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意越界》她与海

29、 惊吓 天色逐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傍晚的光线从金色退成灰蓝。
　　陈渝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背靠着微凉的木板，双手交握着垂在膝上，掌心握着黑着屏幕的手机。
　　不远处，是倒映着海市天际线的湖水。

　　高楼的轮廓被水面轻轻拉长，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漂浮在另一座倒置的城市里。有人沿着湖边慢跑，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小孩在车里咿呀笑了一声。
　　没什么会停止。
　　别人还是普通地过着日子。

　　只有陈渝，还处于中午那场对话的惊吓之中，在脑海中不断重复放映韩池听到分手后失落的表情，以及——
　　“我能感觉得到你有喜欢的人，”韩池问：“是陈池吗？”
　　“你胡说什么！”陈渝仿佛听到了一个非常滑稽的笑话。
　　“喂，那是我哥。”
　　韩池看着他，道了个歉：“噢，对不起，我真是脑壳短路了，你别放在心上。”
　　韩池说完还干笑了一声。
　　“没事。”

　　陈渝望着韩池懊恼微红的脸，心里忽然一阵发紧。他有股冲动，想把一切都说出来，说他确实喜欢自己哥哥，坦白自己心里的人。
　　“可你为什么会这么说呢？”陈渝问。
　　“什么？”韩池还没反应过来。
　　陈渝顿了一下：“你为什么会猜我喜欢我哥。”
　　“不知道，或许是直觉？”韩池想了想：“我总觉得，你好像因为他很伤心。”
　　陈渝唇角的笑消失了。
　　“我们以前关系很好，”陈渝低头看着韩池的鞋尖，说：“他对我来说是很亲的人。”

　　韩池并不觉得他们只是“以前”关系很好，但也没再说什么。
　　毕竟他没有像陈渝这样的弟弟，如果真有的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喜欢作为弟弟的陈渝。
　　陈渝性格中有一些他自己也不完全了解的东西。
　　不是简单的倔强，也不是单纯的骄傲。更像是一种集中的锋芒。一旦在意，就会极端专注，不留退路。
　　或许正是这些特质逐步展现出来，所以身边的人开始惧怕和疏远他。

　　在等待上菜的间歇，韩池自然地切换了话题：“你和璐竹还一起玩吗？”
　　“不了，”陈渝答道：“你知道的，我不怎么玩starcraft了。”
　　“偶尔出去聚会呢？”
　　“不喜欢。”
　　韩池笑了一下。白色衬衫袖口有些皱了，被他随意地拢到手肘处，布料松松垮垮地堆着。
　　“这理由太直接了，会没朋友的。”韩池说。
　　“那就没有。”陈渝无所谓：“我觉得很自在。”

　　服务员把菜端上来，热气腾起，短暂地把两个人隔开。瓷盘落桌的声音清脆，汤面泛着细小的油花。
　　雾气散去一些后，陈渝用一种略带期许的语气问：“你还是我的朋友吗？”
　　韩池笑起来：“对不起，今天之后就不是了。”
　　陈渝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好，”陈渝点头：“谢谢你告诉我。”
　　没有问为什么，但韩池还是把理由讲了出来。
　　“因为我还在喜欢着你。”韩池说。
　　“我明白。”
　　“那你呢？”韩池问：“你会难过吗？”
　　陈渝想了想，诚实地回答：“会。”

　　有风吹过，湖面起了细碎的波纹，那些光影被打散，又重新拼回去。
　　陈渝闭上眼。静静地坐着，尝试深呼吸。
　　险些曝光的秘密正压得陈渝喘不过气，钝钝地坠在胃部上方。现在，又回到了他独自面对秘密的时候。生怕一个不留神，它就抖了出来。
　　路灯亮起来，已经是下午六点半了。

　　陈渝猛地站起来，沿着湖边小道开始慢跑。
　　一开始只是想跑到公园口，走路回家，后来越跑越快，超过了好几个看起来装备精良的跑者。他们侧目看了陈渝一眼，像是被挑衅到，也跟着加速。
　　汗顺着额头滑下来，他抬手抹掉。
　　哥，陈渝在心里想，我很坏，我对韩池、对你都很坏。
　　跑到第四圈时，觉得膝盖有点疼，他有点恼火。

　　就在准备减速的时候，忽然听见前方一阵骚动。
　　有人惊呼。
　　一个大概五六岁的小男孩挣脱了家长的手，朝湖边跑去。那段栏杆有一截正在维修，临时用警示带围着，并不结实。
　　陈渝看见他一脚踩空，小小的身子掉进湖水里，扑腾两下，便直直往下沉去。
　　有声音在耳边炸开。
　　下一秒，陈渝已经一头扎进湖水。

　　冰凉的水瞬间裹住身体，衣服灌满水，沉得要命。没时间想姿势好不好看，只是本能地往下潜，完全睁不开眼，只能凭扑腾的声音判断方位。
　　他的手指在水里胡乱抓了一下，终于碰到一截小小的胳膊。
　　陈渝死死攥住，托起他的后背。孩子在水里挣扎，他被踢了几下，肺里氧气飞快消耗。陈渝用尽全力往前划水，胸口像被压扁一样疼。
　　浮出水面的那一刻，陈渝听见岸上的尖叫声，杂乱的人影晃动。有人伸手，有人喊救命。
　　陈渝把孩子往岸边推。
　　“抓住！”有人吼。
　　一双手把孩子拖上去。

