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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第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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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试煞
“我……或许可以试试。”
许南枝的声音回荡在骤然死寂的地下大厅,如同投入古潭的石子。石台上,那神秘人抬手的动作微微一顿。台下,无数道目光瞬间凝固,从惊诧转为难以置信,然后是毫不掩饰的讥讽、怜悯、以及看疯子般的戏谑。
“区区练气一层,气息驳杂如垃圾,也敢妄言容纳混沌煞气?”
“费老鬼,你这‘人形滤毒罐’怕不是被煞气冲坏了脑子?”
“自寻死路,倒省了费老鬼清理门户。”
“有趣,真是有趣!老夫倒要看看,她是如何被煞气化作虚无的!”
嗤笑声、议论声嗡嗡响起。周岩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想冲上去将许南枝拉回来,却被费老那冰冷刺骨的目光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费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许南枝的背影,胸腔起伏,显然怒极。他没想到,这个他一直视为“工具”、掌控在手的“耗材”,竟敢在如此场合,未经他允许,擅自做出这等近乎“背叛”和“寻死”的举动!这不仅是挑战他的权威,更可能毁掉他精心培养(或者说折磨)出来的、尚有“价值”的实验品!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那双老眼深处,除了暴怒,也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病态的探究与贪婪。他倒要看看,这个丫头,是真有倚仗,还是纯粹找死?她的“浊气”,难道真能匪夷所思到,连混沌煞气也能“消化”?若真如此……其价值,将远超他之前的评估!
石台上,那神秘人缓缓转过身,面对许南枝。兜帽下的阴影,仿佛更加深邃。许南枝能感觉到,一道比之前更加专注、也更加“空寂”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连同灵魂都彻底“看”透。
“你?”神秘人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练气一层,灵根驳杂晦暗,灵气沉浊如泥。凭何?”
没有质疑,没有嘲讽,只是平静的询问,却带着一种直指本质的穿透力。
许南枝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和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恐惧。她缓缓抬起自己那只布满新旧伤痕、皮肤下隐现诡异斑纹的右手。没有催动灵力,只是将手掌摊开,任由大厅中驳杂的灵气、煞气、以及那神秘人指尖混沌煞气散逸出的、微乎其微的气息,拂过她的掌心。
“凭此身,已‘容纳’过地火阳煞、玄阴秽气、腐髓阴毒、金火煞气……”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列举着,每一个词,都代表着她那不堪回首、生不如死的经历,“凭此气,驳杂、沉滞、却能……纳垢藏污,以毒攻毒。”
她抬起眼,迎向那兜帽下的阴影,眸中是沉静到极致的深潭,潭底却仿佛有幽暗的火星在燃烧。
“前辈所求,是能‘容纳、疏导、或解析’此煞气的‘钥匙’。晚辈不知何为‘钥匙’,但晚辈这身‘污浊’,或许……可作‘容器’一试。成,或可为前辈提供一丝观察之机;败,不过污浊消散,于前辈无损。”
她说得坦然,将自己贬低到尘埃里。不是交易,而是献祭。献祭自己这具已被判定为“耗材”的残躯,去赌那一丝近乎不存在的、被“观察”和“利用”的价值,从而……接触、乃至获得那缕可能蕴含“补全残缺”、“逆转灵根”之机的混沌煞气!
这是一场疯狂的豪赌。赌注是她本就岌岌可危的性命,赌的是那神秘人或许存在的一丝“研究”兴趣,以及她自身“浊气”那不可预测的、在绝境中挣扎出的诡异可能性。
神秘人沉默了。兜帽下的阴影,仿佛在静静“审视”着眼前这个卑微、残破、却又透着一种异样“韧性”与“偏执”的女修。片刻,他缓缓开口:
“可。”
只有一个字。却让台下再次哗然!这神秘人,竟然真的同意了?让一个练气一层、气息驳杂的蝼蚁,去尝试容纳连筑基、金丹修士都避之不及的混沌煞气?这是何等荒谬!
费老脸色更加难看,嘴唇翕动,却最终没有出声阻拦。他也想“看”!想看这丫头的极限,想看那混沌煞气的威能,想看这匪夷所思的“实验”结果!
神秘人不再多言。他指尖那团翻滚的、深沉如夜、折射诡异油光的混沌煞气,微微一动。随即,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千百倍、颜色更加深邃幽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感知的“煞气细丝”,从那团混沌煞气中剥离出来,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飘向许南枝摊开的掌心。
这一缕细丝,虽微不可察,但其出现的瞬间,整个大厅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混乱、扭曲、湮灭、以及原始狂暴的“意蕴”,如同无形的涟漪扩散开来!离得较近的几个修士,脸色骤变,纷纷再次后退,撑起护体灵光,眼中露出骇然之色。
仅仅是剥离出的一缕细丝,便有如此威势!那整团混沌煞气,又该是何等恐怖?
许南枝瞳孔骤缩!在那缕煞气细丝飘来的瞬间,她全身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神魂,都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危险!致命的危险!比地火煞气狂暴百倍!比玄阴秽气深邃百倍!那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能、对“终结”与“混乱”的原始恐惧!
但她没有退缩,没有闭合手掌,只是将摊开的手掌,稳稳定在空中,任由那缕死亡般的细丝,缓缓落下,触及她的皮肤。
“嗤——!”
