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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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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微光
右臂的伤势在一个月后才勉强恢复,但留下了隐患——经脉比以往更脆弱,天气阴冷或过度使用时,便会隐隐作痛,运行灵气也多有滞涩。许南枝默默承受,这是她为自己的冒险和那次失误付出的代价。赵管事果然给她加了任务,每日需完成七十斤的药材清洗,且多是耗时费力的种类。
但许南枝的心境已然不同。那次“感气”的体验,像一粒火种,落在她冰冷沉寂的心湖深处,虽然微弱,却持续散发着热量和光亮。
她更加珍惜每月两次的闻道坪讲法。楚临渊师兄的声音,每一个关于行气、凝神、搬运周天的讲解,此刻听来都有了截然不同的意义。她不再仅仅是“听”,而是结合自己那瞬间的感悟,去努力“理解”和“印证”。
她也更加努力地尝试打坐。虽然绝大多数时候,依旧无法主动进入那种玄妙的感气状态,但偶尔,在极度疲惫后强撑着静心,或是夜深人静、心神完全放空时,她能再次短暂地“触摸”到那灵气的海洋。依然是驳杂晦暗的三色光点居多,水灵气对她若即若离,但至少,她知道了方向,知道了那并非遥不可及。
她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生活。每日寅时末(凌晨五点)便起身,先尝试打坐半个时辰,然后去上工。午休时,别人歇息,她则找个僻静角落,继续揣摩功法。晚上收工后,她处理完琐事,便雷打不动地打坐到子时。睡眠时间被压缩到不足三个时辰,但她靠着毅力强撑,偶尔实在精神不济,便用一点安魂草碎屑泡水,勉强恢复。
干活时,她也尝试将那种“静心”、“专注”的状态带入。清洗药材不再仅仅是机械的重复,她开始体会水流划过药材表面的触感,分辨不同药材蕴含的微弱气息(有些药材本身也带有一丝灵气),甚至在重复动作中,尝试让呼吸与动作节奏相合。这并不能直接提升修为,却让她的心境在日复一日的枯燥劳作中,保持着一丝难得的清明与稳定。
她依旧搜集那些废弃的药材边角料。如今有了明确目标——寻找对修复经脉、温养身体、或能微弱辅助感应灵气有用的东西。赤阳参须子、某些温性草药的根茎、偶尔能捡到的、沾染了灵气的泥土……她像一只最节俭的松鼠,囤积着任何可能有一丁点用处的“垃圾”。然后,在夜深人静时,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最安全(或相对安全)的方法处理、服用或外用。
效果微乎其微,甚至时常伴有不适。但她别无他法。每月三块下品灵石的俸例,她一块都舍不得用,小心藏好。引气丹和聚气散更是视若珍宝,她知道,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刻、最有把握的时候使用,才能不浪费这宝贵的资源。
日子在汗水、草屑、冰冷的泉水和无声的坚持中流淌。转眼,许南枝入沧浪宫已近一年。
同批的杂役中,已有七八人成功引气入体,踏入练气一层。他们立刻受到了不同待遇——有的被调去了更“体面”的岗位,如看守药圃、照料低阶灵兽;有的得到了管事些许青眼,任务减轻;最出色的一个,甚至被一位外门执事看中,调去做了记名随侍,脱离了杂役身份指日可待。
成功者意气风发,失败者愈发焦躁或颓唐。洗药庐里,气氛也微妙变化。有人对许南枝这个“哑巴木头”依旧引气无果,露出了不加掩饰的轻蔑。
“天天装模作样打坐,有个屁用!下下资质,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就是,白费那丹药灵石,给狗吃了都能叫两声呢!”
“听说她刚来时还弄坏过一株寒烟草,赔到现在,蠢得要死。”
闲言碎语,许南枝充耳不闻。她依旧按部就班,清洗、挑拣、晾晒,沉默得像块石头。只有偶尔,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看着自己布满裂口和老茧、因长期浸泡而有些变形的手,眼神会变得极深,极静。
她知道自己的进度慢得令人发指。但她也清楚,自己的根基有多差,资源有多匮乏。每一点进步,都需要付出比别人多十倍、百倍的努力,和无法言说的代价。急不来。她只能像蜗牛,朝着认定的方向,一点一点,艰难挪动。
这日,又逢十五,闻道坪讲法。
楚临渊师兄今日讲解的是“灵气入体后的初步炼化与搬运”。这对尚未引气入体的杂役来说有些超前,但众人依旧听得如痴如醉。许南枝努力记忆着每一个要点,与自己那零星半点的感悟相互对照。
讲法结束,人群渐渐散去。许南枝落在最后,慢慢往回走。经过闻道坪边缘一处僻静的松林时,她忽然听到前面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她脚步微顿,见林边一块青石上,坐着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女,穿着杂役服,正抱膝埋头哭着,肩膀一耸一耸,十分伤心。许南枝认得她,是隔壁“饲兽苑”的杂役,名叫温以宁,据说性子温和,甚至有些懦弱。
许南枝本不想多事,准备绕开。但温以宁哭声中的绝望和无助,让她脚步迟疑了一瞬。她想起自己蜷缩在杂物间,面对冰冷右臂和巨额债务时的感受。
“你……”许南枝开口,声音因长久少言而有些干涩。
温以宁吓了一跳,猛地抬头,见是许南枝,脸上掠过一丝慌乱,赶紧用袖子擦眼泪。“对、对不起,我……”她似乎想解释,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许南枝沉默了一下,走到旁边,没有靠太近,只是问:“怎么了?”
