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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玻璃缸里的回响 第三章玻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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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玻璃缸里的回响
陆鲸迅速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仿佛那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就像他自己一样。
早自习的铃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锯开了清晨粘稠的空气。
教室里弥漫着早餐包子的肉味和牛奶的甜腻气息,混杂在一起,发酵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味道。林予安坐在座位上,手里捧着英语书,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向后飘。
最后一排的那个角落,陆鲸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趴在桌子上,头埋在臂弯里,黑色的耳机线像是一条蜿蜒的蛇,从他的袖口延伸出来,垂落在满是划痕的课桌侧面。
他在听什么?
是那段海洋录音,还是他母亲留下的遗言?
“予安,你在看什么?”
一只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林听雨凑了过来,她今天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发圈上挂着两颗银色的星星,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没什么。”林予安收回视线,合上英语书,“听雨,今天的早读是你领读吗?”
“是啊,烦死了,昨晚追剧追到两点,现在嗓子都是哑的。”林听雨抱怨着,随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对了,听说老张今天要在班会上强调纪律,好像是因为昨天陆鲸没来考试的事。你说这转校生是不是有病啊?这才几天,就敢跟老张对着干。”
林予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也许他真的有急事。”
“什么急事能比高考还重要?”林听雨撇了撇嘴,显然不信,“这种人就是来混日子的。哎,你别理他,免得被老张迁怒。对了,陈默刚才去小卖部了,说给你带了热牛奶。”
话音刚落,教室前门被推开。
陈默走了进来。
他和陆鲸截然不同。如果说陆鲸是深海的幽暗,那陈默就是正午的阳光。他穿着宽松的篮球服,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头发剪得很短,显得精神利落。他手里提着一袋热气腾腾的早餐,大步流星地走到林予安桌前。
“给,纯牛奶,没加糖。”陈默把牛奶放在桌上,顺手拉过旁边的椅子,反着坐下,下巴搁在椅背上,笑盈盈地看着林予安,“昨晚老张没为难你吧?”
“没有。”林予安礼貌地笑了笑,把牛奶推到一边,“谢谢,不过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低血糖犯了又要晕倒。”陈默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关切,“你最近脸色太差了,像张白纸似的。”
林听雨在一旁翻了个白眼:“陈默,你这是在关心班长,还是在训自家闺女呢?予安又不是小孩子。”
“我这是实事求是。”陈默耸耸肩,目光扫过林予安手腕上的贝壳手链,眼神暗了暗,“这手链戴了三年了吧?该换换了,绳子都磨毛了。”
林予安下意识地捂住手链,指尖摩挲着那些粗糙的贝壳:“不换。这是……习惯。”
陈默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知道那手链对她意味着什么。自从林予安的母亲失踪后,这串手链就成了她的护身符,谁碰跟谁急。
“行了,老张来了。”林听雨突然压低声音,迅速窜回了自己的座位。
班主任老张夹着保温杯走了进来,脸色果然比外面的天空还要阴沉。他把保温杯重重地往讲台上一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班,最后定格在最后一排。
“陆鲸。”
没有回应。
陆鲸依旧趴在桌子上,仿佛老张的声音只是窗外的风声。
老张的额角青筋暴起,大步走到最后一排,一把扯下了陆鲸的耳机。
耳机线被扯得紧绷,发出“滋啦”一声刺耳的电流声。
陆鲸猛地抬起头,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聚焦在老张愤怒的脸上。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那是彻夜未眠的痕迹。
“站起来!”老张吼道。
陆鲸慢吞吞地站起来,身形有些摇晃。他没有看老张,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磨损的球鞋尖。
“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背景,也不管你家里有什么事。既然到了我的班,就要守我的规矩!”老张把那张空白的数学试卷拍在陆鲸桌上,“交白卷?逃课?现在还早自习睡觉?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班主任?”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看书,但耳朵都竖了起来。
陈默皱了皱眉,刚想站起来打圆场,却被林予安按住了手。她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
“说话!哑巴了?”老张怒极反笑,“好,你不说是吧?行,那就让你家长来学校!把你那个捡废品的奶奶叫来,让她看看她在学校是个什么德行!”