　　陈渝自己却因为力气耗尽，又往下沉了一瞬，呛了一口水。湖水灌进喉咙，他咳得眼前发黑。
　　最后是两个跑步的男人把他也拽了上来。
　　陈渝趴在地上剧烈咳嗽，水顺着发梢往下滴，衣服紧贴在身上，冷得发抖。膝盖和手掌被擦破，火辣辣地疼。
　　耳边全是嘈杂声。
　　“有没有事？”
　　“打120！”
　　“孩子呢？”
　　陈渝撑着地坐起来，看见那个小男孩在哭。
　　陈渝还没完全缓过来，忽地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渝！”
　　陈渝猛地抬头。

　　陈池站在人群外，脸色发白，手里还拎着行李包。他显然是刚跑到这边，家都没回过，他的目光从落水的孩子移到浑身湿透的陈渝身上，震惊得说不出话。
　　陈池挤开人群冲过来。
　　陈渝目不转睛地盯着陈池，不明白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没事……”
　　话还没说完，陈池已经蹲下身，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盯着他的脸，视线迅速扫过擦破的手掌，淤青的膝盖，还有被水浸透紧贴在身体上的衣服。

　　陈池把他的外套剥下来，丢到一旁，给他披上干燥温暖的外套，紧紧地把人抱在怀里。
　　陈渝的脸贴在陈池胸口，湿发蹭在他的衬衫上。
　　周围人还在议论。
　　“是他救的。”
　　“这小伙子挺厉害。”
　　“幸亏反应快。”
　　声音隔着陈池身体传进来，变得模糊。

　　陈渝开始浑身发抖，是肾上腺素退下去之后，真正的恐惧涌上来。
　　他也害怕人群之中落在他们身上的那些目光。
　　“哥，”陈渝小声喊：“哥，我好怕。”
　　陈池松开一点，用手掌托住陈渝的后脑，陈池的手心温热而干燥，托着陈渝，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看着我。”陈池说。
　　陈渝抬头。

　　陈池的眼睛在夜色里很深，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皱起的眉头里充满了不安。
　　陈渝下意识地说“对不起”。
　　陈池摇头。
　　“没事了，我在这呢，”陈池说：“听清楚了吗？”
　　陈渝点点头。
　　周围的人渐渐散去，小男孩的家人走过来，激动地道谢，想要留下联系方式，甚至提出要送陈渝去医院检查。
　　“不用了。”陈池替他谢绝了他们的好意。“我弟弟应该没事。”
　　陈渝卸下了力，整个人倚在陈池怀里，跟着微笑点头。
　　小男孩的母亲还在道谢。
　　“真的不用。”陈渝重复了一遍，语气低下来：“小孩没事就好，快带他回家换衣服吧。”
　　那一家人终于离开。
　　湖边安静下来，只剩路灯和风声。

　　陈池的手掌仍贴在陈渝后背，现在连陈池的外套也都湿透了，能感到陈渝皮肤的凉。那种触感让陈池呼吸微微停了一下。
　　“要我背你吗？”陈池低声问。
　　陈渝摇头。
　　陈池轻轻叹了口气，慢慢把他从怀里扶正。外套依旧裹在身上，他拉紧拉链，动作很仔细，指尖偶尔擦过陈渝锁骨下方湿冷的皮肤。
　　“你刚才……很生气。”陈渝小声说。
　　陈池把行李包跨在手肘处，蹲下，示意陈渝到他的背上来。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回家吧。”陈池看了他一眼。

　　陈渝没法拒绝，湿漉漉的身体贴上去，凉得忍不住颤抖了一下。手环住陈池脖子，下巴抵在肩上，呼吸贴着他的耳侧。
　　“别生气了，哥哥。”陈渝贴在陈池耳边，声音软下来。
　　“我不喜欢你这样冒险。”陈池说。
　　“我会游泳，能一口气游一千米。”
　　“湖水那么冰，万一抽筋了怎么办。”
　　“可我救到那个孩子了。”
　　陈池沉默。
　　夜风迎面吹来，陈渝湿透的头发蹭着他的侧脸。

　　“哥，”陈渝问：“你喜欢小孩吗？”
　　陈池的步伐很稳，他们的影子在路灯下迭在一起，很快就到了公园门口。他把陈渝托起来一点，腾出一只手去拦出租车。
　　“不知道。”陈池简短地回答。
　　“嗯。”
　　“哥。”陈渝又喊。
　　有一辆空车刚好靠右停过来，车灯打在陈池的脸上，陈渝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紧绷。
　　“我喜欢小孩。”
　　陈渝脸颊的酒涡显现出来。
　　他们并排坐进车厢后座，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问怎么全身都湿透了。
　　陈渝抹了把还在滴水的头发，答道：“不小心掉湖里了。”
　　“哦哟，这么不小心的。”司机师傅啧了一声：“现在天还凉着呢。”

　　陈池还是沉默，陈渝反而健谈起来。他一边说话，一边感受着陈池正在外套底下，用手轻捏着自己的手掌和指尖，然后把他的手拢起来，放在掌心里面。
　　“小渝，”陈池贴过来小声说：“我很想你。”
　　陈渝侧过头。车窗外霓虹掠过，陈池的侧脸在光影里一明一暗。
　　司机还在前面絮絮叨叨。
　　陈池微微弯下身，避开后视镜的角度，隔着那件湿透的外套，在夜色与车厢的阴影里，惊慌失措地亲吻陈渝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