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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米苏拉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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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漫过斑驳的墙垣,落在两人之间。
沈见微看着陈归野,未置一词,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陈归野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耐心等待,不催不迫。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晨光里像是结了霜的湖面,窥探不出半点情绪。
可沈见微却捕捉到了他细微的动作。
陈归野的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
不是紧绷蓄力的握拳,是指尖蓄着向前的力道,却硬生生按住了所有动作,止于咫尺。
“为什么?”沈见微打破了晨间的寂静。
“还你的人情。”
沈见微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纠正:“该还债的人是我,是你枪下留人。”
风掠过巷口,卷起细碎尘埃。
陈归野欲言又止。
沈见微目光澄澈而坚定:“你不欠我的。”
陈归野依旧沉默伫立。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续上话音,将那句斟酌好的答复说出口。
口袋里的手机骤然轻微震颤。
屏幕亮起,是老周的来电。
“见微。”听筒那边,老周的声音比平日沉了数分,裹挟着战区独有的凝重,“刚收到可靠消息,米苏拉塔将举行集会,扎拉卫士主导的,场面声势不小。”
沈见微握着手机的指尖微紧,余光掠过一旁的陈归野。
他早已转过身,目光落向远方满目疮痍的废墟荒原,留给她私密的通话空间,体贴得分寸恰到好处。
“我知道了。”她说。
“你一个人去?”老周的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沈见微短暂沉默片刻。
“放心,四个人。”
“万事小心。”简短叮嘱过后,老周就挂断了电话。
通话结束的瞬间,陈归野便收回远眺的目光,再度落回沈见微身上,安静地等候着她未说完的答案。
“米苏拉塔。”她说,“扎拉卫士的集会。”
“可以。”陈归野应声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沈见微身后,林知时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满心震惊不敢外露。
陆屿珩微微垂首,看似低头端详地面交错的车辙,双耳却早已悄然竖起,将前方的对话尽数收入耳中。
“这种任务,友情价怎么收费?”沈见微直视着陈归野,问得坦荡直白。
陈归野眸光柔和少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不可察的弧度。
“免费。”
沈见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你是雇佣兵,你不收钱?”
“今天不算出任务。”他语气平淡,字字清朗。
“今天,我是保镖。”
沈见微望向他的眼底,坦荡澄澈,不闪躲、不犹疑,没有半分雇佣兵谈价博弈的功利与算计。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为什么?”
陈归野没有给出答案,转而将目光掠过她身后的两人。
“他们也去?”
“嗯。”沈见微侧身,逐一介绍,“林知时,陆屿珩。”
林知时连忙颔首致意,初次直面传闻中杀伐果决的雇佣兵,紧张得唇角僵硬,身形都带着几分拘谨。
陆屿珩则沉稳许多,从容颔首,神色淡然。
陈归野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现在就走。”沈见微说。
“先换身衣服。”陈归野转身朝巷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沈见微一眼。
“你叫什么?”声线低沉清冽。
“沈见微。”
“沈见微。”他复述了一遍,发音很准。
“你呢?”