或许是许南枝平静的目光没有嘲笑,也或许是压抑太久需要倾诉,温以宁抽噎着断断续续道:“是、是饲兽苑的王师姐……她、她让我看管的那只‘云梦狐’幼崽,昨晚不知怎么跑出了笼子,跌进水沟,着了凉,今早发现时已经气息奄奄了……王师姐说是我失职,要、要我赔……那是低阶灵兽,价值三十灵石……我、我哪里赔得起……她说赔不起,就要把我赶下山……”
温以宁越说越伤心,又哭起来。“我、我入宫也快一年了,还没引气入体……家里为了送我进来,把祖田都卖了……要是被赶回去,我、我怎么办啊……”
许南枝静静听着。三十灵石,对杂役而言确实是天文数字。被赶下山,对温以宁这样的女孩来说,恐怕比死也好不了多少。
“云梦狐……”许南枝沉吟。她在规条和听来的零碎信息里,似乎见过关于这种低阶灵兽的记载。性喜阴凉,但幼崽体质虚弱,惧潮湿寒气。“只是着凉?没有其他外伤?”
“我、我看过了,没有明显外伤,就是蜷着发抖,不怎么吃东西,呼吸很弱。”温以宁道。
许南枝想了想。她在洗药庐,接触过很多药材,其中有些是用于制作低阶灵兽丹药或调理身体的。云梦狐属木、水偏阴属性,幼崽着凉,或许可以用一些温和的、驱寒但不伤本源的草药试试?虽然她没把握,但总好过坐以待毙。
“我这里,有一点以前留下的、品相不好的安魂草叶和地茯苓碎块。”许南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她平时备着给自己安神、补点微末元气用的,“安魂草宁神,或许能让它安静休息,减少消耗。地茯苓性平,微补。你拿温水化开一点,试着喂它喝下,看看能不能缓解。记住,量一定要少,先试一点点,观察反应。”
温以宁愣住了,看着许南枝手里那个小小的、洗得发白的布包,又看看许南枝平静无波的脸,一时忘了哭泣。“这、这……许师姐,这怎么行,这是你的……”
“拿着。”许南枝将布包塞进她手里,“死马当活马医。有没有用,看它造化,也看你造化。”顿了顿,她又低声道,“别让人知道是我给的。尤其别让那位王师姐知道。”
温以宁握紧布包,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混合着感激和一丝希望。“谢、谢谢许师姐!我、我……”
“快回去吧。小心些。”许南枝说完,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松林。
她走得很快。心里并无太多波澜。帮温以宁,只是一时触动,或许也因为在那双泪眼里,看到了某种似曾相识的东西。给出的药材对她而言不算珍贵,但若是暴露,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她叮嘱保密。
她不知道那点草药能否救回云梦狐幼崽。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三天后,许南枝在去药圃送清洗好的药材时,偶然遇到了温以宁。温以宁看到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左右看看无人,才压低声音,激动地说:“许师姐!那只小狐,喝了您给的药水后,第二天精神就好些了,开始肯喝点奶了!今天已经能站起来走几步了!王师姐看它好转,就没再提赶我走的事,只罚了我半个月俸例!谢谢,真的谢谢您!”
许南枝微微点头:“好转就好。与我无关,是它命不该绝。”
“不,是您救了我!”温以宁认真道,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飞快塞给许南枝,“这个……是我之前偷偷攒下的一点糖饴,不值什么,但……很甜。给您。”说完,怕许南枝拒绝,红着脸跑开了。
许南枝握着那尚带体温的小小油纸包,站在原地片刻,然后默默收起。糖饴,对修仙者无益,但确实是稀罕的零嘴,尤其对杂役。
她没有立刻吃。晚上回到住处,她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琥珀色的、半透明的糖块。她拿起一小块,放入口中。
很甜。是一种质朴的、温暖的甜味,从舌尖化开,缓缓流入心底。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尝到“甜”是什么时候了。
就着这点甜意,她盘膝坐好,宁心静气,再次尝试感应灵气。
或许是因为了却一桩小事的心安,或许是因为那点甜味带来的微弱愉悦,今夜,她进入状态比往常稍快一些。那些驳杂的灵气光点再次浮现。
她尝试着,按照楚临渊讲解的、以及自己揣摩的方法,用意识去轻轻地、极其温柔地“呼唤”和“引导”那些与自己属性相合的光点,尤其是那微弱但似乎不那么排斥她的土黄色光点。
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那些光点大多漠然滑过,极少数的,在她全神贯注、心神近乎枯竭的坚持下,才有一星半点,极其不情愿地、慢悠悠地靠近她的皮肤,然后……渗入。
微凉,带着沉厚感。是土灵气。
只有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细微千万倍,进入体内后,便懒洋洋地沉积在经脉中,几乎难以驱动。
但,这的的确确,是“引气入体”了!
不是被动的感应,而是主动的引入!
许南枝心头剧震,连忙稳住心神,不敢有丝毫松懈,继续那缓慢到极致的过程。整整一个时辰,她只引入了微不足道的几丝土灵气,在经脉中几乎感觉不到。
收功时,她已汗湿重衣,精神透支,太阳穴突突直跳。但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疲惫与振奋的情绪,在她胸中激荡。
练气一层?还差得远。楚临渊说过,引气入体只是第一步,需积累足够灵气,在丹田形成稳定气旋,方能算正式踏入练气一层。以她的速度和灵气亲和度,这个过程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更久。
她躺下,闭上眼。右臂旧伤在阴冷的夜里隐隐作痛,洗药留下的裂口也在刺痛。嘴里,那点糖饴的甜味早已消散,只余淡淡回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