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野》午睡期

5、护送

　　八点，稀薄干涩的晨光泼洒在楼宇之间。

　　沈见微站在一楼大厅，逐一清点随行的拍摄设备和物资，动作沉稳利落。

　　身侧的林知时在默默学习。

　　“见微姐，就我们俩吗？”犹豫片刻，林知时还是压着心中的好奇，轻声问。

　　“三个。”

　　不一会儿，一道挺拔的身影从巷口缓步走来。

　　男人肩上挎着厚重的专业相机包，手里随意拿着一本深色封皮的笔记本，步履从容，周身沉淀着久经战乱地带的松弛与老练。

　　“林知时，社里来的新同事。”

　　“陆屿珩，自由摄影师。”

　　沈见微用简洁的语言向两人介绍。

　　陆屿珩是她三年前在哈立德认识的，常年辗转各大战乱区域，实战拍摄经验丰富。

　　陆屿珩走近，笑意温和不含锋芒，主动向林知时伸出手：“你好。”

　　“您好，陆老师，我是林知时。”林知时连忙抬手回握。

　　介绍两人认识后，沈见微开始说明今天的工作内容。

　　“今天去东区，”沈见微语气切换成工作状态，“主要探查政府军与反叛军的驻防战况，远距离观察，能拍到素材最好，拍不到也不必勉强，安全优先一切。”

　　“懂。”陆屿珩颔首。

　　“好的！”林知时立刻挺直脊背，郑重点头。

　　三人迎着微凉的晨风，一同朝着东区方向前行。

　　相较于主城尚且残留的人间烟火，东区更加寂静，不是那种岁月静好的平和静谧，而是一座被活人彻底遗弃后，仅剩断壁残垣的荒芜死寂。

　　街道两侧的商铺尽数关门，冰冷的金属卷帘门上嵌满深浅不一的弹孔。

　　微风穿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地上泛黄碎裂的废旧报纸，在空中笨拙地翻滚几圈后又无力坠落。

　　沈见微走在队伍最前方，步速平稳，不疾不徐，像是早已习惯这片土地的荒凉。

　　林知时紧随其后，神经始终紧绷。

　　陆屿珩垫后。

　　大约三十分钟后，一行人抵达一片开阔地带。

　　前方横亘着一条双向四车道的主干道，路中央堆砌着厚重的水泥墩，交错缠绕的铁丝网层层阻隔，荆棘密布。

　　一队士兵正在站岗。

　　这是政府军设置的临时检查站。

　　越过检查站再往东，沿途残破的墙体上，刷满了反叛军标志性的宣传标语，红底黑字，笔触粗犷凌厉，裹挟着硝烟之下的强势与暴戾。

　　“那边估计去不了。”沈见微淡淡开口。

　　看着眼前森严的防线，林知时不自主地抬手，指尖摩挲着胸前的记者证。

　　银色的国际新闻社标识穿透薄雾，在晨光里折射出一道细碎的光。

　　在她们防弹背心的正中央，那行白底黑字的 “PRESS” 字样醒目至极。

　　在战火纷飞、秩序崩塌的卡萨布兰，新闻社的记者证和背心上的这些字母就是所有战地记者最坚硬的护身符。

　　政府军向来礼遇持证记者，反叛军的态度却捉摸不定，但至少在这片政府军管控的区域内，这身行头足以让他们畅通无阻。

　　看见三人靠近，站执勤的士兵侧目扫来，目光短暂掠过他们身上的标识，既没有举枪警示，也没有上前盘问，转瞬便收回视线，漠然如初。

　　他们早已对往来的记者见怪不怪。

　　“走吧。”看他们没有动作，沈见微也收回目光。

　　后方的陆屿珩却忽然屈膝蹲下，佯装低头系紧鞋带，实则细致地勘察地面的痕迹。

　　深浅交错的车辙、散落各处的空弹壳、渗入沙土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混迹战区多年，他深谙一条铁律：人心会伪装，时局会造假，但脚下的土地永远诚实。

　　“怎么了？”

　　“不久前有车队来过。”陆屿珩站起身，语气严肃，“看样子是重型载货车辆，不止一辆，车辙下陷得深，运载重量很大。”

　　沈见微也看向地面的胎印，边缘纹路清晰完整，显然是今早才留下来的痕迹。

　　陆屿珩顺着车辙走了几步：“应该是从那边来的。”他指了指东区深处，那片存在反叛军武装势力的区域。

　　越往东区腹地深入，房屋破损程度越严重，墙体上的弹孔层层叠加，满目疮痍。

　　她正准备抬脚往前试探，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从身侧废墟传来，带着一丝警告：

　　“别往前了。”

　　沈见微循声转头。

　　在一栋半坍塌的废弃复式楼的阴影里，缓步走出一个人。

　　那张脸她印象深刻。

　　数道身影紧随他身后，从断墙死角里逐一走出。

　　沈见微目光快速掠过，连同为首的男人在内，一共六人。

　　其中还有一张面孔她昨天见过，是在诊所收下药的。

　　“你怎么在这里？”沈见微主动迈步向前。

　　话音落下的瞬间，巷子深处传来沉闷的引擎滚动声。

　　两辆通体灰白的卡车缓缓驶出狭窄巷道，车厢被厚实的防水帆布严密遮盖，底下装载的物资体积庞大，高高隆起。

　　沈见微的视线先落在地上崭新的胎印上，再低头对照地面方才陆屿珩发现的痕迹，心底瞬间有了答案。

　　她抬眼，直视男人：“你的车队？”

　　“嗯。”陈归野应声，音色清冷。

　　“装的什么？”