“陈归野。”
归于荒野。
沈见微在心底默念他的名字,总觉得与他的身份、气质,契合得无可挑剔。
荒野生人,孑然一身。
“走吧。”他说。
陈归野带着三人前往小队的临时安全屋。
刚才沈见微接电话的间隙,陈归野就让老谭带队撤回休整。
安全屋里,老谭正坐在弹药箱上慢条斯理地擦枪。
猴子蹲在墙角整理急救医疗包,嘴里叼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大熊坐在行军床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手里捏着一块压缩饼干,缓慢咀嚼。
还有一个人靠在窗边,手持望远镜,密切关注着屋外的动静。
门被推开。
陈归野走进来,身后跟着沈见微,再后面是林知时和陆屿珩。
老谭擦拭枪身的手骤然停顿。
猴子唇间的烟径直滑落,坠落在地。
大熊口中未嚼完的饼干停滞在齿间,眼底满是错愕。
四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门口,紧紧盯着推门而入的陈归野,以及他身后跟着的三名记者。
不是任务目标,不是接头线人,是三个手无寸铁的记者。
“队长?” 老谭放下擦枪布,起身开口,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疑惑。
大熊瞥见沈见微的面容,下意识咧嘴一笑,可视线扫过陈归野沉静的神色,笑意又生生敛去大半。
“取几套便装。” 陈归野看着老谭说。
老谭瞬间会意,立刻从置物绳上取下几件纯色外套,黑、深灰、军绿三色,款式极简,无标识、无纹路,是当地最常见的平民装束。
接着又从墙角翻出棉质的深灰头巾,是本地民众日常佩戴的款式。
他将头巾递到沈见微与林知时手中。
“戴上。”陈归野叮嘱,“头发遮住。”
沈见微没有半分犹豫,三两下把头发拢入头巾,利落包裹严实,在颈后系了个结。
林知时手忙脚乱地学,沈见微伸手帮她整理妥当,把她鬓边散落的碎发一一掖好。
紧接着,老谭又把三件纯色外套扔给三人。
“脱掉防弹背心,收好记者证。相机换成隐蔽设备,大型设备全部收纳。”陈归野换好衣服从里屋走出来。
“好。” 沈见微应声,抬手取下颈间的尼康 ,妥善收进专用相机袋。
林知时与陆屿珩也依言照做,快速收纳好所有外露的拍摄设备。
陈归野将三台相机一并装进防水密封袋,拉严拉链。
“狐狸。”
窗边望风的男人闻声伸手,接过防水袋,稳妥放置在里屋的弹药箱上。
老谭凝视着陈归野,沉默片刻,“我跟你去。”
“不必。”
“两个人保险。”
“人多容易暴露。”陈归野拉合外套拉链,“今天是打探消息,不是交火。”
老谭深知他的行事分寸,便不再多言。
沈见微将记者证塞进背包内层的暗袋,脱下防弹背心,换上宽松的黑色外套。
拉链拉至领口,恰好遮盖住内里衣物,低调无痕。
随后她从背包底层摸出半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微型运动相机,别在衣领内侧,借着头巾边角恰好遮挡住镜头,非常隐蔽。
“出发?”陈归野侧目确认。
“行。”
陈归野颔首,转身从墙角拎起黑色手提包,拉开拉链,动作轻稳迅捷,行云流水。
依次取出一把□□、两个备用弹匣、一柄便携匕首。手枪稳妥藏在腰间,匕首精准插进靴筒侧边,整套动作娴熟得近乎本能。
“走。”
四人穿过狭长街巷,朝着城东方向前行。
米苏拉塔位于萨赫拉姆东侧,是政府军与扎拉卫士势力的交界地带,局势混杂,暗流汹涌。
一路上无人言语,只有风穿过巷子的呼啸,以及脚下碎石被碾过的细碎声响,单调而沉闷。
沈见微与林知时走在队伍中间,头巾掩去发丝与大半面容,眉眼低垂,步履匆匆。
远远望去,与街边往来的本地女性别无二致,平凡得融入人海,毫无辨识度。
陈归野走在沈见微左前方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始终将她护在安全内侧。
陆屿珩断后,目光警觉,留意着后方所有动静。
走了一会儿,林知时刻意放慢脚步与陆屿珩并行,压低声音满是好奇:“陆老师,他怎么一路都不说话?”
