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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如果 从此,17 ...

  •   如果江屿没有生病。
      如果他没有在那个夏天蹲在十八梯的垃圾桶旁边,如果简临没有踩碎那个啤酒瓶,如果那只橘猫没有从他们之间逃走——他们还会相遇吗?会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另一座城市,另一场雨里。他们总会相遇的,因为简临在遇到江屿之前就已经梦到过他了。那个梦很长,长到像嘉陵江的水,从源头流到尽头,从源头流到尽头,从源头流到尽头——永远流不完。梦里有一个少年,穿着白色的衣服,站在一片灰色的、没有边际的操场上。他转过身,对简临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很轻很轻,轻到像一枚在空气中慢慢溶解的、没有声音的叹息,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丢进深井里的星星。
      简临问他:“你是谁?”
      少年说:“你猜。”
      简临猜了十七年。十七岁那年的夏天,他在十八梯的台阶上看到了那个少年。少年蹲在垃圾桶旁边,穿着白色的校服,头发遮住半边脸,手伸向一只橘猫。手在发抖,但没有收回。简临站在台阶上方,看着他的背影,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认出来了。不是“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似曾相识”,不是“既视感”。是认出来了。这个人的背影,他见过。在梦里,在那片灰色的、没有边际的操场上,在那个转过身来的、笑着说“你猜”的少年身上。他认出来了。等了十七年,终于等到了。
      如果江屿没有生病。他们会在那年的九月一号一起走进巴蜀中学的校门。简临走错了教学楼,走进了江屿所在的班级。老周正在点名,念到“江屿”的时候,简临抬起头,看到了角落里那张靠窗的桌子。桌子上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江屿,你要活着。”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走到那张桌子旁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江屿抬起头,看着这个不速之客,眼睛里没有疑惑,没有排斥,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人的、接近于“释然”的光。他说:“你是谁?”简临说:“你猜。”江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轻,轻到像一枚在空气中慢慢溶解的、没有声音的叹息,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丢进深井里的星星。简临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想起来了。这个笑容,他见过。在梦里,在那片灰色的、没有边际的操场上,在那个转过身来的、笑着说“你猜”的少年脸上。他见过。等到了。终于等到了。
      他们从那天起就没有分开过。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吃饭,一起做数学题,一起去南滨路看夜景,一起在十八梯的黄桷树下喂那只橘猫。简临说:“这只猫怎么这么瘦?是不是没人喂它?”江屿说:“嗯,没人喂它。”简临说:“那我以后每天都来喂它。”江屿说:“我也来。”简临看着他,笑了一下。江屿的耳朵红了。
      如果江屿没有生病,他们会在一个下雨天确认关系。南滨路,嘉陵江,雨很大,大得像天被捅了一个窟窿。简临撑着伞,江屿走在伞的中央,简临的半个肩膀露在外面,雨水毫不客气地打上去,把校服浇透了。江屿伸手去推伞柄,说:“你淋到了。”简临握住了他的手,说:“我不怕淋雨,我怕你淋雨。”江屿的耳朵红了,红到耳廓变成透明的、带着血管纹路的、像一片被夕阳染红的枫叶。简临看着他的耳朵,心脏跳得很快很快,快到像要跳出胸口。他知道这是什么感觉。这不是“喜欢”,这是“爱”。他活到十七岁,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这种感觉,但他很确定这是什么。是爱。是他在梦里等了她十七年的那个人,终于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不能再等了。
      “江屿,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那种——我想亲你的那种喜欢。”
      江屿抬起头,看着简临,雨滴从睫毛上滑落,像眼泪一样流过脸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我也是”,但没有发出声音。他踮起脚尖,在简临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很快,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来得及泛起。然后他把脸埋进简临的胸口,说:“我也是。从十八梯的那一天就开始了。从你踩碎啤酒瓶的那一刻就开始了。从你蹲下来看我的那一秒就开始了。”简临抱着他,抱得很紧很紧,紧到两个人的心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两个都很快,两个都在说——我爱你。太爱了。爱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如果江屿没有生病,他们会在高三那年一起备战高考。简临的成绩不好,年级倒数,但他想和江屿上同一所大学。江屿说:“你想去哪里?”简临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江屿说:“那你要努力了。我的分数很高的。”简临说:“你教我,你教我,我就会了。你这么聪明,教出来的学生不会差的。”江屿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我教你。”
      从那天起,江屿每天放学后都会给简临补课。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夕阳从窗户涌进来,落在江屿的脸上,把他那层浅浅的绒毛照得像一层薄薄的金色雾。他讲题的时候很认真,眉头会微微皱着,手指会在纸面上轻轻划着,像是在画一幅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不需要颜料不需要画笔不需要画布、只需要一支笔和一盏灯就可以完成的画。
      简临没有在听他讲题,他在看他。看他的眉毛,看他的眼睛,看他的睫毛,看他的嘴唇,看他的耳朵——那只从耳垂开始蔓延到整个耳廓的红。他看了三年了,还是没有看够。一辈子也不会看够。
      “简临,你在看我吗?”
