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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听潮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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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潮崖是沧浪宫外围百余座山峰中不起眼的一座,因崖下有一深潭,与远处无边沧浪湖暗通,日夜可闻潮汐之声而得名。下院建在半山腰一处平缓坡地,屋舍连绵,多是灰墙黑瓦,住着数百杂役弟子和少量管理他们的外门执事、管事。
洗药庐位于下院最偏僻的西角,背靠山壁,面朝一片药圃。说是“庐”,其实是由几间简陋的石屋、一个大院子和数个晾晒草药的棚子组成。空气中常年弥漫着各种草药混合的苦涩气味,以及清洗药具的皂角、流水味道。
赵管事将许南枝带到一间昏暗的大通铺屋子前,指着最里面靠墙、潮湿的一个铺位:“你就睡那儿。每日卯时初(早上五点)起身,洗漱吃饭不得超过一刻钟,辰时初(早上七点)必须到前院集合派工。误了时辰,扣俸例,重则鞭笞。明白?”
“明白。”许南枝低声道。
“你负责‘初洗间’。”赵管事继续道,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就是把各处药圃、炼丹房、甚至内门弟子洞府送来的新鲜或炮制过的药材,进行第一步清洗、挑拣。去除泥土、腐叶、虫蛀部分,按不同药材特性,用不同水温、手法清洗,不能损了药性。这是最脏最累、也最需要细心的活儿,以往都是犯错被罚的弟子才去。看你新来,又是个女娃,先干着吧。做不好,自有你的苦头吃。”
交代完,赵管事便不再理会她,径自走了。
通铺屋里已经住了七八个女杂役,年龄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不等。此刻都好奇或冷淡地打量着许南枝这个新人。她身上破烂的衣衫、枯黄的头发和苍白的脸色,无疑昭示着她卑微的出身。没人主动跟她打招呼。
许南枝也不在意。她默默走到自己的铺位,铺位上只有一张硬板,连席子都没有。她将发下来的灰布杂役服铺在上面,权当垫褥。又把那本规条、丹药、灵石小心地包在换下的破烂衣衫里,塞在床头墙壁一个不起眼的缝隙中——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重要的东西必须藏好。
然后,她换上灰布杂役服。衣服宽大不合身,更衬得她形销骨立。但她仔细地系好每一个衣带,抚平每一处褶皱。
翌日,天未亮,许南枝便醒了。她轻手轻脚起身,用屋里公用的、冰冷的山泉水洗漱。水很凉,激得她一颤,却也让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她没有资格去食堂用饭,昨日赵管事也未提及,她便默默忍着饥饿,提前小半个时辰来到了前院。
天色微亮,前院已有几个杂役在走动。看到她这么早来,都有些诧异,但也没人说什么。辰时初,包括许南枝在内的二十余名洗药庐杂役集合完毕。赵管事板着脸点名,分配任务。许南枝被一个叫孙婆子的中年女管事领走,去了初洗间。
初洗间是一间巨大的石屋,一面靠山,引了山泉做成数个水池和水渠,另一面敞开,便于搬运和晾晒。此刻,屋里已经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竹筐、木箱,里面装着沾满泥土的根茎、带着露水的叶片、奇形怪状的果实、甚至还有一些散发着腥气的矿物或动物部件。气味十分复杂刺鼻。
孙婆子指着屋角一堆黑乎乎的、长满根须像是某种块茎的药材,对许南枝道:“那是‘地茯苓’,今日要洗出五十斤净货。用那边二号池的活水,水温要凉,不可用刷子硬刷,用手轻轻揉搓,去掉泥土即可,注意别把表皮弄破,破了药性流失,你就等着挨罚吧!”
