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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许南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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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南枝心中一沉。原来症结在此。对方不知从何处(或许是赵管事,或许是百草堂的闲言碎语)听说了她“擅长”处理腐骨藤、废丹渣这些常人避之不及的脏污之物,甚至可能隐隐知道她能“消化”一些有害的丹毒之气。于是,在求取“润脉散”无果后,将主意打到了她这个“人形过滤废物”的杂役头上。
这“废铁精”中蕴含的暴戾杂气,对炼器师而言是棘手垃圾,强行分离净化耗费远大于收益。但若有人能“承受”或“处理”掉这部分杂气,剩下的材料或许还能回收利用一二,总好过彻底废弃。而自己这个“晦气”的、似乎能“消化污秽”的杂役,不正是最廉价、最合适的“处理工具”吗?成了,他得利;不成,废掉一个杂役,对他而言无关痛痒。
“弟子修为低微,见识浅薄,恐难当此任。”许南枝垂首道。她本能地抗拒。这“废铁精”的气息给她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比废丹渣更加混乱暴戾,蕴含金火相冲的锐气,一个不慎,恐怕就不是经脉受损那么简单了。
“哦?”周岩语气转冷,带着威胁,“赵德海没告诉你,要‘小心伺候’吗?还是觉得,我周岩的吩咐,不如陈子敬师兄的金口玉言?”他竟提到了陈子敬,显然调查过她。
许南枝沉默。对方有备而来,抓住了她的软肋。拒绝,立刻就会招致报复。答应,则是踏入一个未知的陷阱。
“弟子不敢。”她最终低声道,“只是不知该如何处理此物。”
“很简单。”周岩眼中闪过一丝得色,指着地火炉旁一个刻画着简陋符文的石盆,“你以此物为媒介,”他拿起一块灰扑扑、刻满扭曲纹路的兽骨片,递给许南枝,“运转你的功法,将手按在这‘废铁精’上,尝试将其中的‘杂气’引导出来,注入这石盆。石盆上的符文能暂时封存杂气。你只需引导,无需吸收。事成之后,自有你的好处。”
引导,而非吸收?许南枝看着那石盆,符文简陋,隐隐有屏蔽和囚困之意,但能封存多久,效果如何,天知道。这分明是让她做“人肉导流管”,将危险而不稳定的“杂气”从废铁精中抽出,导入这个临时的“垃圾场”。过程中,杂气必然经过她的身体,哪怕只是“经过”,以她练气一层的微末修为和驳杂的灵气,能承受得住那金火暴戾之气的冲刷吗?
这是一个近乎送命的差事。
但周岩的眼神告诉她,她没有选择。他甚至可能期待她失败,被杂气反噬,这样他既能处理掉垃圾,又能“实验”一下她这个“怪胎”的极限,毫无损失。
许南枝缓缓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肺腑间火辣辣的。她走到石台前,看着那块暗沉的废铁精。混乱、暴戾、带着金属杀伐之气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闭上眼,内视己身。丹田内,那团沉浊的气旋缓缓转动,晦暗不明。经脉中,是同样驳杂、却经过无数次丹毒淬炼、带着异样“韧性”的灵力。
或许……可以一试。
不是按照周岩的方法。那样太被动,太危险。
她睁开眼,看向周岩:“周师兄,弟子需先调息片刻,适应此地火气。”
周岩不耐地挥挥手:“快点。”
许南枝盘膝坐在石台旁,并非真的调息,而是将一丝极其微弱的神识,混合着一缕最为沉滞厚重的土属性灵气(土生金,或可稍作缓冲),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块废铁精。
神识刚一接触,便被一股锐利灼热的气息狠狠刺了一下,剧痛传来。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控制着那缕土灵气,如同最粘稠的泥浆,缓缓包裹、渗透进那暴戾气息的边缘。
混乱!比最劣等的废丹渣还要混乱数倍!金、火、土、甚至夹杂着一丝失败的怨念和地火中的阴浊……各种气息纠缠撕扯,形成一种极具破坏性的混乱力场。
