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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相思骨 第二天清晨 ...

  •   第二天清晨,狱卒们估摸着许若云已经气绝,便懒洋洋地提了破草席去收尸。

      那领席子是从柴房角落里随便抽的,边缘被老鼠啃出了好几个豁口,上面还沾着不知哪年哪月留下的油渍和霉斑。两个狱卒一前一后地走着,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去收拾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杂物。年纪轻些的那个边走边打哈欠,嘴里嘟囔着“大清早的就干这晦气差事”;年纪大些的那个倒是一言不发,只是把席子夹在腋下,缩着脖子躲避灌进甬道的冷风。昨晚那场雪下到后半夜才停,廊檐下又结了一排新的冰凌,长长短短地挂着,被晨光照得晶莹剔透,煞是好看。可这两个狱卒眼里没有冰凌,也没有晨光里被雪洗得分外明净的琉璃瓦——他们只想快点把差事办完,回去抱着火炉再喝一碗热汤。

      牢门推开时,一股阴冷的潮气扑面而来。不是寻常冬日清晨那种清冽的冷,而是一种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带着腐烂和潮湿气息的阴寒,像是这间屋子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屋里的光线暗得很,只有屋顶那几个破洞里漏下几束灰蒙蒙的晨光,照在满地狼藉的稻草上。火盆早就熄了,冷灰被从破窗灌进来的风吹得散了一地,混在碎草和泥浆里,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墙角那具单薄的身体早已僵硬。他蜷在当年那个少年蜷过的角落里,背靠着长满青苔的木板墙,头微微垂向一侧,满头白发披散在瘦削的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虎口处有一道结了痂的旧疤;另一只手垂落在身侧的稻草堆上,指尖还保持着想握什么的姿势,却什么也没有握住。身旁歪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杯,杯底残存着一小口已经结了冰的琥珀色酒液。

      年纪轻的狱卒站在门口没动,往里头探了探脑袋,又缩了回去。年纪大的那个倒是见惯了这场面,眉头都没皱一下,把破草席往地上一摊,说:“动手吧,愣着干什么?”两人走上前去,一人抬头一人抬脚。触手处冰凉僵硬,隔着薄薄的囚衣能摸到骨骼棱角的轮廓——那身体轻得出奇,轻到让他们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这哪里是一个沙场宿将该有的重量?这轻飘飘的,像一捆枯柴,像一捧即将被风吹散的灰烬。那个曾经骑着赤云马、手持破阵枪、在千军万马之中杀出一条血路的白梅将军,死后轻得连两个最底层的狱卒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抬起来。

      他们用席子草草一裹,边缘往里头一折,就算完事了。破草席太短,裹住了头便露出了脚——那双赤裸的、冻得青紫的脚从席子另一头支出来,脚趾上还残留着冻伤后发黑的血痕。年轻狱卒看了一眼,忍不住把头扭向一边。年长的那个倒是不在意,从腰间抽出一根麻绳,拦腰捆了一圈,又捆了一圈,扎紧了,便算草草完事了。“走吧。”他说。于是两人重新抬起席筒,像拖一件破旧行李,穿过长长的宫道,往西门外走去。

      宫道上的雪已经被早起洒扫的宫人铲到了两侧,堆成两道齐膝高的雪墙。中间让出一条窄窄的青石板路,石板被雪水浸得发黑,倒映着头顶一线灰蓝色的天光。他们抬着草席从这条窄路上走过,靴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几个正在扫雪的宫人听见动静,拄着扫帚往这边望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像是什么都没看见。有一个年纪很小的宫女,大约是刚进宫不久,不懂规矩,目光追着那卷草席看了好几息,被她旁边的老嬷嬷拽了一把衣袖,这才慌慌张张地转过身去。没有人问一句。没有人多看一眼。那卷破草席从他们面前经过的时候,轻得像是抬着一团空气,只是那两只露在席子外头的青紫色的赤脚,在晨光里格外刺目。

      穿过宫门的时候,守门的禁军拦了一下。年长狱卒低低说了句什么,禁军的脸色变了变,又看了看那卷草席,终究是让开了路。沉重的宫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刚好够两个人侧着身子挤出去。门板擦过草席的边缘,蹭下几根碎草屑,落在门槛前的残雪上。