      “嗯。”
      “你不看题,看我干嘛?”
      “你比题好看。”
      江屿的耳朵又红了。他低下头,用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任何大于2的偶数都可以写成两个质数的和。哥德巴赫猜想,最难的数学猜想之一。“你把这个证明出来,我就让你看一辈子。”简临说:“好,你等着。我证明出来给你看。”他证明了一辈子,没有证明出来。不是因为那道题太难,是因为他没有时间了。不是生病,是没有时间。人的一辈子太短了,短到来不及证明一个数学猜想,短到来不及爱够一个人,短到来不及说一句“我还没爱够你”就已经老了,死了,再也不在了。
      如果江屿没有生病,他们会一起毕业,一起上大学,一起毕业,一起工作,一起买房,一起养猫。那只橘猫,十八梯的那只,瘸了一条腿,瘦得像一把骨头。他们把它带回家了,给它洗澡,给它驱虫,给它打疫苗。它的毛变得很亮,橘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被剥了壳的、新鲜的、还在滴汁水的橘子。江屿给它起名叫“十七”。因为它是在十七岁那年被他们捡到的,因为它陪他们度过了十七岁那年的夏天,因为十七是质数。简临问他:“为什么质数?”江屿说:“因为质数只能被1和它自己整除。我的心里只能装下你,装不下别人。所以我是质数,你是质数。十七是质数。”
      如果江屿没有生病,他们会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去解放碑的珠宝店挑戒指。简临说:“买最亮的。”江屿说:“买最便宜的。”简临说:“不行,你要戴一辈子的。不能买便宜的。”江屿说:“我戴什么都是一辈子。因为你给我买的。”简临看着他,笑了一下。他挑了最亮的那一对,两个戒指,一大一小,银白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他把小的那个戴在江屿的无名指上,大的那个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然后低下头,在江屿的戒指上落下一个吻。江屿的耳朵红了。“你亲戒指干嘛?”简临说:“我在亲你。你戴着戒指,戒指就是你。我亲戒指,就是亲你。”江屿说:“你亲戒指的时候,我的心跳很快。”简临说:“为什么?”江屿说:“因为戒指连着我的手指,我的手指连着我的心。你亲戒指,就是在亲我的心。”简临低下头,又亲了一下。江屿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一拍,被简临听到了。他笑着说:“你的心跳在说——我爱你。”江屿说:“它说的是——我也爱你。一直爱你。永远爱你。”
      如果江屿没有生病,他们会在每一个纪念日去南滨路看夜景。嘉陵江的水还是那样流着,从西到东,从源头到尽头,从他们的十七岁到他们的七十岁。江屿靠在简临的肩膀上,简临搂着江屿的腰。江屿的腰上不再是一排坚硬的、凸起的肋骨了,它有了肉,软的,暖的,有弹性的,像十七岁那年的夏天,像他们第一次在南滨路看夜景的那个晚上。简临说:“你的腰又胖了。”江屿说:“是你的手瘦了。”简临说:“我的手没有瘦,是你的腰胖了。”江屿说:“你再说一遍。”简临说:“你的腰胖了。胖了好。胖了说明你吃得好,睡得好,心情好。胖了说明你在我身边待得久。胖了说明你没有生病,没有离开我,没有让我一个人。”江屿把脸埋进简临的胸口,声音闷闷的。“简临,你好烦。”简临说:“我哪里烦了?”江屿说:“你哪里都烦。你说话烦,你不说话也烦。你在的时候烦,你不在的时候更烦。”简临说:“那我以后不说话了。”江屿说:“你敢。”简临笑了。他笑着,把江屿抱得更紧了,紧到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缝隙,紧到他们的心跳重叠在一起——一个快,一个慢。快的那个说“我还年轻”,慢的那个说“我已经老了”。他们隔着几十年的时光,但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他们的心还贴在一起,他们的爱还在一起。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如果江屿没有生病,他们会一起变老。简临的头发白了,江屿的头发也白了。简临的背驼了,江屿的腰也弯了。简临的牙掉了,江屿的牙也松了。他们坐在南滨路的长椅上,看着嘉陵江的水从西流到东,从源头流到尽头,从他们十七岁的夏天流到七十岁的冬天。阳光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把那些白色的、银色的、灰色的发丝照得像一条条细细的、发光的河流。