陆屿珩抬看了看前面挺拔孤冷的背影,轻声回道:“可能是话都说完了吧。”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人影。
不是一两个,是一群。
然后越来越多,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并朝着同一个方向走,是米苏拉塔城中央的一个广场。
陈归野放慢脚步,退到沈见微身边。
“混进去。”他说,“不要走前面,也不要走最后,走中间偏右,左边交给我。”
沈见微点了一下头,拉着林知时没入人群。
她们穿着当地人的衣服,戴着当地人的头巾,没有防弹背心,没有记者证,没有相机,看起来和身边的人没什么两样。
但她的左手握着手机,拇指随时准备按快门,衣领的那个小孔也始终朝着人群的方向。
陈归野走在她左边,用自己的肩膀挡住了她左侧的视线,以防有人从那个方向注意到她的手机。
人群越来越密。
沈见微和林知时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几次差点被挤散。
陈归野和陆屿珩也时刻注意二人的情况,必要时伸手拉住两人。
不一会,跟着人群,四人走到了广场。
这个广场比萨赫拉姆的阿什塔尔柱廊广场大三倍,中间是五辆棕黄色皮卡围成的圈,车的后面焊了铁管护栏,插着扎拉卫士的绿色旗帜。
皮卡周围聚集了不少青壮年男性,虽然没有穿扎拉卫士的制服,但是沈见微却在其中一些人的颈侧看见了扎拉卫士嫡系武装的刺青。
皮卡外侧人更多,一排一排,站满了整片空地。
音箱在皮卡的车尾,向外倾斜对准人群。
“扎拉卫士保护了你们的家园!”
人群欢呼。
“扎拉卫士给了你们食物!”
人群又欢呼。
“那些反对扎拉卫士的人,是想把你们推回战火里!”
人群的欢呼变成了呐喊,手臂举起来,旗子挥舞起来,绿色的海洋在废墟中翻涌。
沈见微站在人群中,没有举手,没有喊口号。
趁着周围人的注意力都在前方,她一只手把手机慢慢举到胸前,手机屏幕朝自己,镜头朝前,开始拍摄,另一只手轻按运动相机同步拍照。
除了身边的陈归野,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动作,陈归野微微侧身,站在那里挡住她的动作,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她的肩膀几乎能碰到他的手臂。
他看着她拍了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演讲的人换了。
听他们的演讲内容,先是当地的一个长老,然后是扎拉卫士的地方代表,最后是一个穿军装的人,毫无疑问是那群嫡系武装的指挥官,他说话的声音更大,更硬,更不容置疑。
“扎拉卫士不会让任何人夺走你们的家园!
那些在外面造谣的人,那些所谓的记者,他们不在米苏拉塔,他们根本不知道你们经历了什么!
他们只相信他们想相信的!”
人群的呐喊声更大了,手举得更高了。
沈见微也趁机拍下了那个指挥官的脸,拍了台下那些激动的平民,拍了那个举着旗子的孩子——孩子太小了,旗杆比他高,他举不动,旗子歪歪斜斜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林知时站在沈见微身后,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的手心全是汗,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朝下,她没有拍照。
沈见微教过她,第一次去这种地方,用眼睛看就好。
她看了,她看见了那个指挥官笑的时候眼睛没有动,只有嘴角在动。
她看见那些喊口号的人眼中的渴望。
她把这些都记在了脑子里,没有相机,只有眼睛。
陆屿珩也在看。
人群开始散去的时候,沈见微把手机插入衣袋,按下了关闭键,运动相机也不再拍了,头巾也往衣领上拉了拉,盖住运动相机的镜头孔。
陈归野依然站在她左边,他的左手始终按在腰侧。
沈见微知道那把手枪就在那里,从进入广场开始,他的手就没有移开过。
得益于四人的装扮,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也没有人拦他们。
更没有人问“你是记者吗”。
他们顺着人流往外走,像四片叶子顺着水流漂。
没有交火,没有对峙,没有惊险,就是走进去,拍完,走出来。
出了人群,陈归野的脚步快了一些,但不是慌张的那种快,是“该走了”的那种快。
沈见微跟在他后面,林知时和陆屿珩也紧跟着,走过碎石路,走过枯树,走过那些半塌的建筑。
一直走到再也听不见集会的喧嚣,走到相对安全的地方,他才放慢脚步。
沈见微也慢下来,从衣领上取下那台运动相机。
点开屏幕,显示已经拍了七十二张。
她又拿出手机,翻看了用手机拍的那些照片,虽然角度不如运动相机好,但有几张拍到了关键的东西。
她快速翻看了一遍,林知时凑过来看。
全景,皮卡,指挥官,那些涨红的脸。
够了。
沈见微把相机和手机塞回口袋。
“走吧。”她说。
陈归野没有问拍到了什么,没有问够不够,也没有问接下来去哪。
他只是走在她旁边,保持着来时的距离,左边半步,不近不远。
回到安全屋,空无一人,装着相机的防水袋依旧在原处。
陈归野把相机拿出来还给沈见微。
三人也从墙角拿回自己的衣物,脱下外套和头巾,叠好,抱在手里。
“谢了。衣服洗了还你。”沈见微说。
“不用洗。”陈归野伸手去接衣服。
沈见微以为他不要了,就把衣服递给他。
突然陈归野伸出一半的手又收回了,“好。”
沈见微看着他,点了点头,默默收回递出去的衣服,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明白了他为什么改变主意,是明白了他这个人——他说“不用洗”的时候,是真的觉得不用洗。
他说“好”的时候,是觉得洗了也行。
“那等我洗好了,怎么给你?”沈见微问。
没等陈归野回答,沈见微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
“你电话多少?”
