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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九岁的大学生,十七岁的高中生 是爱。只有 ...

  •   两年以后。简临十九岁,在重庆大学读数学系。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荒唐的决定。一个高中三年数学从来没有及格过的人,高考数学却考了一百四十二分,靠着江屿留下的那本写满了笔记的数学竞赛题集,和“我要替他证明哥德巴赫猜想”这一个荒谬到没有人相信的理由,考进了重庆大学数学系。没有人理解他。林嘉佑不理解,老周不理解,他爸更不理解。但他不需要任何人理解。他只需要江屿理解。江屿一定理解的。因为江屿说过——“质数只能被1和它自己整除。除了1和自身,再没有别的数可以整除。”简临的心里只有江屿,装不下别人。所以他是质数,江屿也是质数。17和19都是质数,它们之间隔着一个18,像一堵透明的墙,墙这边是活着的人,墙那边是再也回不来的夏天。但简临不在乎那堵墙。他每天都在墙上凿洞,用手指,用笔,用眼泪,用那些说不出口的、说不完的、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说的话。他要把那堵墙凿穿,凿到江屿那边去。凿到十七岁的夏天,凿到十八梯的黄桷树下,凿到他们第一次对视的那一刻。
      重庆大学的数学系教学楼在七楼。不是六楼,不是八楼,是七楼。血液科也在七楼。简临第一次走上这栋楼的七楼时,站在走廊里,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不是医院那种浓烈的、刺鼻的、让人想要转身逃跑的消毒水,而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一个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打翻了一瓶、然后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最后一缕不肯离开的消毒水。他站在那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江屿,你闻到了吗?消毒水的味道。你住院的时候,每天都能闻到。你说你不喜欢白色,不喜欢消毒水,不喜欢心电监护的滴滴声。但你没有逃,你一直住在那里,住在那个你让我离开、但我没有离开、你也舍不得我离开的白色房间里。你走了,那个房间还有人住。新的病人,新的床单,新的心电监护。消毒水的味道还在。你不会回来了,但味道还在。它会散的,散了就没有了。但在它散掉之前,我要替你再闻一次。你闻不到了,我替你闻。”
      他睁开眼睛,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灯管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一圈的白光,像无数只没有瞳孔的、空洞的、正在注视着他们的眼睛。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教室,推开门。教室很大,能坐一百多个人,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日光灯。不是纯白,是那种带着一点点灰的、冷冷地、像冬天没有下雪的天空一样的白。他不喜欢白色。但他还是来了。因为这是江屿最喜欢的数学。
      简临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这是他高三那年坐了一整年的位置。江屿坐他旁边。江屿不在了,但他的东西还在。那支笔,那张纸条,那封信,那个橘子皮戒指,那根粉色的蜡烛——都在简临的书包里。他每天都背着,上课背着,吃饭背着,睡觉背着。走到哪里都背着。那些东西很轻,轻到像一叠纸,一把灰,一阵风就能吹散。但简临觉得它们很重,重到他直不起腰,重到他喘不过气,重到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踩不到底,踩不到实,踩不到任何可以让他停下来歇一歇的、坚硬的土地。
      “同学们好,欢迎大家来到重庆大学数学系。我是你们的《数论基础》课老师,我姓李。”讲台上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头发白了一半。简临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李医生。不是江屿的主治医生,只是碰巧也姓李,碰巧也戴着银框眼镜,碰巧也头发白了一半。但简临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他低下头,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任何大于2的偶数都可以写成两个质数的和。
      哥德巴赫猜想。和江屿在那本数学竞赛题集上写了无数遍的那行字一模一样。简临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摸了摸那行字,铅粉蹭在他的手指上,灰黑色的,细细的,像一捧被碾碎了的、失去了所有光芒的、干枯的星尘。
      “江屿,你看到了吗?哥德巴赫猜想。你写了无数遍的那道题。你说你要证明它,你没有证明出来。我来替你证明。我证明出来了,就去告诉你。在梦里告诉你,在月亮上告诉你,在十八梯的每一级台阶上告诉你。江屿,哥德巴赫猜想是对的。任何大于2的偶数都可以写成两个质数的和。比如18,等于17加1。不对,1不是质数。18等于17加1,1不是质数。18等于13加5,13和5都是质数。18等于11加7,11和7都是质数。18可以写成两个质数的和。17和19之间隔着18,18可以写成5加13,7加11。随便哪一对,都是质数。所以17和19不是孤独的。它们之间隔着18,但18可以被拆成两个质数。那两个质数陪着它们,像你陪着我,我陪着你。我们不是孤独的。”