      江屿靠在简临的肩膀上,简临搂着江屿的腰。江屿的腰很粗了,不是胖的,是肿的。他有糖尿病,有高血压,有心脏病。他的身体像一台用了七十年的、零件都快坏完了的老机器,还在转,但转得很慢很慢,慢到随时可能停下来。简临也有病,他的膝盖不好,走不了远路。他的耳朵不好,听不清江屿说的话。他的记性不好,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把钥匙放在哪里了。但他没有忘记江屿的脸。那张脸从十七岁到七十岁,从饱满到干瘪,从光滑到布满皱纹,从红润到苍白。他每一张都记得。每一张都刻在他的眼睛里、心里、骨头里。
      “简临。”江屿喊他。声音很小,很轻,像一个刚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的、走了很久的路、已经很累了、但还是要说出最后一句话的人。
      “嗯。”
      “你说,如果有下辈子,我们还会遇到吗?”
      “会的。”
      “为什么?”
      “因为这辈子我们遇到了。下辈子,也会遇到。”
      “万一不会呢?”
      “万一不会,我就去找你。找一辈子。找不到,就再找一辈子。一直找到你为止。你等我。你一定要等我。”
      江屿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轻,轻到像一枚在空气中慢慢溶解的、没有声音的叹息,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很亮很亮的、像火焰一样的光。那是他最后的光了。他把它全部拿了出来,放在简临的掌心里。
      “好。我等你。你也要来。你一定要来。你不来,我不走。”
      简临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紧到他的手指嵌进了江屿手背上的皱纹里。那些皱纹很深,像一条条干涸的河流,像嘉陵江水在七十年的时光里刻下的痕迹。他用拇指抚摸着那些河流,一条一条地,从源头到尽头。他在记住。记住每一条河流的形状、深度、方向。他要带着这些河流去找江屿。下辈子,下下辈子,永远永远。因为那是江屿的皱纹,是江屿在七十年的时光里一点一点老去的痕迹。他不在那些时光里,但他要记住那些痕迹。因为那是江屿的,江屿的每一样东西,他都会收下。包括他的年轻,包括他的苍老,包括他的离开。
      如果江屿没有生病,他会比简临先走。不是因为病,是因为老。人老了,总是要走的。谁先走,谁后走,由不得他们选。江屿先走了。他走的那天是一个冬天,和四十多年前一样冷。嘉陵江面上飘着一层白色的水汽,对岸的建筑在水汽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正在慢慢沉入水底的城市。
      简临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凉到像一块放在冰窖里太久的、已经没有任何温度的、正在缓慢风化的石头。但他没有松开。他握着它,握着这只他握了五十多年的、从暖到凉、从软到硬、从江屿的手变成一只手的手。
      “简临。”江屿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在。”
      “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一百件也答应。”
      “我走了以后,你不要一个人。你要去找别人。找一个能陪你吃饭的人,陪你走路的人,陪你看树看江看猫的人。找一个能让你笑的人,能让你哭出声的人,能让你活下去的人。”
      简临的手猛地收紧了。“江屿,你在说什么?你不是说好了等我吗?你不是说了下辈子还要跟我在一起吗?你怎么——”江屿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轻,轻到像一枚在空气中慢慢溶解的、没有声音的叹息。他的手在简临的掌心里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在风中翻了一个身。