陆鲸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一瞬间,林予安感觉到周围的气温骤降。
陆鲸缓缓抬起头。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死寂的深海,而是掀起了惊涛骇浪。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怒火,像是被触碰了逆鳞的兽。
“别碰她。”
他的声音不大,却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
“你说什么?”老张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顶嘴。
“我说,别碰她。”陆鲸一字一顿地重复,双手紧紧抓着桌沿,指节泛白,“她腿脚不好,走不了那么远的路。如果你要找人,就找我。”
“你……”老张气得手都在抖,“好,好得很!陆鲸,你给我滚出去!站到走廊上去!这节课不许进教室!”
陆鲸没有再说话。他深深地看了老张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求饶,只有一种决绝的冷漠。他转身,抓起桌上的那个笔记本——那是林予安给他的,塞进书包,然后大步走出了教室。
经过林予安身边时,她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比平时更重,像是刚刚从医院里走出来一样。
教室门被重重关上。
老张站在讲台上喘着粗气,平复了许久才开口:“继续早读!谁再敢像他一样,就给我滚出去!”
教室里响起了参差不齐的读书声,但每个人都心不在焉。
林听雨凑过来,小声嘀咕:“这陆鲸也太狂了吧?居然敢跟老张顶嘴。不过……老张提他奶奶也太过分了。”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窗外。
走廊上,陆鲸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初秋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却暖不了他分毫。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收音机,戴上耳机。
滋……滋……
海浪声汹涌而来,夹杂着某种低频的轰鸣。
他闭上眼睛,试图用这声音盖过脑子里那些尖锐的嘲笑声。
“怪物。”
“没人要的孩子。”
“你妈是跳海死的,你也是个灾星。”
那些声音像是一群食人鱼,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颤抖着手,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看到林予安娟秀的字迹。
“数学作业。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林予安”
在那行字的下面,是他昨晚画的那只歪歪扭扭的鲸鱼。
他盯着那只鲸鱼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红笔——那是林予安常用的颜色。
他在鲸鱼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气泡。
气泡里写着两个字:“谢谢。”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留下的记号。
写完后,他迅速合上本子,像是做贼心虚。
……
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男生们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女生们则三三两两地坐在树荫下聊天。
林予安没有去操场,她请了假,说头晕。
其实她是想去那个废弃的厂房看看。她担心陆鲸会在那里做傻事。
她避开人群,从学校后门的栅栏钻了出去。
废弃厂房里比昨天更暗了。乌云再次聚集,遮住了阳光。
林予安轻车熟路地爬上二楼。
实验室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看到陆鲸正坐在那个巨大的玻璃鱼缸前,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一遍遍地擦拭着玻璃。
他的动作机械而重复,眼神空洞。
“陆鲸。”林予安轻声唤道。
陆鲸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你来干什么?逃课?”
“我请假了。”林予安走进来,站在他身后,“老张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脾气暴躁,过两天就好了。”
“过两天?”陆鲸冷笑一声,手里的抹布狠狠地砸进水里,“过两天他还会找别的茬。在这个学校,像我这样的人,就是异类。异类是不配存在的。”
“你不是异类。”林予安走到他身边,看着玻璃缸里的“阿夏”,“你只是……比较特别。”
陆鲸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红,像是哭过,又像是熬了通宵。
“特别?”他咀嚼着这个词,“你是说我是个怪胎吧?”