      他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无名指上戴着两个戒指,一个银白色的,一个深橙色的。银白色的戒指内侧刻着“江屿”两个字,深橙色的戒指是用橘子皮卷的。橘子皮戒指已经完全干透了,变成了深橙色,皱巴巴的,像一个被晒干了的、失去了所有水分的、只剩下形状和颜色的、枯萎的果实。很小,很轻,很脆弱,轻轻一捏就会碎。但简临不会捏碎它。他戴着它,戴了两年了。戴到它碎掉,戴到它变成粉末,戴到它和江屿一起消失在风里。它消失了,他也不会摘。因为那是江屿给他的,江屿给他的每一样东西,他都会收下,放在最靠近心脏的地方。永远不会丢掉。包括碎掉的戒指,包括干枯的橘子皮,包括再也回不来的十七岁。
      下课了。简临走出教学楼,站在七楼的走廊里,看着远处的嘉陵江。江面上没有雾,水是浑浊的黄褐色,像一条生了病的、缓慢蠕动的巨蟒。对岸的建筑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暗淡而模糊,像一幅被水泡过的、褪了色的、快要散架的旧画。他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笔杆上的贴纸已经完全翘起来了,“活着”两个字被他的手指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他把笔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江屿,今天是我上大学的第107天。你的那本数学竞赛题集,我快看完了。你的笔记,我快背完了。你的字迹,我快学会了。你的每一个字,每一笔,每一划,我都能模仿出来了。但我模仿不出你的语气,你的心跳,你的呼吸。因为那些东西,只属于你。你带走了,没有还回来。你不需要还,因为那是你的,你的一切都是你的,你的字迹是你的,你的语气是你的,你的心跳是你的,你的呼吸是你的。你带走了,就带走了。我不找你要,我只要你在那里,在月亮上,在嘉陵江底,在十八梯的每一级台阶下面。你在那里,我就能找到你。你不在那里,我就去找你。找到你为止,找不到就继续找,一直找到我死的那一天。死的那一天,我就能见到你了。你等我,你一定要等我。”
      他把笔放回口袋,转身走下楼梯。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哒,哒,哒,像一个人的心跳。很快,很急,像一个正在跑马拉松的人,跑到最后一段路了,体力已经不多了,但还在跑。因为终点线就在前面,因为不能停,因为停了,就再也起不来了。他的终点线是江屿,他不能停,停了就见不到江屿了。所以他不能停,他要一直跑,跑到江屿面前,跑到他伸出手就能碰到江屿的地方,跑到他能对江屿说——“我来了”,“我找到你了”,“我再也不走了”。
      简临没有回宿舍。他去了十八梯。两年了,他几乎每天都来。早上来,晚上来,晴天来,雨天来,一个人的时候来,不想一个人的时候也来。他坐在黄桷树下,看着那只橘猫。橘猫不是十七,十七已经死了。在江屿走后的第三年,十七也走了。它走的那天,蜷缩在简临的怀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声音很低,很沉,像嘉陵江的水,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流过来,流到简临的耳朵里,流到他的心里,流到他全身的每一根血管里。简临摸着它的头,一下一下地,很轻很轻,像摸一片叶子,像摸一朵花,像摸一滴落在湖面上的、很快就消失的雨。
      “十七,你去找江屿了。你见到他,要跟他说——简临很快就来了。他让你等他。他让你不要走。他让你——一定要等他。他来了,你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猫在他怀里叫了一声,很小,很轻,像一个人说了一声——好。然后它闭上了眼睛。它的嘴角弯着,和江屿一模一样的弧度。它在笑,它梦到了江屿。江屿在十八梯的台阶上等它,穿着白色的校服,头发遮住半边脸,笑容在阳光下透明得像一块被磨薄了的、从背面打上了光的玉石。他伸出手。“你来了。”猫走过去,蹭了蹭他的手。暖的,是活人的手。猫笑了。简临也笑了。两个笑,在晨光中,重叠在一起。像江屿的笑和简临的笑,在月光下,在嘉陵江边,在十八梯的台阶上——重叠在一起。
      简临把猫埋在黄桷树下,和江屿的那排橘子、那碗粥、那个蛋糕、那支润唇膏埋在一起。他挖了一个坑,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放进去,放得很慢很慢,像是怕漏掉了什么,像是怕忘记了什么。他要把它们全部记住,记在眼睛里,记在手指上,记在心里。他要带着它们去找江屿,一样都不能少,一样都不能忘。
      “江屿,你的东西,我都带来了。你的橘子,你的粥,你的蛋糕,你的润唇膏,你的猫。你在的时候,我没有照顾好你。你走了,我照顾好了你的东西。它们没有坏,没有丢,没有离开我。它们一直陪着我,陪到了我去找你的这一天。这一天,我把它们都带给你。你看到了,就会知道——我在等你。我一直在等你。我会一直等你。等到你回来。等到我去找你。等到我们在月亮上相遇的那一刻。”
      他站起来,看着黄桷树。两年了,黄桷树还是光秃秃的,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蓝色的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正在乞求什么的手。它在等春天,等新芽,等绿色的、透明的、薄如蝉翼的叶子从枝头钻出来,在阳光下张开,像无数只刚刚学会飞的小鸟。简临也在等,等他过完这辈子,等他去月亮上找江屿,等他们重逢的那一刻,等江屿对他说——“简临,你来了”。他会说——“我来了”。他们会说——“我们在一起了。永远在一起了。”
