宁心草”。
      百草堂是沧浪宫专司炼丹、医药之所,地位超然,其下的丹房,即便只是低级丹房,也不是洗药庐这种纯粹干粗活的地方可比。

      穿过下院,沿着蜿蜒山道向上,灵气逐渐浓郁,建筑也越发精致。低级丹房位于一处山谷向阳坡地,几排白墙青瓦的房舍,药香扑鼻。许南枝抱着装有宁心草的木匣,在丹房外院等候通传。

      院中已有数人在等候,多是些杂役弟子,也有个别气息明显强出一截、身着淡青色服饰的外门弟子。外门弟子神色间自有股淡淡傲气,对一旁的杂役视若无睹。杂役们则个个屏息静气,低头垂手,不敢有丝毫逾矩。

      不多时,一个穿着丹童服饰、神色倨傲的少年从里面走出,目光扫过众人:“送宁心草的,是哪个?”

      “是我。”许南枝上前一步,将木匣捧上。

      丹童接过,漫不经心地打开查验。就在这时,丹房内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略显不耐的声音:“柳青,我那炉‘清心丸’缺的三味辅药,取来了没有?李师兄那边催得急!”

      被称为柳青的丹童连忙回头应道:“苏师姐,已经让人去取了,应该快……”

      “快什么快!一帮蠢材,办事拖拖拉拉!”话音未落,一个身着水蓝色衣裙、容貌娇艳、眉眼间却带着三分骄横的女子从丹房内走出。
      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气息却远超柳青,已是练气中期。她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最后落在捧着木匣的许南枝身上,眉头一皱,“你,对,就你。去一趟‘灵植苑’丙字三号药圃,找周管事,取三份‘月见草’、两份‘晨露花’、一份‘银线藤’的汁液过来。要快,半个时辰内送到丹房来。”

      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命令,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甚至没问许南枝是否有空,来自哪里,是否认得路。

      许南枝沉默了一瞬。灵植苑在另一座山峰,来回一趟,以她杂役的脚程,半个时辰极为勉强。而且她手头还有洗药庐的活计未完成。

      “苏师姐,”柳青小声提醒,“她是洗药庐来送宁心草的杂役,怕是不认得去灵植苑的路,而且她还有……”

      “杂役不就是用来跑腿干活的吗?”苏师姐不耐地打断,目光冷冷落在许南枝身上,“怎么,本姑娘使唤不动你?还是你想让我亲自去请赵管事来说道说道?”

      许南枝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神色,低声道:“弟子不敢。这就去。”她接过柳青递过来的一块取药玉牌,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那苏师姐对柳青的呵斥:“以后眼睛放亮点,这些杂役,闲着也是闲着,该用就用!耽误了李师兄的事,你担待得起吗?”

      许南枝脚步不停,沿着山道快步下行。她没有时间去愤怒或委屈,这种情绪在生存面前太过奢侈。她迅速在脑中规划路线。灵植苑丙字区……她曾去送过几次药材,有印象,但不算熟。必须用最快的速度。

      她几乎是小跑起来。灰布杂役服在风中鼓荡,瘦小的身影在山道上快速移动。路过一些亭台楼阁时,能见到三三两两的外门弟子,或漫步交谈,或切磋法术,气度从容。偶有目光掠过她这匆匆奔跑的杂役,带着漠然或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旋即移开,仿佛她只是路旁一块会移动的石头。

      她与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们呼吸着更浓郁的灵气,修炼着更高深的功法,讨论着宗门大比、秘境探险、丹药法宝。而她,以及成千上万像她一样的杂役,是维持这个世界光鲜运转的、看不见的齿轮和尘埃。

      半个时辰,赶到灵植苑找到周管事,取出药材,再赶回丹房。许南枝拼尽全力,回到低级丹房外院时,已是气喘吁吁,后背衣衫被汗水湿透,额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将那三样用玉瓶装好的药材汁液,交给等在门口的柳青。

      柳青接过,看了一眼她狼狈的样子,没说什么,只挥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至于她原本的活计耽误了怎么办,会不会被赵管事责罚,无人关心。

      许南枝默默离开,回到洗药庐时,已比规定时间晚了一个多时辰。堆积的药材几乎将她那小小的清洗区域淹没。赵管事阴沉着脸过来,不问缘由,劈头就是一顿斥骂,并罚没了她当日的伙食和扣了半月俸例。

      “下次再敢误了工,仔细你的皮!”赵管事撂下狠话,甩袖而去。

      许南枝没有辩解。辩解无用,反而可能引来苏师姐那边更大的麻烦。她默默走到水池边,开始清洗堆积如山的药材。冰冷刺骨的山泉浸入指尖的裂口,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这只是最寻常不过的一次。在沧浪宫,高阶弟子、甚至有些背景的外门弟子,随意使唤、斥责、甚至无端惩罚杂役弟子,是司空见惯的事。杂役的劳力、时间、乃至尊严,在很多人眼中,是不值一提的消耗品。