      “简临,这辈子,够了。我等了你一辈子,你等了我一辈子。我们扯平了。下辈子,换我等你了。你要早点来,不要让我等太久。等太久了,我会想你的。想你了,就会哭。哭了,就不好看了。不好看了,你就不认识我了。”简临的眼泪落了下来,一滴一滴地滴在江屿的手背上,滴在那只苍白、布满皱纹、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蜿蜒的手上。那些眼泪是热的,烫的,像一颗一颗正在燃尽的、最后挣扎着亮了一下的流星。
      “江屿,你不会不好看的。你什么时候都好看。你年轻的时候好看,老了也好看。你有头发的时候好看,光头也好看。你会笑的时候好看,哭了也好看。你什么样子都好看。因为你是江屿。你是我的江屿。你好看,是因为我爱你。我爱的人,最好看。没有人比你更好看。这辈子没有,下辈子也没有,永远都没有。”
      江屿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还挂在他的脸上,像一幅被画在瓷盘上的、永远不会褪色的、永远不会消失的画。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浅,越来越慢。轻到像一片羽毛从空中飘落,浅到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慢到像一首正在接近尾声的、越来越轻的、快要听不见的歌。
      简临握着他的手,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流失,一点一点地变凉,一点一点地从“江屿的手”变成“一只手”。他看着江屿的脸,看着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曾经年轻过的、曾经美丽过的、曾经让他的心脏漏跳了无数拍的脸。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已经掉了大半,稀稀疏疏的,在眼睑上投下几道淡淡的、灰色的影子。他的嘴角弯着,那个笑容还在他的脸上,像一幅被画在瓷盘上的、永远不会褪色的、永远不会消失的画。
      “江屿。江屿。江屿。”他喊了三遍。没有回答。
      江屿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他在笑。他在用他最后的力气,挤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轻很轻,轻到像一枚在空气中慢慢溶解的、没有声音的叹息。但它在那里。在江屿的脸上,在简临的眼睛里,在这个白色的、充满消毒水味道的、让人想要逃离的地方。它在那里。它还在。它没有走。
      简临把江屿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了眼睛。“江屿,你先走。你到了那边,等我。我很快就会来的。我这辈子过完了,就去找你。你等我。不要跟别人走。不要投胎。不要把我忘了。就在那里等我。等我老了,死了,过完这辈子。然后我去找你。你见到我的第一面,要跟我说——‘简临,你来了’。我会说——‘我来了’。你会说——‘你怎么才来?’我会说——‘我找了好久’。你会说——‘找到了吗?’我会说——‘找到了。’找到了,就再也不分开了。”
      他低下头,在江屿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他的嘴唇贴在江屿的额头上,停了很久。久到他的嘴唇和江屿的额头之间没有了温度差,久到他的呼吸和江屿的沉默融为了一体,久到他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从身体里飘出来,飘进江屿的身体里,和江屿的灵魂紧紧地、永远地、再也不分开地拥抱在一起。
      他直起腰,最后看了江屿一眼。江屿的脸很安静,安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冰下面是汹涌的、暗沉的、正在翻滚的水,但冰面上什么都没有。光滑的,平整的,没有一丝裂痕。他的嘴角弯着,那个笑容还挂在他的脸上,像一幅被画在瓷盘上的、永远不会褪色的、永远不会消失的画。