      简临从口袋里拿出那本数学竞赛题集,翻到哥德巴赫猜想的那一页。纸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字迹被他的手指磨得模糊不清。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任何大于2的偶数都可以写成两个质数的和。18等于5加13。17和19之间隔着18,18等于5加13,5和13都是质数。所以17和19不孤独,它们之间有5和13陪着,像你陪着我,我陪着你。我们都不孤独。
      他把题集合上,放回书包里。书包里还有那支笔,那张纸条,那封信,那个橘子皮戒指,那根粉色的蜡烛。笔是江屿的,纸条是江屿的,信是简临写给江屿的,戒指是江屿用橘子皮卷给简临的,蜡烛是林嘉佑买给江屿的十八岁生日蛋糕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关于江屿的。简临的故事也是关于江屿的,他的十七岁是江屿,十八岁是江屿,十九岁还是江屿。这辈子是江屿,下辈子也是江屿,永远都是江屿。不会有别人了。
      他站起来,沿着十八梯的台阶往下走。走得很慢很慢,不是那种“我不想走快”的慢,而是那种“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慢。两年前,他每天都有一个方向——医院。早上从家里出发,走到医院,晚上从医院出发,走回家里。他的路是一条直线,起点是家,终点是江屿。现在江屿不在了,他的路没有终点了。他站在十八梯的台阶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上去了,是家。家里没有人。下去了,是医院。医院里也没有人。他站在中间,像一枚被风吹到半空中、不知道该落在哪里、只能继续被吹着、飘着、晃着的叶子。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不能停。停了,就再也起不来了。他要一直走,走到江屿在的地方,走到他走不动的那一天。那一天,他就会见到江屿了。江屿在月亮上等他,等了两年了,等了一辈子了。他不能再让江屿等了,等太久了,江屿会想他的。想他了,就会哭。哭了就不好看了。他不要江屿不好看,他要江屿好看。像十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的那样好看。有头发,有血色,有笑容,眼睛很亮,像两颗被丢进深井里的星星。
      晚上,简临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在,打游戏的打游戏,看剧的看剧,聊天的聊天。没有人跟他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的床铺在靠窗的位置,床单是白色的,枕头是白色的,被子是白色的。他不喜欢白色,但他没有换,因为他习惯了。白色是江屿的颜色,是那间病房的颜色,是那张病床的颜色,是江屿走的时候脸上那层苍白到透明的、像一块被磨薄了的、从背面打上了光的玉石一样的颜色。他讨厌白色,但他离不开白色。因为那是江屿最后的颜色。
      他坐在床上,从书包里拿出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枕头旁边——笔,纸条,信,戒指,蜡烛。摆好了,他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收回去。他每天都要这样做一遍,拿出来,摆好,看一会儿,收回去。像一种仪式,像在告诉江屿——你的东西都在,你的东西都没有丢,你的东西都在我身边。我没有忘记你,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你在月亮上,你看到了吗?你的笔在我的手里,你的纸条在我的枕边,你的信在我的心里,你的戒指在我的手指上,你的蜡烛在我的梦里。我带着它们,走到哪里都带着。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去的。你等着我。
      他躺下来,把手机举到眼前。屏幕亮着,是那张照片——江屿坐在病床上,光着头,身上穿着白色病号服。简临站在他身后,弯着腰,下巴抵在江屿的肩膀上。两个人在镜头里笑着。江屿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简临笑得露出了牙齿。那是他们最后一张合照,拍完那张照片的第三天,江屿就看不见了。第七天,江屿就走了。他的十七岁结束了,简临的十九岁还在继续。他的十九岁没有江屿,没有江屿的笑容,没有江屿的眼泪,没有江屿的“橘子是甜的”。只有这张照片,只有这支笔,只有这张纸条,只有这封信,只有这个戒指,只有这根蜡烛。只有这些。只有这些。
      “江屿,今天是我上大学的第107天。我学的是数学系,你的数学竞赛题集我快看完了。哥德巴赫猜想还是没有人能证明,我也证明不出来,但我每天都在证,证到我能证明出来的那一天。那一天,我去告诉你。在梦里告诉你,在月亮上告诉你,在十八梯的每一级台阶上告诉你。你等着我,你一定要等着我。”
      他闭上眼睛,把手机贴在胸口。屏幕还亮着,照片里的江屿还在笑着,那个笑容很轻很轻,轻到像一枚在空气中慢慢溶解的、没有声音的叹息,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丢进深井里的星星。简临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像要跳出胸口。他在想——江屿的眼睛,真的很好看。如果有下辈子,他还是要看那双眼睛,看一辈子,看两辈子,看永远。永远都看不腻。