陈归野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眸子在手机屏幕的微光里闪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犹豫,是那种“你在问我电话”的确认。
然后,他快速报了一串数字。
沈见微输进去,存好。
“洗好了我打给你。你自己来拿。”
“好。”
沈见微把手机放回口袋,颔首算是道别了,转身往外走。
林知时和陆屿珩换好衣服就在外面等着了,还不知道两人刚才的对话。
看见沈见微出来,手里还拿着衣服和头巾,林知时忍不住小声说:“见微姐,衣服送我们了吗?”
“拿回去洗干净再给别人。”
“嗷嗷嗷。”林知时连忙拿走自己和陆屿珩穿过的衣服,并把衣服递给陆屿珩,“陆老师,给你。”
“他不是说不用洗吗?”陆屿珩接过衣服问。
“你听见了?”
“没有,没有。”陆屿珩一副偷听被抓的神情。
———
回到记者宿舍时,老周正在院子里浇一盆薄荷,他养了三年,从一株快死的苗养到满满一盆。
几年前的枪伤让老周落下了严重的腰椎旧疾,长途徒步、紧急撤离、通宵蹲守这类高强度外勤工作,他的腰椎早已无法负荷,只能退居幕后,专职统筹后勤、坐镇调度,不再奔赴前线。
他看了看三人,手里都拿着额外的衣服。
“拍到了?”他问。
沈见微拍了拍背包。
老周没有问具体情况,在战区这么多年,他大致能猜到。
“辛苦了,早点洗漱休息。”老周对三人说。
沈见微一上楼,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就拿着储存卡把照片导进电脑。
林知时跟上来,站在她身后看。屏幕上跳过一张张照片,白色的衣服,绿色的旗子,那个喊口号的指挥官脖子上的青筋,那个举不起旗子的孩子。
沈见微在一张照片上停下来。
这张照片并不是拍得最好的那一张,是拍得很普通的一张。
一个老人,站在人群边缘,没有举手,没有喊口号,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没有旗子。
他看着皮卡上的人,眼神里没有激动,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什么也没有。
“见微姐,他是怎么做到的……”林知时小声说。
“做到什么?”
“站在那里,看着周围的人,心里好像什么都不想。”
沈见微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不是什么都不想。”她说,“是想太多了,不想让人看见。”
林知时没听懂,但她记住了。
等储存好所有照片,沈见微就赶林知时去休息了。
自己拿起椅子上的衣服放进盆里,冷水,肥皂。
她用力搓衣服,搓出来的水是灰黄色的。
搓了两遍,等水清了,把外套拧干,晾在窗台上。
窗外,东边的方向,似乎更加阴沉。
晾着的那件黑色外套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关了灯。
躺在床上,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人群,旗帜,还有那个老人。
还有陈归野。
她翻了个身。
外套还在窗台上晾着。
明天应该就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