      简临把他手上的戒指取下来,放在手心里。戒指已经戴了五十多年了,银白色的表面被磨得发亮,内侧刻着两个字——“简临”。他买的戒指,他刻的字,他戴在江屿的手指上。他戴了一辈子。没有摘过。他把戒指贴在自己的嘴唇上,亲了一下。然后他把戒指戴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和江屿的橘子皮戒指并排在一起。一个银白色的,一个深橙色的。一个新买的,一个用橘子皮卷的。一个戴了一辈子,一个戴了五十多年。它们在一起,像简临和江屿。一个从十七岁就开始等,一个从十七岁就开始被等。他们等了五十多年,等到了彼此,等到了白头,等到了江屿先走。简临还要等,等他过完这辈子,等他去月亮上找江屿。等他们重逢的那一刻,等江屿对他说——“简临,你来了”。他会说——“我来了”。他们会说——“我们在一起了。永远在一起了。”
      简临在梦里回到了十八梯。那个夏天,那只橘猫,那个蹲在垃圾桶旁边的少年。少年穿着白色的校服,头发遮住半边脸,手伸向那只猫。手在发抖,但没有收回。
      简临站在台阶上方,看着那个少年。他喊了一声:“江屿。”少年抬起头。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透明。他有头发,黑色的,细细的,软软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脸是饱满的,颧骨没有那么凸,眼窝没有那么凹,嘴唇是红的,脸颊是粉的。他看起来很健康,很年轻,很好看。像一个真正的十七岁的少年应该有的样子。
      “简临,”他说,“你来了。”
      “我来了。”
      “你怎么才来?”
      “我找了好久。”
      “找到了吗?”
      “找到了。”
      少年站起来,走到简临面前,伸出手。简临握住了。那只手是暖的,不是冰的。掌心是湿润的,有汗。是活人的手。
      “简临,你老了。”
      “嗯。老了。”
      “你的头发白了,背驼了,牙掉了。你不像以前好看了。”
      “那你还要我吗?”
      少年看着他,笑了一下。“要。你什么样子我都要。你年轻的时候我要,老了我也要。你有头发的时候我要,光头我也要。你会笑的时候我要,哭了我也要。你什么样子我都要。因为你是简临。你是我的简临。你要我,我也要你。我们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简临的眼眶红了。“江屿,我这辈子,没有白活。我等到了你,爱到了你,和你一起变老了。够了。够我记到下辈子了。下辈子,我还要找你。你也要找我。我们不要等太久。我们一出生就遇到,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毕业,一起工作,一起变老。不要再分开了。一分钟都不要分开。”
      少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一出生就遇到。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毕业,一起工作,一起变老。一分钟都不分开。说定了。”简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他把眼泪擦掉,把江屿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说定了。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少年笑了。那个笑容很甜很甜,甜到比橘子还甜,比夏天的西瓜还甜,比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糖加在一起还要甜。
      “好。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简临睁开眼睛。屋子是亮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片金黄色的、暖暖的、像蜜一样的光。猫蹲在他的胸口上,正在用头蹭着他的下巴。它的眼睛在晨光中发着光,绿色的,亮亮的,像两颗小小的、正在燃烧的星星。
      “十七,我梦到江屿了。他还在十八梯,还在那个夏天,还在那个垃圾桶旁边。他在等我。等了一辈子了。他还在等。他不会走的。他答应过我的。他答应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包括——等我。”
      猫叫了一声。很小,很轻,像一个人说了一声——好。