      西门外是一片荒地。这里地势低洼,平日里无人踏足,只有几丛枯黄的野草在乱石间苟延残喘。荒地的尽头有一道浅沟,是早些年被雨水冲出来的,后来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宫里处理无名尸首的地方。没有碑,没有坟,没有名字,只是横七竖八地丢着几根白骨,被野狗刨散了的旧草席碎片在风里打转。新雪覆在上头,白皑皑的一片,看着倒也干净。

      两个狱卒走到沟边,一齐松手,草席卷滚了两圈,落进了荒草丛里。枯草的茎秆被压得咔嚓作响,几只栖在附近枯枝上的乌鸦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又落回原处,歪着脑袋用黑豆似的眼珠打量着这个新来的、裹在破草席里的东西。年轻狱卒拍了拍手上沾的草屑,又弯腰掸了掸裤腿上蹭的泥,回头看了一眼那卷歪在沟里的草席,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年长的那个已经转过身去,从袖子里摸出旱烟袋,慢悠悠地点了一锅烟,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雾。“走吧,”他说,“回去交差。”于是两人便沿着来路往回走,靴底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的。身后那片荒草丛重归寂静,只有风偶尔吹过,将沟边的枯草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

      回宫时,晨光才刚爬上宫墙。那堵朱红色的宫墙高耸入云,琉璃瓦在朝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檐角蹲踞的脊兽被映出清晰的剪影。两个狱卒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又互相掸了掸肩膀——年长的那个肩章上挂了一根碎草,年轻的那个袖口蹭了一块灰。他们低着头整理衣冠,嘴里还念叨着回去要灌壶热酒暖身子。一抬头,猛地顿住脚。

      谢淮铭站在宫门口。一身玄色常服,未曾戴冠,发丝被晨风吹得有些散乱,像是刚从寝殿跑出来的。他脚上只穿了一双单薄的便靴,靴面上溅着几点泥水——那是方才跑过御花园时踩到的。他的胸膛在微微起伏,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显然是一路急奔而来。可他整个人却站得极稳,立在宫门正中央,将那道只容两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堵得严严实实。他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那血丝从眼角蔓延到瞳仁边缘,像一张极细极密的红网,将他的眸子都染暗了几分。整个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又瘦又长,印在青灰色的宫墙上,孤零零的,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又死死不肯折断的枯竹。

      “许若云现在何处?”声音不大,却冷得刺骨。不是那种暴怒的、咆哮的冷,而是一种寒铁般的、极力压抑的冷——像刀刃还没有出鞘,可握刀的手已经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了。他这句话问得很快,没有铺垫,没有寒暄,甚至连呼吸都还没来得及调匀。好像他从寝殿一路跑过来,就是为了问这一个问题。

      两人对视一眼,膝盖不自觉地软了半截。年轻的那个先跪了下去,年长的也跟着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支支吾吾地张了好几次嘴,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回陛下,许……许将军已在城外乱葬岗……”话没说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话没说完,谢淮铭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那苍白不是慢慢浮现的,而是像有人在他头顶浇了一盆冰水,血色从额头一路褪到下颌,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反复了两次,像是喉咙里堵着的东西太沉太硬,费尽了力气也推不出来。他的手指在袖中猛然收紧,指甲隔着衣料嵌进掌心,指节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

      今早天还没亮,皇后突然从昏迷中惊醒。太医说皇后娘娘伤后体虚,少说还要昏睡三五日,任谁也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睁开眼睛。她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孩子,不是喊疼,而是抓着宫人的手喊:“是许若云救了我。”那声音虚弱得只剩气音,却急切得不容置疑。宫人吓了一跳,慌忙去禀报太后,又去禀报陛下。谢淮铭赶到中宫时,皇后又昏了过去,额头滚烫,嘴唇翕动着,还在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太医跪了一地,面面相觑,没人说得清这是怎么回事。