没有声音,但许南枝的脑海中,仿佛响起了一声撕裂苍穹、湮灭万物的尖啸!就在那缕混沌煞气细丝触及她掌心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了亿万种极致痛苦、混乱、扭曲、冰冷、灼热、撕裂、湮灭……的恐怖感觉,如同亿万根烧红的毒针,顺着她的手臂,以超越想象的速度,轰然冲入她的体内!
“呃啊——!”
许南枝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嚎!她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倒,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或许是那神秘人,或许是她自身最后的意志)强行钉在原地!她全身的皮肤,在刹那间变得透明,其下血管、骨骼、脏腑的轮廓清晰可见,却又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变色、崩解、又顽强地重组!
赤红、漆黑、幽蓝、惨白、暗金……无数种混乱到极致的色彩,在她体内疯狂流转、冲突、爆炸!她的七窍,乃至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向外喷射着混合了污血、破碎灵气、以及那诡异混沌色彩的“浊气”!
丹田内,那沉凝如墨的气旋,在混沌煞气侵入的瞬间,便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泥潭,疯狂震荡、沸腾、几乎要当场溃散!中心那点暗金煞源,光芒暴涨,试图抵抗、同化这股外来煞气,却在接触的刹那就被那混沌色彩侵蚀、污染,变得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
“丹毒子”的理论,她自身摸索的“纳垢藏污”、“以毒攻毒”之法,在这真正的、源自世界归墟的混沌煞气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苍白!她的“浊气”,可以容纳、消化地火煞、玄阴秽这些“有序”或“单一”的负面能量,但这混沌煞气,本质是“混乱”与“无序”,是万物终结的“湮灭”之力!它不仅仅是在“侵蚀”她的身体和灵气,更是在从根本上“瓦解”、“同化”她存在的“结构”与“定义”!
痛苦已不足以形容。那是存在本身被寸寸撕裂、又被强行粘合的酷刑。是灵魂被投入绞肉机般的绝望。许南枝的意识,在第一个瞬间就被冲得支离破碎,无数混乱的、疯狂的、充满恶意的画面、声音、意念,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要将她最后的神智彻底淹没、同化。
要死了……这次真的要死了……连渣都不会剩下……
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沉沦、身体即将崩解为最基本的混乱能量粒子的刹那——
一点极其微弱、却又异常“顽固”的意念,如同黑暗深渊最底部,一颗被亿万次践踏、却始终未曾彻底熄灭的、沾满泥污的火星,猛地跳动了一下!
不!
不能就这样结束!
鲤尾村的洪水,老李头的打骂,黑石镇的逃亡,洗药庐的冰冷,废铁精的暴戾,煞炎石的灼烧,阴魄泥的阴寒,费老的审视,周岩的算计,那些被当作货物、炉鼎、工具的同类的眼神……还有,那遥不可及、却始终悬在心头的,一丝关于“不同活法”的、渺茫的念想……
她还没有爬出去!还没有看到那囚笼之外的天空!还没有……真正地“活”过一次!
“啊——!!!”
一声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无声的咆哮,在她即将溃散的意识核心炸响!那点顽固的火星,轰然燃烧!不是明亮的火焰,而是深沉、污浊、却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要将一切拖入毁灭与重生的、黑暗的火焰!
在这股超越痛苦、超越恐惧、甚至超越生死界限的、纯粹到极致的“执念”驱动下,她那即将彻底崩散的“浊气”,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异变!
不再试图去“容纳”、“消化”、“分化”那混沌煞气——那根本不可能!
而是……“模仿”! “共鸣”! “融入”!
既然这混沌煞气的本质是“混乱”与“无序”,是万物终结的“湮灭”,那她便将自己的存在,也推向极致的“混乱”与“无序”!将自己的“浊气”,不再视为一种“有序”的灵气,而是视为一种同样“混乱”、“沉浊”、“充满杂质与冲突”的、趋向于“湮灭”与“混沌”的“原始状态”!
她放弃了所有对灵气的精细操控,放弃了所有功法路线,放弃了维持形体与神魂完整的努力!她将自己那沉浊的气旋,彻底“引爆”!让其中蕴含的地火煞、玄阴秽、金火毒、丹毒、以及她自身的土木本源……所有驳杂、冲突、污浊的能量,彻底地、毫无保留地、疯狂地搅动在一起,形成一团更加混乱、更加污浊、更加趋向于“混沌”的、沸腾的“浊气漩涡”!
然后,她主动引导着这团自我毁灭般的“浊气漩涡”,去“迎接”那缕入侵的混沌煞气!不是对抗,不是容纳,而是……“拥抱”! “融合”!
让自身的“混乱”,去“共鸣”外来的“混乱”!让自身的“污浊”,去“浸染”那纯粹的“混沌”!让自身的“湮灭”趋向,去“贴合”那终结的“湮灭”!
她赌,赌那混沌煞气在侵蚀她的同时,也会被她这同样混乱、污浊到极致的“浊气漩涡”所“污染”、“拖累”,从而在其纯粹的“混沌”与“湮灭”中,掺入一丝属于她许南枝的、“污浊”的、“执念”的印记!赌在这同归于尽的最后瞬间,是否能于那极致的混乱与湮灭之中,诞生出一丝……畸形的、不稳定的、独属于她的“平衡”或“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