      简临抱着猫,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很好,嘉陵江在远处闪着光,重庆还在呼吸。十七岁的少年不在了,七十岁的少年也快不在了。但他还在。他还活着。他还要替江屿活着,替他走路,替他吃饭,替他看树看江看猫,替他尝这个世界的味道。甜的,酸的,苦的,辣的。每一样都替他尝了。尝完了,就去告诉他。在梦里告诉他,在月亮上告诉他,在十八梯的每一级台阶上告诉他。
      “江屿,这个世界的味道,我替你尝了。橘子是甜的,粥是咸的,眼泪是苦的,风是涩的。每一样都有味道,每一样都不好吃。因为你不在。你在,什么都是甜的。你不在,什么都是苦的。但我会吃的。我会把这些苦的、涩的、不好吃的东西全部吃下去。吃完,就去找你。你等我。你一定要等我。”
      他低下头,看着无名指上的两个戒指。一个银白色的,一个深橙色的。一个新买的,一个用橘子皮卷的。一个戴了五十多年,一个戴了五十多年。它们在一起,像简临和江屿。一个从十七岁就开始等,一个从十七岁就开始被等。他们等了五十多年,等到了彼此,等到了白头,等到了江屿先走。简临还要等,等他过完这辈子,等他去月亮上找江屿。等他们重逢的那一刻,等江屿对他说——“简临,你来了”。他会说——“我来了”。他们会说——“我们在一起了。永远在一起了。”
      简临走了。在一个冬天的早晨,和江屿一样。猫也走了。它活了十几年,活到了它的一辈子的尽头。它走的时候,蜷缩在简临的怀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声音很低,很沉,像嘉陵江的水,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流过来,流到简临的耳朵里,流到他的心里,流到他全身的每一根血管里。简临摸着它的头,一下一下地,很轻很轻,像摸一片叶子,像摸一朵花,像摸一滴落在湖面上的、很快就消失的雨。
      “十七,你去找江屿了。你见到他,要跟他说——简临很快就来了。他让你等他。他让你不要走。他让你——一定要等他。他来了,你们就再也不分开了。你们三个人,在月亮上,有窗户能看到嘉陵江,有阳台能晒太阳,有厨房能煮粥,有你喜欢的橘子味的粥,有那本数学竞赛题集,有哥德巴赫猜想。有你一辈子都没有证明出来的那道题。你在那里,你永远在那里。不会走,不会老,不会死。永远十七岁。永远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时的样子。”
      猫在他怀里叫了一声,很小,很轻,像一个人说了一声——好。然后它闭上了眼睛。它的嘴角弯着,和江屿一模一样的弧度。它在笑。它梦到了江屿。江屿在十八梯的台阶上等它,穿着白色的校服,头发遮住半边脸,笑容在阳光下透明得像一块被磨薄了的、从背面打上了光的玉石。他伸出手。“你来了。”猫走过去,蹭了蹭他的手。暖的。是活人的手。猫笑了。简临也笑了。两个笑,在晨光中,重叠在一起。像江屿的笑和简临的笑,在月光下,在嘉陵江边,在十八梯的台阶上——重叠在一起。
      简临把猫埋在十八梯的黄桷树下,和那排干枯的橘子、那碗干了的粥、那个干了的蛋糕、那支润唇膏埋在一起。他挖了一个坑,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放进去,放得很慢很慢,像是怕漏掉了什么,像是怕忘记了什么。他要把它们全部记住,记在眼睛里,记在手指上,记在心里。他要带着它们去找江屿,一样都不能少,一样都不能忘。
      “江屿,你的东西,我都带来了。你的橘子,你的粥,你的蛋糕,你的润唇膏,你的猫。你在的时候,我没有照顾好你。你走了,我照顾好了你的东西。它们没有坏,没有丢,没有离开我。它们一直陪着我,陪到了我去找你的这一天。这一天,我把它们都带给你。你看到了,就会知道——我在等你。我一直在等你。我会一直等你。等到你回来。等到我去找你。等到我们在月亮上相遇的那一刻。”
      他站起来,看着黄桷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蓝色的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正在乞求什么的手。它在等春天,等新芽,等绿色的、透明的、薄如蝉翼的叶子从枝头钻出来,在阳光下张开,像无数只刚刚学会飞的小鸟。简临等不到春天了。他要去月亮上了。江屿在月亮上等他,等了很久了。他不能让江屿再等了。等太久了,江屿会想他的。想他了,就会哭。哭了就不好看了。他不要江屿不好看。他要江屿好看。像十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的那样好看。有头发,有血色,有笑容。眼睛很亮,像两颗被丢进深井里的星星。