      起初他仍然不信。也许皇后是病糊涂了,也许是事发时惊吓过度记错了人。他在中宫的偏殿里坐了半个时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金銮殿上许若云跪在金砖上的模样——那人苍白着脸,垂着睫毛,轻声说“臣不知罪”。他的手搭在膝盖上,下意识地反复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就是在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昨夜去许若云被关押的那间木屋前,在御花园的一角,似乎看见了什么。那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提着灯笼走过那条偏僻的石径,灯笼的光扫过假山脚下的枯草丛,有什么东西被光照了一下,白白的,方方正正的。他当时没有在意,以为是宫人不小心落下的一方帕子,径直走了过去。可此刻再想起来,那白的东西——是一封信。他猛地站起来,把面前侍立的宫人吓了一跳。他没有理会,拔腿就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他在假山脚下的枯草丛里找到了那封信。信封被夜露打湿了大半,纸张软塌塌的,贴在石根上,与枯叶和泥浆混在一起。信封上没有一个字。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手指抖得厉害,薄薄的一张纸被晨风吹得哗哗直响,几乎要从他手中挣脱出去。信笺被他的手指攥得发皱,边缘嵌进了指甲掐出的凹痕。纸上的字迹他太熟悉了——是许若云的笔迹。那人从小跟着将军府的教头学字,写出来的字不像寻常文人那般秀雅飘逸,而是骨力劲健,棱角分明,每一个捺笔都像他的枪法一样干净利落。

      “当你见到此信,臣已不在人世。毒入肺腑,回天乏术,莫要怪罪太医。”

      他盯着这行字,呼吸渐渐停住。那是一种很奇怪的体验——明明还在吸气呼气,胸腔还在起伏,可他就是觉得空气怎么也到不了肺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喉咙口把所有的气息都截住了。毒入肺腑。回天乏术。这四个字他认得,军医三年前就说过——云沉之毒无解,只能将养着,能拖一日是一日。可许若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毒已经到了肺腑。那个人的嘴太严了,严到自己已经咳血了,还在上朝时站得笔直,严到每次发作后在榻上躺着一句话都不说,严到他在演武场上对他远远笑了一下之后,转身就把这封绝笔信压在了假山底下要压到死后再让他看见。

      “十年来,臣替你挡过明枪暗箭,守这万里河山。往后路险,恕臣不能再护你周全。”

      不是十年,是十六年。谢淮铭在心里机械地纠正。从九岁那年冬天到如今,整整十六年。十六年前你推开那扇木门,把我的手炉塞进我怀里,说“我去给你拿些吃的来”,那时你不过九岁,连弓都还拉不开,却已经知道要护着我了。十六年来你替我挡了多少东西——挡过边关的箭,挡过政变那夜的刀,挡过朝堂上那些见不得光的暗算与弹劾,挡过太后明里暗里递过来的每一根刺。你把能挡的都挡了,挡到自己的身体被毒噬空了还在挡,挡到满头白发了还在挡,挡到最后在金銮殿上被满朝文武围攻,你还在替我挡着你的沉默替我把所有的罪都担了。可你挡了那么多,却不告诉我。你不告诉我你咳血,不告诉我你骨痛,不告诉我云沉无解。你把一切都咽在自己肚子里,只留下一封信,还压在假山底下等着我去捡。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是疼,是比疼更让人无法忍受的东西——就像有人把他的胸腔整个撑开,把里面所有的脏器都翻了出来,摆在冰天雪地里任由风吹。他想起昨日傍晚,那个人还在演武场上策马扬鞭。不,不是真的演武场——许若云已经没有力气策马扬鞭了。那是他最后一次站在演武场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玄色旧袍,手把手地教禁军新阵法。他说话的声音还是很稳,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的动作还是干脆利落,偶尔回头跟旁边的副将交代几句的时候,在场的军士谁也看不出他已经命不久矣。收兵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隔着半个校场,远远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往上抬了抬,连酒窝都没有露。可谢淮铭看见了。他站在校场另一头的廊下,手里握着一卷还没批完的奏折,正巧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了那道目光。那时候他在想什么?他想——等这批新阵法练成了,北边的对组部族就不敢再犯境了;他想——等朝政再稳固些,也许就能腾出手来整顿天牢,把那些被冤枉的人都放出来;他想——许若云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也许太医开的药终于见效了。他好像只是点了点头,就转身回了御书房。他没有走过去。没有跟那个人说一句话。他甚至没有发现那个笑容里藏着什么——那个笑容不是“气色好了些”,是诀别。那个人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所以隔着半个校场对他笑了一下,把二十余年所有没说完的话都放在那个笑容里了。可他只是点了点头,就转身走了。