“不。”林予安摇摇头,“特别意味着独一无二。就像这头海豚,它也是独一无二的。”
她指了指玻璃缸。
“陆鲸,你的作业本。”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递给他,“我改完了。虽然你没写,但我帮你把解题步骤都补上了。你照着抄一遍交上去,老张就不会再说什么了。”
陆鲸看着那个笔记本,没有接。
“我不抄。”他倔强地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欠人情。”陆鲸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林予安,你是班长,是优等生,是所有人眼里的好学生。你跟我这种人混在一起,会弄脏你的羽毛的。”
“我不觉得脏。”林予安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坚定,“而且,我也不是你想的那种好学生。”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白色的药瓶,放在实验台上。
“这是我的药。”她说,“抗抑郁药。我每天要吃三次,每次两粒。吃了会想吐,会手抖,会记忆力减退。我也不是阳光的,我也在烂泥里挣扎。”
陆鲸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白色的药瓶,又看了看林予安苍白却倔强的脸。
原来,这只小白杨的根,也扎在腐烂的泥土里。
“我们是一样的。”林予安轻声说,“都在溺水,都在求救。陆鲸,别推开我,好吗?”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户哐哐作响。
陆鲸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个笔记本。
“……只有这一次。”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别扭,“下次我自己写。”
林予安笑了。那是她这几天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像是阴霾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漏出了一缕阳光。
“好。”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奇怪,这门怎么开着?”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醉醺醺的。
陆鲸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一把抓住林予安的手腕,把她拉到了柜子后面。
“躲好。”他低声命令道。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穿着工装裤的男人,手里拿着手电筒,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这破地方还有人来?”其中一个男人嘟囔着,手电筒的光束在房间里乱晃,“听说这里要拆迁了,看看有没有什么铜线能拆。”
光束扫过实验台,照在了那个玻璃鱼缸上。
“哟,这有个大鱼缸。”另一个男人眼睛一亮,走过去敲了敲玻璃,“这里面好像还有东西?是个什么玩意儿?”
“别动!”
陆鲸从柜子后面冲了出来,挡在鱼缸前。
两个男人吓了一跳,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
“哪来的小兔崽子?”拿手电筒的男人骂了一句,“吓老子一跳!这破地方是你该来的吗?”
“这是我的东西。”陆鲸冷冷地说,“你们滚出去。”
“你的东西?”男人嗤笑一声,“这厂房是无主的,里面的东西也就是无主的。我看这鱼缸挺值钱,搬走卖了能换不少酒钱。”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搬鱼缸。
“不许碰!”陆鲸扑上去,死死抱住男人的手臂。
“妈的,给脸不要脸!”男人反手一巴掌扇在陆鲸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
陆鲸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像是一只护食的幼兽,死死地咬着男人的手臂。
“啊!松口!你属狗的啊!”男人疼得大叫。
另一个男人见状,举起手里的铁棍就要砸下来。
“住手!”
林予安从柜子后面冲了出来,挡在陆鲸面前。
她张开双臂,像是一只护崽的老母鸡,尽管她的身体在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凶狠。
“你们要是敢动他,我就报警!我已经拨了110,警察马上就到!”
她举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拨号界面。
两个男人愣了一下。
“妈的,晦气!”拿铁棍的男人啐了一口,“算你们走运!走!”
两人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了。
实验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林予安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手机从手里滑落,屏幕黑了。
其实她根本没拨出去,她只是虚张声势。
“陆鲸……”她喘着气,看向身边的少年。
陆鲸蹲在地上,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他的嘴角还在流血,脸颊上有一个清晰的掌印。
但他没有哭,也没有喊疼。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玻璃缸,确认“阿夏”没有受到惊吓。
“没事了。”林予安爬过去,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擦擦吧。”
陆鲸接过纸巾,没有擦脸,而是擦掉了嘴角的血迹。
“为什么帮我?”他问,声音有些颤抖。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林予安说,“而且,阿夏也是我的朋友。”
陆鲸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那不是深海里的幽光,而是像星星一样的光。
“朋友……”他喃喃自语。
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嗯,朋友。”林予安点了点头,“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陆鲸看着她,突然笑了。
那是他来到这个学校后,第一次笑。虽然笑容很淡,还带着血迹,但却像是一朵在废墟中盛开的花,惊艳了时光。
“好。”他说,“那以后,我也保护你。”
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雨声很大,掩盖了世间所有的喧嚣。
在这个废弃的实验室里,两个孤独的灵魂,在风雨中,许下了一个关于守护的诺言。
……
下午放学的时候,雨停了。
林予安走出校门,看到陈默靠在车边等她。
“你去哪儿了?”陈默看到她脸上的倦容,皱起了眉,“不是说在教室休息吗?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没去哪儿,就在学校转了转。”林予安撒了谎。
陈默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看出了什么,但没有拆穿。
“上车吧,送你回家。”他打开车门。
林予安坐进车里,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她的书包里,装着那个笔记本。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陆鲸之间,已经有了一条看不见的线,紧紧相连。
而这条线,将会把他们引向未知的深渊,或者是救赎的彼岸。
她不知道结局是什么。
但她愿意陪他走下去。
就像那头鲸,游过漫长的岁月,只为寻找那个懂它频率的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