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愿看见你流泪的眼睛》春山稚

20、如果你要死 第一回

　　第一回看到启容是在养老院二楼的休闲娱乐专区。她是两天前入住的老人，入住时她独自一人背着背篓过来，一头斑驳的齐耳短发被黑宽发箍压住，露出慈祥松弛的脸目。最初她不是归在今幼枝的负责范围内的，小霖离职之后才转接给今幼枝。启容看起来很健康，行动自如，上下楼，和其他老人串门时说得上是健步如飞。太阳好的天气还能绣两双鞋垫。事实上，启容每天吃很多药，肾衰竭，冠心病和脚上的陈年旧伤让她不能够真正意义上的健康。今幼枝看她的第一眼就喜欢她，觉得她势必是个很好相处的老人，在养老院待久了，什么样的老人他都见过了，没有哪个他看到就觉得喜欢。

　　他和启容在房间里面正式会面，他说从今天开始由我来负责照顾你。启容起皮发皱的手托住他的手，笑容满面地回那就要麻烦你了。他笑着摇头：不麻烦，我很高兴能够来照顾你。非常真心的。启容听出来他的真心，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脸，他们都有种沙沙的感觉。不知道是怜惜与真心，还是启容的手心的茧与今幼枝脸上的疤痕摩擦产生的感触，亦或两者皆有。有什么不可言说的情感轻叩心门，然而他们谁也没说话。

　　启容不和其他老人一起去跳舞聊天，今幼枝忙完手上的事情时，他们会在一楼院子里搬两根椅子，边晒太阳边说话。启容说她有四个孩子，大儿子被人打死不了了之，二儿子脾气怪待她不好，对她总是拳打脚踢，呼来喝去，三女儿懒惰，少有管她，小儿子在外面打工，对她算得上关心，可是寂寞啊。寂寞说得很有寂寞的形状。年轻的时候好多人说养老院不好，住进来不可怕，有说话的老人，有照顾自己的小孩，有的小孩比亲生孩子还亲呢。她说到这里，定定地看着今幼枝，笑盈盈的。今幼枝依靠过去，手揽住她的肩膀，两颗脑袋斜斜地靠在一起，心自然地靠在一起。

　　有回他们在房间里说话，启容问起他脸上的疤痕，用词很柔和，沙沙地落入今幼枝的耳中。他笑着说：是小时候我找我爸要糖吃，他就把我推到玻璃柜上了，就留下这个疤，缝了三十多针呢，听说我哭也没哭一声，厉害吧？启容很真心很疼惜地说真厉害。他突然想要流泪，只是笑着半揽半抱住她回：是呀！启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什么也没说。偶尔小儿子给她买了什么东西时，会叫来今幼枝分给他一些，今幼枝总也不收，让她自己留着用或吃。彼时她眼神哀哀，他神色坚定。今幼枝只好说“反正我都跟你在一块儿，你用了就是我用了”来哄她。她好哄，而且是最听话的，不觉得叫她吃药是害她，她自己也能乖乖吃药。每回今幼枝看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就会坐到扶手上，斜偎着她，缓缓地拍着她肩膀，小声说启容奶奶，好好吃药，还要再活二十年。

　　二十年。今幼枝知道她不仅二十年难活，两年也很难，可是他不想她死，这所养老院来来去去的老人那样多，和他交好的，吵架的老人两只手都数不清楚，唯独启容抚摸着他的脸，同他闹脾气，最像他的亲人。他知道亲人可以后天选择的，他喜欢启容身上中药味之下淡淡的木柴气味，喜欢启容看他的眼神，喜欢启容揽住他笑盈盈地说话。因为有启容在这里，今幼枝来上班时心总是飘飘，好像回归故乡。所以他希望启容一定要再活二十年。八月份时，启容卧病在床，与今幼枝说话好似遗言，今幼枝忍了又忍，最终托着她的手在她耳边说：

　　“如果你要死，变成鬼也要回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