她的土灵气迅速被消耗、侵蚀。但她冷静地观察着,分析着其中各种气息的强弱、流动规律、冲突节点。得益于常年“品尝”丹毒的经验,她对这种混乱能量结构的“阅读”能力,远超寻常修士。
渐渐地,她“看”到了一些东西。那暴戾气息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在几个特定的、因炼制失败而形成的“灵气郁结”和“结构裂痕”处最为浓烈。而整个废铁精内部,金、火灵气虽然冲突,但并未彻底湮灭,仍有微弱却精纯的“本源”被束缚在核心,只是被外层的混乱杂气死死包裹、污染。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型。
她没有去引导杂气注入石盆。那会让她完全暴露在杂气的冲刷之下,且石盆未必可靠。
她开始运转功法,但不是吸收灵气,而是以一种极其古怪的频率,震动自己那沉浊的灵气,同时,将一丝极其微弱、却凝练无比的神识,如同最细的探针,猛地刺入她观察到的、一处相对薄弱的“杂气郁结”节点!
“嗡——!”
废铁精猛地一震,表面红光黑气暴涨!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的暴戾杂气,如同被激怒的凶兽,顺着她刺入的神识和灵气连接,疯狂反扑回来!
“你干什么?!”周岩大惊失色,厉声喝道。
许南枝闷哼一声,口鼻溢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那股暴戾杂气冲入她的经脉,横冲直撞,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她早有准备,立刻催动丹田内那沉浊的气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转动!同时,她按照“丹毒子”笔记中某种近乎自毁的、强行“容纳”与“分化”异种能量的思路,将自身灵气主动“迎上”那股杂气!
不是对抗,不是引导,而是……吞噬!或者说,是主动将自身作为战场,以自身那经过丹毒千锤百炼、带有奇异“侵蚀”和“韧性”的灵气为武器,去“围剿”、“分化”、“消化”这股外来的暴戾能量!
过程痛苦到无法形容。她感觉自己的经脉在寸寸断裂,又在某种顽强到可怕的生命力和那沉浊灵气的“粘合”下勉强维系。金火的锋锐灼热,与地火阴浊的沉滞,在她体内翻江倒海。许南枝七窍都开始渗出血丝,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但她死死咬着牙,灵台保持着一丝清明,全力运转功法,将这场发生在自己体内的、惨烈到极致的“战争”,导向自己预设的方向——将那最暴烈、最不可控的部分,通过特定的经脉路线,逼向体表!而将其中相对“温和”一丝、或是被自身灵气“污染”、“同化”了一部分的混乱能量,强行拖拽、镇压,融入丹田那沉浊的气旋之中!
“噗——”她喷出一大口暗红近黑、带着金属碎屑和焦糊气息的血块。血块落地,竟发出嗤嗤的声响,腐蚀了地面。同时,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毛孔中渗出大量带着腥臭和灼热气息的黑色汗液,瞬间又被体表残留的暴戾气息蒸发,化作一缕缕扭曲的黑红色烟气升腾。
许南枝的气息迅速衰弱下去,仿佛风中残烛。但诡异的是,那块废铁精上狂暴的杂气波动,竟也随之明显减弱!虽然依旧混乱,却不再像之前那般充满攻击性,而是变得有些“迟钝”和“萎靡”。
周岩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他本意是让这杂役当个廉价的过滤器,却没想到她竟然用如此惨烈、近乎自残的方式,直接“硬撼”废铁精的杂气,还似乎……真的起了作用?虽然她自己看起来离死不远了。
就在这时,许南枝猛地睁开眼!那双原本沉静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冰冷而疯狂的光芒。她看向周岩,嘶哑地开口,声音难听至极:“还……不够……需要……火……”
周岩被她的眼神和状态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指向地火炉:“火……在那里……”
许南枝摇摇晃晃地站起,踉跄着扑到地火炉旁,竟伸出那双布满裂口和老茧、此刻更被自身排出的污血和黑汗覆盖的手,直接按在了炉壁上!