　　陈归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沈见微，像是在权衡利弊要不要透露给她。

　　几秒沉寂后，陈归野吐出四个字：“医疗物资。”

　　沈见微瞳孔微怔。

　　医疗物资，穿过反叛军管控的东区深处而来。

　　“送给政府军？”

　　“嗯。”

　　“你们是雇佣兵？”

　　即便心底早已有了猜测，可此时此刻，不知怎的，沈见微还是想知道一个确切答案。

　　男人依旧言简意赅：“嗯。”

　　林知时站在沈见微身后，紧张地握着相机，全身紧绷。

　　她的目光反复在沈见微和那个气场强大的男人之间来回游走，忐忑又好奇。

　　她压低音量，侧头小声询问身侧的前辈：“陆老师，这个人是谁啊？”

　　陆屿珩同样压着声音回话：“没见过，但能看出来，你见微姐和他绝对不是第一次见面。”

　　林知时偷偷抬眼打量男人的表情。

　　冷，很冷。

　　但他说话时，视线自始至终都定格在沈见微身上，分毫未曾偏移。

　　少女敏锐的第六感疯狂作祟，林知时笃定这两人之间有点什么，可眼下的场合，她也不敢多问半句。

　　同一时间，另一侧的雇佣兵小队内部，氛围则截然不同。

　　老谭斜倚在残破的墙体上，指尖捏着一根香烟，目光投向陈归野与沈见微的方向，一副静观其变的模样。

　　圆脸少年猴子凑到老谭身旁，眉眼写满八卦，刻意压低音调：“谭哥，队长又碰上那个女记者了？”

　　“嗯。”老谭面无表情。

　　“我刚才没听错吧？队长居然主动告诉她卡车里装的是医疗物资？”

　　“嗯。”

　　猴子挑眉，语气满是不可思议：“咱们队长什么时候会主动泄露任务细节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老谭瞥了他一眼，淡淡开口：“昨天在诊所，队长见过她之后，心绪一直不太稳。”

　　猴子眼底的八卦之火更盛。

　　没等他追问，老谭便将香烟重新塞回烟盒，语气平淡地警告：“你闲得慌？”

　　“不闲。”猴子笑着看向沈见微，“但热闹好看。”

　　老谭没有接话，也没有挪步离开，算是默许了队员们凑热闹的行为。

　　猴子咧开嘴，眼底也满是笑意，其余几名队员眼神更是齐刷刷地聚焦在两人身上。

　　短暂的安静过后，陈归野率先打破沉默，“你们来东区做什么？”

　　“拍一些战地实况的素材。”沈见微如实回答。

　　“三个人？”

　　“有问题吗？”

　　陈归野的视线掠过她的记者证，最后落在防弹背心那行标志性的“PRESS”字样上。

　　他十分清楚，在卡萨布兰境内，国际新闻社的记者身份有多特殊。

　　政府军向来愿意给这类记者行便利，极少刻意刁难。

　　但反叛军却不一定吃这一套。

　　沉默再次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晨光浮动，沈见微清晰看见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自己的指尖。

　　“昨天，你救了我的人。”陈归野忽然开口。

　　“你已经谢过了。”沈见微回应。

　　“那是道谢。”

　　他停顿片刻，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她的身影，语气郑重：“现在，是回报。”

　　沈见微眉心微蹙，一时没能领会他的意思。

　　“东区现在局势不太好。

　　政府军与反叛军正在双向增兵，战线随时可能激化。

　　你们贸然深入，进去容易，能不能全身而退，没人能保证。

　　一旦交火，政府军会认你们的记者身份，反叛军可不在乎什么PRESS。”

　　“所以？”沈见微依旧没明白他的意思。

　　带着凉意的风穿过断壁残垣，也吹动她鬓边散落的碎发。

　　男人看着她，眼底的冷冽像是褪去了几分，声音清晰地落入沈见微耳中：

　　“我带你们去。”

　　听到这句话，沈见微睫毛微颤，身形也微不可察地一滞。

　　与此同时，陈归野的雇佣兵小队也瞬间炸开了无声的波澜。

　　刚刚被塞回烟盒的香烟，再次被老谭默默取出，又生生按了回去。

　　猴子嘴巴微张，无声地吐出两个字：我靠。

　　站得远的队员一脸茫然，走近后侧头询问猴子：“队长刚刚说什么？”

　　“带这三位记者深入东区拍摄。”猴子语气复杂。

　　“咱们队长主动提的？”

　　“如你所想。”

　　一时间，队员们又集体陷入沉默，随后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明目张胆地落在沈见微和陈归野身上，眼底清一色的了然。

　　另一边，林知时也愣住了，慌忙凑近陆屿珩，压低声音：“陆老师，他刚刚说什么？”

　　陆屿珩的语气里也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意味：“他说，亲自送我们进东区。”

　　“护送我们？！”少女音调险些失控，连忙压低音量，一脸震惊。

　　“是的，你没听错。”

　　晨光里，两道身影静静对立，相隔不足一米的距离。

　　这边，穿堂风卷起沙尘，也把沈见微的碎发吹至颊边。

　　那边，陈归野目光专注，眼里似乎只容纳得下对面的人。

　　林知时的好奇心几乎快要溢出来，忍不住再次小声试探：“陆老师，见微姐和他……”

　　“别问。”陆屿珩及时侧头打断她，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因为我也想知道。”

　　废墟之间，再度陷入长久的静谧。

　　老谭适时地轻咳一声，声响不大，却足以穿透这片空地，像是要提醒两人身后还有一众旁观人员。

　　沈见微未曾回头。

　　陈归野亦是。

　　他等着她的答复。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