      简临不知做了多少个同样的梦。梦里他回到了十八梯。那个夏天,那只橘猫,那个蹲在垃圾桶旁边的少年。少年穿着白色的校服,头发遮住半边脸,手伸向那只猫。手在发抖,但没有收回。
      简临站在台阶上方,看着那个少年。他喊了一声:“江屿。”少年抬起头。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透明。他有头发,黑色的,细细的,软软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脸是饱满的,颧骨没有那么凸,眼窝没有那么凹,嘴唇是红的,脸颊是粉的。他看起来很健康,很年轻,很好看。像一个真正的十七岁的少年应该有的样子。
      “简临,”他说,“你来了。”
      “我来了。”
      “你怎么才来?”
      “我找了好久。”
      “找到了吗?”
      “找到了。”
      少年站起来,走到简临面前,伸出手。简临握住了。那只手是暖的,不是冰的。掌心是湿润的,有汗。是活人的手。
      “简临,你瘦了。”
      “嗯,瘦了。”
      “你没有好好吃饭。”
      “我有好好吃饭。我只是——想你。想你了就吃不下。吃不下就瘦了。”
      少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要好好吃饭。你不吃饭,会瘦的。瘦了不好看。不好看了,我就不认识你了。”
      简临笑了。“你不会不认识我的。你什么样子都认识。我胖了你也认识,瘦了你也认识。我有头发你也认识,光头你也认识。我会笑你也认识,哭了你也认识。你什么样子都认识。因为你是江屿。你是我的江屿。你认识我,是因为你爱我。你爱我,就不会忘记我。你不会忘记我的脸,不会忘记我的声音,不会忘记我的心跳。你不会忘记任何关于我的事情。因为你在你的心里给我盖了一间房间,我住在里面,不会走,不会老,不会死。永远十九岁。永远是你第一次见到我时的样子。”
      少年看着他,眼眶红了。“简临,你不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
      “你骗我。你说你十九岁了。你说你已经十九岁了。可是在我的心里,你永远是十七岁。那个在十八梯上踩碎啤酒瓶、把猫吓跑、然后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里有光、笑起来露出牙齿的、又凶又笨又让人心动的——十七岁的少年。”
      简临的眼泪落了下来。“江屿,我十七岁的时候,你也在。你不在了,我也要十七岁。我不要十九岁,十九岁没有你。十七岁有你,十七岁的每一天都有你。你在我十七岁的每一个角落里,在十八梯,在南滨路,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窗。你在那里,你永远在那里,不会走,不会老,不会死。永远十七岁。永远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时的样子。”
      江屿伸出手,擦了擦简临的眼泪,一下,两下,三下。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在风中翻转,轻到像一朵花在清晨开放,轻到像一滴水落在湖面上,只泛起一圈细小的、很快就消失的涟漪。
      “简临,你不要哭了。你再哭,我也要哭了。我哭了,就没有力气等你了。我还要等你,等你来找我。所以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简临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好,我不哭了。你等着我。你一定要等着我。你不来,我不走。你不走,我不来。我们都在那里,都在等,都在等彼此,都在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但又一定会来的、属于我们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永远都不分开的那一天。”
      江屿笑了。那个笑容很甜很甜,甜到比橘子还甜,比夏天的西瓜还甜,比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糖加在一起还要甜。他踮起脚尖,在简临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很快,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来得及泛起。然后他转过身,往台阶下面走去。他的白色校服在阳光下越来越亮,亮到刺眼,亮到简临睁不开眼睛。他用手挡住眼睛,从指缝间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和阳光融为一体,消失了。
      简临猛地睁开眼睛。宿舍的灯已经关了,室友们都睡了。只有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片灰白色的、冷冷的、像霜一样的光。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17,17,17。江屿的十七岁。江屿走的时候十七岁。他活到了十七岁,然后停在十七岁。简临在十七岁遇见他,在十八岁失去他,在十九岁想念他。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他会一直想念他。想到老,想到死,想到去月亮上找他的那一天。
      他下了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挂在嘉陵江的上空,像一个孤独的、发光的、没有人能到达的岛屿。他看着月亮,嘴角弯了一下。