      “若有来生,愿你我相逢在寻常巷陌。你是寻常少年,我是寻常百姓,执手市井,共看斜阳。”

      谢淮铭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微微地颤,是整只手都在抖,从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臂肘,抖得那张薄薄的信纸像一只被狂风撕扯的白蝶,哗哗地在他手中扑棱着翅膀。他不得不伸出另一只手去压住信纸,两只手交叠在胸前,将那张纸压在胸口上,压得紧紧的,像是怕它也会像那个人一样凭空消失。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几行字,字迹比正面更加潦草,墨迹时深时浅,显然是写写停停、停停写写,写到后来笔都拿不稳了。墨色有几处被水渍洇开了——不是露水,是比露水更咸更烫的东西。

      “皇后之事,臣问心无愧。臣不曾推她,天地为证。若陛下不信,臣亦无怨。”

      字迹到这里忽然断了,留下长长的一道墨痕,像是笔尖在纸上拖了一下,又像是手抖得再也写不下去。然后另起一行,字迹更加凌乱,笔画都在打颤——“陛下。”只有两个字,后面再没有别的。他在那两个字后面停了多久?是不是还有话想说,却终究没有落笔?还是说他想写的太多太多,多到不知从何写起,最后只留下了这两个字?

      阳光照在空地上,刺眼得很。

      谢淮铭弯下腰去,把脸埋进信纸里。纸张是凉的,被晨露浸过的地方还有些潮,贴在他的眼皮上,凉丝丝的,像那年梅林中的雪。他的肩膀轻轻抽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眼角有什么东西,顺着信纸的边缘滑落,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那痕迹慢慢扩散,从米粒大小扩展到指节大小,又从指节大小扩展到掌心大小,将他按在信纸上的手指都浸得湿漉漉的。

      他慢慢收回手,重新拿起信。信纸已经被他攥得不成样子了——皱巴巴的,像一片被秋风吹皱了又抚平、抚平了又吹皱的枯叶。他把信纸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重新展开,用手指将那些折痕轻轻抚平,像是在抚平着什么不可挽回的东西。第三遍读到最后,他不再抖,也不再说话。只是把信纸紧紧贴在胸口,抬起头,望着殿外那片空荡荡的演武场。昨日此时,那里还有马蹄声,还有呼喝声,还有那个人策马驰骋的背影,隔着半个校场远远地对他笑了一下。今日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晨光洒在空空的夯土地上,明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慢慢站直身体。抬起头,望着殿外那片空荡荡的演武场。殿门口跪了一地的宫人,还有那个被紧急召来的、负责在御花园“偶遇”许若云的太监——此刻面如死灰,抖得像筛糠。可他看都没有看那些跪在地上的人一眼。“传许若云。”他说,三个字,声音不大,却让满殿的人同时抬起了头。这是在做什么?难道陛下是被什么癫症上了身,不知道他叫的那个人昨夜已经死了吗?

      没人应声。宫人们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昨夜被吹进殿里的枯叶。那个每次听到传唤都会第一个踏进门、屈膝点地说“臣在”的人,已经不在了。他叫的不是一个名字,是一个习惯——二十年来刻进骨头里的习惯,叫了便有人应的习惯。可今天他叫了,没有人应,以后也不会再有人应了。谢淮铭站在殿门口,望着那片空旷的殿门,望了很久。嘴唇翕动了一下,又抿紧了,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把那三个字重新咽回了肚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站起来——不,是从龙椅上弹起来的,那个动作快得让左右侍立的太监都来不及反应。他推开门口试图阻拦的狱官,那是两个跪在最前排的品级不低的官员,被他一把推得踉跄了两步。他往外跑去,玄色的衣袍被风灌满,在他的身后猎猎展开,像一面被撕裂的战旗。靴子踩在青石板上,一下比一下急,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里来回撞击,远处的宫墙上弹回沉闷的回响。他跑过御花园,那些修剪得齐齐整整的冬青和梅枝从他两侧飞速地掠过,枝头的雪被他的衣摆带起的风扫落,纷纷扬扬地洒在他的肩头。他跑过宫门,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再一次被推开,这一次不是一道缝隙,而是被猛地推到最大,门板撞在两边的石墙上发出轰然巨响,门轴痛苦地长吟。跑得狼狈不堪,冠发散落——出门时他就不曾戴冠,现在发簪又松了,墨黑的长发披散下来,被风卷起,又被雪沫打湿。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地在冷风中炸开,可他停也不停。靴子在结了冰的石板上打滑,他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石阶的棱角上,手在粗粝的石面上撑了一把,掌心蹭掉了一块皮,渗出血珠。他站起来继续跑。