      他躺下来,躺在黄桷树下,躺在猫的旁边,躺在江屿的东西上面。阳光从光秃秃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暖的,柔柔的,像一只手在抚摸他。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江屿,我来了。你等我。我很快就到了。你见到我的时候,要跟我说——‘简临,你来了’。我会说——‘我来了’。你会说——‘你怎么才来?’我会说——‘我找了好久’。你会说——‘找到了吗?’我会说——‘找到了。’找到了,就再也不分开了。你等着我。你一定要等着我。你不来,我不走。你不走,我不来。我们都在那里。都在等。都在等彼此。都在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但又一定会来的、属于我们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永远都不分开的那一天。”
      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浅,越来越慢。轻到像一片羽毛从空中飘落,浅到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慢到像一首正在接近尾声的、越来越轻的、快要听不见的歌。他的心脏还在跳,很慢,很弱,但还在跳。它在说——还在。还在。还在。它在说——我在。我在。我在。它在说——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
      最后一跳。停了。
      简临的手垂下来,落在黄桷树光秃秃的树根上。他的无名指上戴着两个戒指,一个银白色的,一个深橙色的。它们并排在一起,像两个人,像两棵树,像两条从源头流到尽头的、永远都不会干涸的、在终点汇合了的嘉陵江。阳光落在它们上面,把它们照得像两颗小小的、正在燃烧的星星。它们在发光,不是自己在发光,是阳光在发光。阳光落在它们身上,它们反射了阳光,所以它们在发光。简临也在发光,不是自己在发光,是江屿在发光。江屿的爱落在他身上,他反射了江屿的爱,所以他在发光。在江屿的心里发光,在江屿的梦里发光,在江屿往后余生每一个想起他的瞬间里发光。永远不会灭。因为江屿的爱不会灭。江屿的爱会一直亮着,亮到简临回来,亮到他们重逢,亮到月亮不再需要太阳、自己就能发光的那一天。
      窗外的月亮又出来了。它挂在嘉陵江的上空,又圆又亮,像一个孤独的、发光的、没有人能到达的岛屿。简临躺在黄桷树下,嘴角弯着,那个笑容还挂在他的脸上,像一幅被画在瓷盘上的、永远不会褪色的、永远不会消失的画。猫蜷缩在他的怀里,十七蜷缩在他的心里,江屿蜷缩在他的梦里。他们在一起。永远在一起。在月亮上,在嘉陵江底,在十八梯的每一级台阶下面。在每一个如果里,在每一个没有如果的真实里,在每一个他们相遇了的、相爱了的、分开了的、重逢了的、永远都不会再分开的瞬间里。
      如果江屿没有生病——他们没有如果。他们只有现在。只有这一刻。只有这一个月亮,这一条嘉陵江,这一棵黄桷树,这一只猫,这两个人。他们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月亮不会说话,但月亮看见了。它把这一切记在了它那面永远面向地球的、坑坑洼洼的、沉默的表面上。等下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和十九岁的少年在十八梯相遇的时候,它会告诉他们——你们不是第一对。上一个十七岁和十九岁,他们在这里相遇,相爱,分开,重逢。他们等了彼此一辈子,等到了。你们也要等。等到了,就再也不分开了。
      简临在梦里笑了一下。江屿也在梦里笑了一下。两个笑,在月亮上,重叠在一起。像十七岁和十九岁,像十七和十九之间的那个18,像质数和质数之间那个唯一的、不可跨越的、但又可以被爱填满的偶合数。它被填满了,被他们的笑,被他们的眼泪,被他们的橘子皮戒指,被他们的一辈子——填满了。
      从此,17和19之间,不再隔着18。它们之间,是爱。是简临和江屿的爱,是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再分开的爱。是爱。只有爱。永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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