“嗤啦——”皮肉焦糊的气味传来。她闷哼一声,身体剧颤,却并未松手。地火炉中精纯而暴烈的火灵气,顺着她手掌的接触,疯狂涌入她已被重创的经脉!
“你疯了!”周岩骇然。寻常修士,谁敢如此直接汲取地火灵气?何况是一个练气一层、状态奇差的杂役!这跟自杀无异!
但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涌入许南枝体内的地火灵气,并未立刻将她烧成灰烬,反而与她体内那混乱到极致的能量场发生了更加剧烈的反应!火助火势,金火交迸,她体内仿佛成了一个即将爆炸的熔炉!
许南枝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全身皮肤下,青黑色的血管和暗红色的火痕交错暴起,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但她丹田内,那沉浊的气旋,在这内外交攻、生死一线的巨大压力下,竟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压缩!
“轰!”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她身体内部的巨响。她周身暴乱的气息猛然一滞,随即,那外溢的、混杂着黑红烟气的暴戾能量,如同潮水般倒卷而回,尽数没入她的体内!
她软软地倒在地上,人事不省。身上焦糊一片,血污和黑汗混合,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恶臭。气息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而那石台上的废铁精,此刻表面的暗沉褪去不少,露出内部些许暗红色的金属光泽,虽然依旧布满裂痕,但那股令人心悸的混乱暴戾之气,已然消散了大半,只剩下相对“温和”的金、火属性灵气波动,以及材料本身的结构损伤。
周岩呆立原地,看着昏死过去、凄惨无比的许南枝,又看看那“净化”了大半的废铁精,脸色变幻不定。最终,他眼中掠过一丝惊悸、一丝嫌恶,以及一丝……捡到宝般的贪婪。
这杂役……是个怪物!但也是个有用的怪物!能如此“处理”废铁精杂气,简直闻所未闻!虽然看起来快死了,但若救活,控制住,岂不是等于有了一个能“净化”某些炼器废料、甚至可能处理其他“污秽”之物的特殊工具?
他犹豫片刻,从怀中掏出一颗品质低劣的“回春丹”,捏开许南枝的嘴,塞了进去。又用脚踢了踢她,见她毫无反应,便不再理会,转而欣喜地研究起那块“净化”后的废铁精。
“不错,不错!虽然毁了近半,但这剩下的材料,提纯一下,足够再炼制一件低阶法器胚胎了!省了我至少十块下品灵石!”他喃喃自语,看向许南枝的眼神,再无半分怜悯,只有看待一件危险却有用的“工具”的冷漠。
“得想办法,把她控制在手里……”他眼中精光闪烁,开始盘算。
而昏迷在地的许南枝,体内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那场惨烈的“战争”,几乎摧毁了她的根基,却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淬炼”。
外来的暴戾杂气、地火灵气,与她自身的丹毒灵气、沉浊根基,在生死边缘被强行“熔铸”在了一起。丹田内,那沉浊的气旋不仅没有溃散,反而在极限压缩后,变得更加凝实、晦暗,体积缩小了近半,但旋转之间,隐隐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吞噬光线和生机的深沉色泽,以及一种混合了金之锋锐、火之暴烈、土之沉厚、木之侵蚀、水之阴浊的怪异“平衡”。
她仍旧是练气一层。甚至因为重创,气息比之前更加微弱、不稳定。
但她的“根基”,或者说她这条扭曲、危险、布满荆棘的修行之路,却在这场几乎赔上性命的豪赌中,被夯实了那么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的一丝。
代价是惨重的。她不知道何时能醒来,醒来后身体会留下何等严重的暗伤和隐患。
但至少,她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