      “许若云——”他在心里喊,不是用喉咙,不是用嘴唇,是在心里,在胸腔最深处,在那个被信纸上那行字撞得血肉模糊的地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喊,“你这个傻子。”你怎么能一个人扛了所有的疼,然后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了。你怎么能不告诉我,怎么能在最后一刻还对我笑,怎么能把信压在假山底下等我死后才让我看见。你知不知道我昨天还在想着怎么跟太后周旋你的案子,你知不知道我昨夜还在御书房里批着奏折盘算着怎么给你翻案,你知不知道我已经悄悄拟好了密旨要把天牢里那些被诬陷的人都翻出来——你知不知道我想救你,我只是还没来得及。你为什么不等等我。为什么连等一等都不肯。为什么要让我在知道你其实已经病入膏肓的时候,你已经变成了一卷被破草席裹着的、扔在乱葬岗里的、没有名字的白骨。

      草丛里什么都没有了。他站在那道浅沟的边缘,晨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枯草丛中。四下里静得可怕,连风声都停了。只有一片被露水打湿的枯草,草的茎叶上挂满了细密的水珠,被晨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洒了一地的碎钻。可那不是碎钻。那是露水。只是露水。几根散落的白骨从草丛里支出来,不知是谁的,不知是哪年哪月的。几只惊起的乌鸦在空中盘旋,发出沙哑凄厉的叫声,像是在为那些永远没有名字的人唱着最后一声挽歌。

      他站在荒草丛中,四下张望。目光从那道浅沟的东头扫到西头,又从西头扫到东头。他的视线扫过了几根散落的白骨,扫过了一片被野狗撕碎的旧草席碎片,扫过了几丛被雪压弯了腰的枯蒿,终于,停在了沟底最深处。那里横着一个人形的东西。裹在一领破草席里,席子的边缘被风吹开了一角,露出底下一小片深青色的布料,料子上沾满了泥浆和碎草屑,几乎看不出本色——可那角衣料缺了一块下摆,那是很久以前,在战场上,他亲眼看着那个人撕下自己的战袍替他包扎腰间的伤口时撕去的。他认得那片料子。

      他慢慢蹲下身,从草叶间捡起一小片沾了泥的碎布。是那个人常穿的玄青色袍子,洗了太多遍,料子已经磨得薄如蝉翼。他把那片碎布攥在手心里,指节慢慢收拢,捏紧,紧到整只手都在微微发抖。忽然整个身体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支撑,双膝一软,跪在了荒草丛中。这一跪,跪得结结实实,膝盖砸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他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了。

      他弯下腰去,把那卷歪在沟底的草席抱了起来。草席很轻,轻得不像是装着一个人。他把草席放在膝上,一只手托着那人的后颈——那个位置曾经枕着他的肩窝,在边关的雪夜里,在他两个人挤一张窄榻的时候,那个人的后颈就是这样贴着他的肩,呼吸又轻又缓,像是怕吵醒他。他另一只手轻轻拂开遮在那人脸上的乱发——那些白发,像雪一样白,像霜一样枯,没有一根还是当年那个乌发的少年将军。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眼睛半阖着,嘴角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虎口上有一道结了痂的旧疤,是十二年前替他熬药时烫伤的。他认得那道疤。

      他把许若云的头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就像许多年前在边关的雪夜里许若云把他护在怀里那样。他弯下腰,把脸埋进那人冰冷的白发里,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地抽动。没有声音。只是胸膛在震,一下比一下更猛烈。所有的啜泣都被压回了肺腔深处,震得脊背都在抖。

      “若云。”他低低地唤了一声。不是谢淮铭的声音,不是皇帝的声音,是当年那个缩在梅林木屋里冻得发抖的少年的声音。那个少年等了很久很久,才等到有人推开那扇木门,给他端来一杯暖暖的梅花酒。现在木门又开了,可推门进来的人,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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