      “江屿,你在那里吗?你看到了吗?我在看你。我每天都在看你。白天看不到,晚上才能看到。你白天在睡觉吗?还是白天也在看我?你看得到我吗?你的眼睛看不见了,你的心能看见吗?你的心能感觉到我吗?我在想你。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想你的笑,想你的眼泪,想你的光头,想你的橘子皮戒指。想你说的每一句话——‘因为没人喂它’,‘你是江屿’,‘甜的’,‘简临,你不要哭’,‘我等你’。每句话都记得。每句话都不会忘。”
      他把手贴在窗户上,冰凉的玻璃隔着掌心。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摸到了江屿的脸。那张苍白的、透明的、快要消失的、光头的、失明的脸。他的手指在玻璃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移动,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眼睛,从眼睛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他在用他的手指,画江屿的脸。他在记住。记住这张脸的形状、温度、纹理。记住这张脸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皱眉是什么样子,哭起来是什么样子。记住这张脸的全部。他画了一遍,又画了一遍,又画了一遍。画到第四遍的时候,他停下来。
      “江屿,你的脸,我画好了。我记住了。下辈子,我一眼就能认出你。你也要记住我的脸。你也要一眼就认出我。你不要认错。你不要认成别人。你要认准了。只有我。只能是我。”
      他睁开眼睛,看着月亮。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像一个孤独的、发光的、没有人能到达的岛屿。他知道江屿在那里。他知道江屿在看着他。他知道江屿在等他。
      “江屿,你等我。我会好好活着的。替你活,替你笑,替你尝这个世界的味道。等我活够了,我就去找你。你见到我的时候,要跟我说——‘简临,你来了’。我会说——‘我来了’。你会说——‘你怎么才来?’我会说——‘我找了好久’。你会说——‘找到了吗?’我会说——‘找到了。’找到了,就再也不分开了。你等着我。你一定要等着我。你不来,我不走。你不走,我不来。我们都在那里。都在等。都在等彼此。都在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但又一定会来的、属于我们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永远都不分开的那一天。”
      简临回到床上,躺下来。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亮着,是那张照片。江屿在笑着,简临也在笑着。两个笑,在黑暗中,重叠在一起。像江屿的笑和简临的笑,在月光下,在嘉陵江边,在十八梯的台阶上——重叠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江屿,晚安。明天见。”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明天,他还会去上课,去食堂,去图书馆,去十八梯。明天,他还会想江屿,还会看江屿的照片,还会摸江屿的笔,还会读江屿的字,还会戴江屿的戒指。明天,他还会活。替江屿活,替江屿笑,替江屿尝这个世界的味道。明天,他还会等。等江屿回来,等自己去月亮上找江屿,等他们重逢的那一刻。明天,永远是明天。永远不够近,永远不够远。永远在等。等到了,就好了。等到了,就再也不分开了。
      他握着江屿的笔,闭上了眼睛。笔杆上的贴纸已经完全翘起来了,“活着”两个字已经被他的手指磨得完全看不清了。但他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因为那是江屿写的。江屿写的每一个字,他都认得。包括“活着”,包括“江屿”,包括“简临”。包括那些没有写出来的、说不出口的、藏在心里最深处的、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说的话——我爱你。我也爱你。一直爱你。永远爱你。
      窗外的月亮很亮,把整间屋子照得像白天一样。简临的眉头没有皱着,他在梦里笑了。因为他梦到了江屿。江屿在十八梯的台阶上等他,穿着白色的校服,头发遮住半边脸,笑容在阳光下透明得像一块被磨薄了的、从背面打上了光的玉石。他伸出手。“简临,你来了。”简临握住了他的手。暖的。是活人的手。
      简临笑了。“我来了。”
      十七岁的少年和十九岁的少年,在十八梯的台阶上,手牵着手。阳光很好,嘉陵江在远处闪着光,重庆还在呼吸。他们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在每一个“如果”里,在每一个“现实”里,在每一个“两年以后”里。在简临的十九岁,在江屿的十七岁。在18——那个唯一的、不可跨越的、但又可以被爱填满的偶合数里。它被填满了,被他们的笑,被他们的眼泪,被他们的橘子皮戒指,被他们的一辈子——填满了。从此,17和19之间,不再隔着18。它们之间,是爱。是简临和江屿的爱。是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再分开的爱。是爱。只有爱。永远爱。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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