      许南枝渐渐学会了在这种环境中生存。她更加沉默,更加不起眼。
      她将洗药庐的每一份活计都做到极致,不给赵管事任何借题发挥的由头。熟记下院到各主要功能区域的最短路径,以便在被临时使唤时能更快完成,减少对自己本职工作的影响。观察那些经常使唤杂役的高阶弟子的性情、习惯,避免在他们心情不佳时出现在其视线内,若倒霉遇上被当受气包,则尽量表现出绝对的顺从和高效。

      也开始留意宗门内那些更“正常”的人情往来。这主要发生在外门弟子之间,以及外门与内门、乃至更高层次之间。

      比如,每月初一、十五闻道坪讲法后,常有一些外门弟子三五成群,相约去“沧浪坊市”交换物资,或去“论剑台”观摩切磋,交流心得。他们谈论的话题,除了修炼,也包括哪位长老新炼成了一炉好丹,哪位师兄在宗门小比中表现出色,获得了什么奖励,或是某某秘境即将开启,需要准备什么法器符箓。

      他们也互赠礼物。有时是一瓶自己用不上的低阶丹药,有时是一块品相不错的炼器材料,有时是一本修炼心得的手抄副本。这些礼物未必贵重,却是一种关系的维系和投资。
      许南枝曾亲眼看见,一位颇有人缘的外门弟子,因在某个任务中帮了一位内门师兄一个小忙,后来便时常能得到那位师兄偶尔指点,甚至获得一些淘汰下来的、对杂役而言却堪称宝物的低阶法器。

      还有更隐晦的。比如,某位外门执事的子侄后辈,明明资质平平,却总能分配到更轻松、油水更足的杂役岗位,或是得到某些“恰好”多余的修炼资源。又比如,某些背景深厚的弟子,即便偶尔触犯门规,惩罚也往往雷声大雨点小。

      这一切,与杂役弟子毫无关系,但却也是杂役弟子想走上普通人走不上的大道的神秘途径。
      杂役的世界,是完成定额、领取微薄俸例、躲避责罚、在十年大限前挣扎求生。他们不被允许进入沧浪坊市核心区域,没有资格旁观论剑台正式比斗,更不可能得到任何“前辈”的指点和馈赠。他们的人情往来,仅限于同处底层的杂役之间,为了一口热饭、一个轻省活计、或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庇护,而进行的微小算计和交换。

      像温以宁那样,因一点草药之恩而真心感激并回馈一颗糖饴的,已是异数。更多的,是麻木的自保,或是踩着更弱者向上爬的野心。

      许南枝像一块海绵,无声地吸收着这一切。她知道,自己目前无力改变什么。她能做的,是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信息资源,物质资源,规避一切能规避的,然后,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那缓慢到令人绝望的修炼中。

      她依旧在寅时末起身打坐。如今,引入体内的不再仅仅是土灵气,偶尔也能引入一丝木灵气或火灵气,只是过程更艰难,效率更低。水灵气依旧与她隔膜最深。引入体内的驳杂灵气,在经脉中缓慢搬运,尝试按照《碧海潮生曲》基础篇的路线运行周天。这个过程痛苦而低效,她的经脉狭窄脆弱,灵气又驳杂不驯,每次搬运都像用生锈的锉刀在体内刮擦,带来绵密的刺痛。但她忍受着,日复一日。

      那三块下品灵石,她一直没舍得用。灵石中蕴含的精纯灵气,对她这种资质的人来说,是冲击瓶颈的宝贵资源,现在用了是暴殄天物。那三粒引气丹和一小包聚气散,她也珍藏不用。她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自己能将这些资源效用最大化的契机。

      许南枝继续搜集“废料”。如今目标更明确:寻找能微弱滋养经脉、或能辅助平息灵气冲突的东西。她发现,某种名为“和合草”的低级草药边角料,虽然药性微弱,但熬水服用后,似乎能让体内那几股不同属性灵气的冲突略微缓和一丝。她还从处理一批废弃的矿物药材中,淘到几粒米粒大小、蕴含极微弱“庚金之气”的碎渣,她尝试用其摩擦右手劳宫穴(土生金,或可间接温养土灵根?),感觉似乎引入土灵气时顺畅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方法笨拙可笑,效果微乎其微。但她乐此不疲。对杂役弟子而言,任何一点可能的方向,任何一丝微弱的改善,都值得尝试。

      时间在汗水和寂静中,又流过半年。

      这一日,洗药庐接到一批紧急任务,需在三日內,清洗炮制出五百斤“水云藻”,供应漱玉剑宗某位前来访友的长老座下弟子使用。
      漱玉剑宗是沧浪宫的上宗,其弟子身份尊贵,所需之物自然怠慢不得。赵管事如临大敌,将所有杂役都赶去清洗水云藻,连许南枝也被从初洗间调出,参与这急务。