交代完,孙婆子又去指挥其他人,不再管她。
许南枝走到那堆地茯苓前。每一块都沾着厚厚的黑泥,湿漉漉,沉甸甸。她挽起过于宽大的袖子,露出纤细的胳膊,搬起一块,走到二号池边。
水池是石砌的,不断有清澈的山泉水从上方竹管流入,又从下方水渠流出。水很凉,触手冰凉。她将地茯苓浸入水中,按照孙婆子所说,用手轻轻揉搓。黑泥在指间化开,水质很快变得浑浊。必须不停地换到水流下方冲洗。
这活儿看似简单,实则极耗体力耐心。地茯苓表面凹凸不平,缝隙里的泥很难洗净,用力大了又会蹭破皮。冰凉的水很快把手冻得通红、麻木。五十斤,堆起来像座小山。其他杂役也在忙碌,洗各种不同的药材,没人说话,只有哗哗的水声和偶尔的咳嗽、叹气。
许南枝抿着唇,一声不吭,专注地对付着手里的活计。她做得不快,但极其仔细。每洗净一块,就检查是否有破损,然后放到旁边准备好的干净竹筐里。她发现,有些地茯苓根部带着不易察觉的霉斑,她想了想,将这些有霉斑的单独挑出来,放在一边。
中午,有半个时辰的休息和吃饭时间。杂役的食堂在下院中心,饭菜粗陋,多是糙米饭、不见油星的青菜和一点咸菜。但对于饿了一上午的许南枝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她默默吃完自己那份,不浪费一粒米。吃饭时,她听到旁边杂役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这次新入门的,有个单水灵根的天才,叫谢棠音,直接被漱玉剑宗的一位长老看中,收为记名弟子了!漱玉剑宗啊,那可是咱们沧浪宫的上宗!”
“人比人,气死人。咱们在这儿洗药,人家怕是已经开始修炼高阶功法了。”
“嘘,小声点……咱们这资质,能留下就不错了。听说每月初一、十五,外门会有传功师兄在‘闻道坪’讲《碧海潮生曲》基础篇,咱们杂役也能去听,要是能引气入体,就有希望……”
《碧海潮生曲》?许南枝记住了这个名字。这是沧浪宫的基础功法。
下午继续洗地茯苓。到日落时分,她终于洗完了五十斤。孙婆子过来验收,用一把小银刀随机挑了几块切开检查内部,又看了看成色,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不仅分量足,而且洗得干净,破损极少,连那些细微的霉斑都被挑了出来。
“嗯,还算用心。”孙婆子难得没有挑剔,指了指墙角,“那里有些破损的、品相差的药材边角料,按规定可以自行处理。你今日完工算早,可以拿些去。但别耽误明日上工。”
许南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里堆着一些洗坏的、或是本身品级太低、无用的药材碎屑。对沧浪宫来说这是垃圾,但对杂役弟子,或许有点用。她道了谢,上前仔细翻拣,挑了一些相对完整、看起来还能有点药性的地茯苓碎块、几片品相不好的安魂草叶子,用破布小心包好。
回到通铺屋,同屋的杂役们对她依旧冷淡。许南枝乐得清静。她将今日领到的一块硬饼就着冷水吃完,然后坐在自己的铺位上,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翻开了那本《沧浪宫杂役规条》。
规条很厚,详细规定了杂役弟子的义务、权利、禁忌和奖惩。她看得极慢,极认真,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她知道,在这里,无知和犯错,代价可能比以前更大。
夜色渐深。同屋的人陆续睡下,鼾声四起。许南枝轻轻起身,走到屋外。院子里月光清冷,听潮崖下的潮声隐约可闻,规律而永恒。
她走到井边,打上一桶冰凉的井水,从头到脚浇下。刺骨的寒冷让她浑身剧颤,牙齿咯咯作响,却也驱散了疲乏,让头脑异常清醒。水珠顺着她枯黄的头发滴落,流过她瘦削却挺直的脊背。
她抬起头,望向夜空。沧浪宫的夜空,星辰似乎格外明亮,灵气氤氲,与山下那个污浊、苦难的世界截然不同。
这里依然是底层,依然有看不见的鞭子和规矩。但这里,有灵气,有功法,有哪怕渺茫但确实存在的一条向上的路。
她没有谢棠音那样令人仰望的天资。她只有下下等的三灵根,一副营养不良的身板,和一颗在泥泞里打熬了十三年、早已千锤百炼的心。
但,足够了。
许南枝擦干身子,回到屋内。在别人沉睡的鼾声中,她盘膝坐在冰冷的铺板上,按照规条中记载的最基础的打坐姿势,尝试静心,感应那虚无缥缈的“气”。
一夜无果。她没有丝毫气感。
但她并不气馁。天将亮时,她躺下,合眼。在进入短暂睡眠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
明天,要去听传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