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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许南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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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南枝不记得父母的模样了。
她只记得水——滔天的、浑浊的、带着泥腥味的水,吞没了那个叫“鲤尾村”的江边小村落。
那年她五岁,抱着一段浮木在江上漂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被下游捞浮柴的跛脚老李头用挠钩搭上来。
老李头不是善人。捞她,只因觉得半大孩子能帮着烧火做饭,养几年或许还能换点彩礼。许南枝成了李家第四个“女儿”,前面三个,两个早夭,一个被卖给了过路的行商。
鲤尾村的洪水并非天灾。后来她断断续续听人议论,是上游两位“仙师”斗法,崩了山,堵了江,一夜决堤。仙师们打完架,驾着流光走了,留下下游十几个村落化为泽国,尸横遍野。没有人在意。凡人如草芥,死便死了。
许南枝在李家活了八年。八年里,她睡在灶房柴堆旁,吃的是搜水桶里刮出来的残羹冷炙,动辄被打骂。
老李头的婆娘是个干瘦刻薄的女人,手指像鸡爪子,掐人专挑腋下、大腿内侧这些看不见又疼得钻肉的地方。老李头喝醉了酒,则是抡起什么算什么——柴火棍、烧火钳、甚至沾着泥的鞋底。
她学会了沉默。挨打时咬紧牙关不哭,干活时手脚麻利不出错,挨饿时偷偷舔舐灶台上凝结的油花,被诬陷偷东西时只垂着头一言不发。辩解没有用,只会招来更凶狠的毒打。她像石缝里一株最卑贱的草,拼尽全力把根往深处扎,只为活着。
十三岁那年,老李头的婆娘得了急病死了。老李头觉得她晦气,克死了主母,又嫌她长大了吃得多了,便将她卖给三十里外黑石镇上一个开棺材铺的老鳏夫做童养媳。那老鳏夫六十有二,浑身散发着木料腐朽和廉价线香混合的怪味,看她的眼神像在估量一块木头的成色。
许南枝是夜里跑的。她偷了老鳏夫藏在灶神像后的半吊铜钱,掰了一块硬得像石头的杂面饼,趁着浓重的夜色,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镇外的荒山。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回头。山里有狼,有野猪,有数不清的虫蛇和更深的夜。她赤着脚,单薄的衣衫被荆棘划成布条,露出的皮肤上满是血痕。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着心脏,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要么走出去,要么死在山里,化作白骨,也好过回去被钉在那口无形的棺材里。
她在山里跌跌撞撞走了四天。半吊钱买的饼早就吃完了,她嚼过草根,挖过苦涩的块茎,喝过混着泥沙的溪水。第四天傍晚,高烧袭来,她倒在一片陌生的林间空地上,视野模糊,耳边嗡嗡作响,以为自己终于要死了。
然后,她听到了隐约的潮声。
不是江河奔流,而是更宏大、更规律、仿佛来自天地深处的呼吸与韵律。一股湿润清凉的气息随风拂来,竟让她滚烫的额头感到一丝舒爽。她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那潮声和湿气的方向爬去。
穿过最后一片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壮丽景象。远处,浩渺无边的碧蓝水域接天连地,水汽氤氲成霞,映照着夕阳,流光溢彩。近处,巍峨群山临水而起,峭壁如削,无数亭台楼阁依山傍水而建,飞檐斗拱隐现于云雾霞光之中。时有绚烂的遁光划破长空,没入那些楼阁,或从山中飞出,消失在茫茫水天之际。
最震撼的,是横跨在最近一座山峰与外界的巨大山门。那山门非金非玉,似由整块泛着水波纹路的深蓝色晶石雕琢而成,高逾百丈,上书三个气势磅礴、仿佛随时会化作滔天巨浪扑将下来的古篆——沧浪宫。
山门前是一片开阔的青石广场,此刻人头攒动,怕不有数千之众。男女老少皆有,大多衣衫整洁,面色激动中带着忐忑。广场边缘,一些身着统一蓝色劲装、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女维持着秩序。他们腰间佩剑,眼神锐利,顾盼间自有股凡人难及的精气神。
许南枝趴在山坡草丛里,脏污的小脸上,只有那双因为高烧和饥饿而深陷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看着那些“仙师”,看着那如梦似幻的仙家景象,听着广场上隐约传来的、关于“开山收徒”、“灵根测试”的议论声。
一个念头,如同野火,轰地在她死寂的心底燃起。
她要进去。
无论用什么方法,付出什么代价,她一定要进去。因为她好饿!只要进去,是不是就有吃的了?
这不是鲤尾村,不是黑石镇。这里没有人认识她是克死父母的灾星,是老李头家可以随意打骂的贱婢,是老鳏夫买来的童养媳。这里是沧浪宫,是仙门。这里,或许有不一样的活法。
她撕下破烂的衣摆,用力擦拭脸上和手上的污垢,理顺打结枯黄的头发。然后,深吸一口那带着灵力馨香的空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着山下那片广场,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她的脚步虚浮,身形孱弱,混杂在众多求仙者中,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碍眼——太脏,太瘦,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但她的背挺得很直。眼睛凶狠地望着前方那巨大的水波山门,以及山门后,那片她无法想象、却誓要踏入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