      水云藻是一种生于灵湖深处、状如云絮的藻类,蕴含温和水灵气,常用于炼制宁神、润脉的丹药。清洗时需用特制的灵泉水,手法要极轻柔,否则容易碎裂,灵气流失。

      许南枝分到了五十斤的任务。她蹲在水池边,小心地将柔软滑腻的水云藻浸入灵泉水中,用手指极轻地梳理。这活儿比洗地茯苓更耗神,需要绝对的专注和耐心。

      一连两日,从清晨到深夜,她只在吃饭时歇息片刻,眼睛熬得通红,手指因长时间浸泡和精细操作而僵硬疼痛。但她清洗出的水云藻,品相完好率却是众人中最高的。

      第三日午后,五百斤水云藻终于全部清洗炮制完毕,分装妥当。赵管事擦了把汗,正要吩咐人送去指定地点,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剑鸣和谈笑声。

      只见数道流光落在院外,光华敛去,露出五六道身影。为首是两位身着沧浪宫内门弟子服饰的青年男女,气度不凡。在他们身旁,是一位身着月白长衫、外罩浅蓝纱衣的少女。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容颜清丽绝俗,眉眼如画,周身似有淡淡水光流转,气息清冷澄澈,赫然已是练气后期。她腰间佩着一柄样式古雅的长剑,剑鞘上隐隐有雪花纹路。

      许南枝瞳孔微缩。是谢棠音。
      一年半过去,这位当初惊艳全场的单水灵根天才,已然成为漱玉剑宗的弟子,气息远比当年更加深不可测,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仿佛汇聚了周遭所有的水灵之气,让人移不开眼,又不敢逼视。

      “谢师妹,这便是洗药庐。你要的水云藻,应该已备好了。”一位内门男弟子温和笑道,态度客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谨。上宗弟子,即便修为相当,地位也截然不同。

      谢棠音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有劳师兄。”

      赵管事早已躬身候在一旁,闻言连忙上前,恭敬道:“禀谢仙子,五百斤上等水云藻已备齐,请仙子查验。”

      谢棠音目光扫过那些装满水云藻的玉盒,并未亲自查看,只对身旁一位随行的、作侍女打扮的外门女弟子示意了一下。那女弟子上前,打开几个玉盒,仔细检查。

      就在这时,谢棠音的目光无意间掠过院中那些躬身垂手、不敢抬头的杂役弟子。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如同看草木砂石,在许南枝身上也未停留分毫,便移开了。

      许南枝低着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掠过,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漠然。那不是故意轻视,而是彻底的无视。就像人行走时,不会在意脚下是否有一粒尘埃。

      那侍女检查完毕,对谢棠音点头示意无误。

      谢棠音便对那内门弟子道:“品质尚可。烦请师兄派人送至我暂居的‘听涛小筑’。”

      “师妹客气,自当效劳。”内门弟子笑道。

      几人又简短交谈几句,多是关于沧浪宫景色、漱玉剑宗近况等闲话。谢棠音话语不多,但每每开口,旁人皆凝神倾听。那位内门女弟子甚至寻机请教了一个关于水行剑诀的小问题,谢棠音简洁解答两句,便让那女弟子面露欣喜,连声道谢。

      很快,几人驾起剑光离去,如惊鸿掠影,消失在天际。院中那令人屏息的压力也随之消散。

      赵管事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旋即又恢复严厉神色,呵斥众杂役:“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院子收拾干净!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众人如梦初醒,各自散开。许南枝默默回到自己的清洗区域,那里又堆满了普通的药材。她将手浸入冰冷的山泉,开始继续那仿佛永无止境的清洗。

      指尖传来熟悉的刺痛。但她的心,却异常平静。

      刚才那一幕,像一幅清晰的画卷,将沧浪宫、乃至整个修仙界的阶层,展现在她面前。

      谢棠音,天之骄女,单水灵根,入上宗,得真传,前途无量。她的一言一行,牵动他人心神,所需之物,一声吩咐,便有无数人如赵管事般战战兢兢、尽心竭力去操办。她的世界,是论道、剑诀、秘境、长生。

      而自己,许南枝,下下三灵根,杂役弟子,在冰冷的山泉中日复一日清洗药材,为高阶弟子一句随意的使唤奔波,为完成定额、躲避责罚而耗尽心神。她的世界,是俸例、废料、裂口的手和缓慢到令人绝望的灵气积累。

      云泥之别。

      夜晚,回到通铺屋。同屋的杂役还在兴奋地低声议论着白日见到谢棠音的情景。

      “那就是单水灵根的天才啊!果然跟仙女似的!”

      “听说她已经是练气八层了!这才多久!”

      “人家那是漱玉剑宗的真传候选,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许南枝安静地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听着那些羡慕、敬畏的议论。右臂旧伤在潮湿的夜里隐隐作痛。她缓缓运转体内那微弱得可怜的、驳杂的灵气,尝试按照《碧海潮生曲》的路线,搬运一个微小周天。

      刺痛传来,但伴随着一丝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灵气流过后的微弱温润。

      很慢,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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