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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冬月 大 ...


  •   大周显德九年,冬月。

      京师大时雍坊,朔风卷地,枯叶早已被扫得一干二净。荣国公府后宅东北角,演武堂一带,几株老竹的枝桠在铅灰色的天空下瑟瑟抖动,发出呜呜的声响。

      虽是正午时分,寒气却仍砭人肌骨。

      距离上次那场夏末的暴雨高烧,已过去了数月。此刻,一名身着青缎小褂的垂髫童子,正立在庭下挥汗如雨。俯卧撑、仰卧起坐、开合跳、折返跑……一套动作下来,虽是小孩子的身量,却做得一丝不苟,气喘如牛,额上热气蒸腾,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凝成一团。

      院角三名正在扫雪的粗使丫头停了手,彼此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嘀咕。

      “瞧见没?三爷这是怎么了?”其中一个撇了撇嘴,“自打夏末病了一场,整日里神神叨叨的,趴那儿一上一下,莫不是脑子烧坏了,真当自己是头大叫驴不成?”

      另一人掩嘴偷笑:“嘘——小声些。以前三爷虽不爱说话,也不至于这般……疯魔。”

      三人虽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却已在府中混得有些油滑,此言一出,彼此都红了脸,再看那少年喘着粗气、狼狈扑倒又爬起的模样,竟有几分不忍卒睹。

      贾琮隐约听见了议论,差点一口气岔在肺里,双手一软,下巴险些磕在地上。三名丫头见状,慌忙扭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笑。

      贾琮满头黑线,撑着地爬起来,一边拍掉身上的灰,一边在心里叹气:

      这具身子实在太虚了。爷爷常说“正气存内,邪不可干”,可我这副骨架,别说悬壶济世,怕是连荣国府抄家时跑路的体力都没有。看来除了锻炼,回头还得按爷爷教的法子,给自己好好调理调理,把这底子亏空的漏洞补上。

      前世,他是京城一位老中医的孙子,家里三代行医,专攻伤寒与妇科。他的童年没有糖葫芦,只有满屋子苦涩的药香;他的玩具不是泥娃娃,而是爷爷那串乌木的脉枕。三十七岁那年,为了陪病人家属喝酒,他在酒桌上栽了下去,再睁眼,便成了这《红楼梦》里连台词都没几句的小透明——贾琮。

      正因为太熟悉,他才更清楚自己如今处境的尴尬。

      在原著里,贾琮此人几乎是个隐形人,连像样的描写都没有,只知道是贾赦的小妾所生,母亲早逝,在府中地位尴尬,连同为庶出的贾环都不如。如今虽顶着荣国府“半个主子”的名头,有丫头婆子伺候,每月有二两银子的月例,出入有小厮跟随,但这种安逸,不过是沙上建塔。

      他记得很清楚,《红楼梦》第二回便写道:“如今(贾府)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

      也就是说,现在的荣国府,只是表面鲜花着锦,实则内部早已朽烂。财政捉襟见肘,却还要硬撑体面,主子们安富尊荣,奴才们狐假虎威,覆亡不过是早晚的事。

      按照曹公本意,日后贾府一旦事发,必然是“树倒猢狲散”,落得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而现在的贾琮才七岁,等到那场大祸临头时,他也才十七八岁,正当青春。

      既来之,则安之。但安的不是享福,是求一条活路。

      贾琮擦了把汗,目光落在自己细瘦的手臂上。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到那时,若想跑路,总得有几分力气。实在不行,落草为寇,凭爷爷留下的这点医术,做个游方郎中,在这乱世里也总能谋条活路。

      想到这儿,他又咬牙做起一组俯卧撑。

      ……

      “三爷这是唱的哪一出?”

      一道略带责备的女声响起。

      一名穿着蓝布棉袄的大丫头从屋里走出来。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高挑,眉眼倒还清秀,只是皮肤略显粗糙,显然是常年辛苦劳作所致。此人正是平日伺候贾琮起居的大丫头——佩兰。

      荣国府规矩大,但贾琮毕竟是庶子,屋里丫头的素质远不能与宝玉房里那些千娇百媚的相比。即便如此,佩兰在粗使丫头面前,仍有几分主子架势。

      她先是瞪了那三名丫头一眼,冷声道:“没眼色的蹄子,活干完了?在这儿编排主子,仔细我回了琏二奶奶,揭了你们的皮!”

      三名丫头吓得一哆嗦,连忙赔笑告饶。佩兰这才缓和了脸色,吩咐道:“赶紧打水来,给三爷擦洗,别着凉了。”

      打发走丫头,佩兰走到贾琮身边,掏出手帕,一边替他擦汗,一边低声埋怨:“我的三爷,您这大冷天的折腾出一身汗,若是感了风寒,又要让大家不得安生。”

      贾琮稍稍退后半步——七岁的身高只到她胸口,近在咫尺的压迫感让他有些不自在,忙接过手帕:“佩兰姐姐,我自己来。”

      佩兰愣了一下,皱眉道:“三爷如今越发生分了。”

      贾琮笑了笑:“哪有生分?我只是想着,我已七岁了,许多事自己能做,也能让姐姐少操点心,岂不更好?”

      “七岁也不算大。”佩兰嘀咕了一句,却又忍不住打量他几眼。

      自夏末一场高烧后,这小主子的性子确实变了,不再唯唯诺诺,反倒多了几分从容,连说话都文绉绉的,像个念过书的。

      “七岁也不小了,”贾琮一本正经道,“甘罗十二岁尚且能做秦国的上卿,我如今至少也得把身子骨练结实些。”

      “甘罗是谁?”佩兰一脸茫然。

      “甘罗,战国末期秦国人,自幼聪慧,十二岁出使赵国,凭口舌之功立下大功,被秦王拜为上卿。”贾琮随口答道。

      佩兰眼睛一亮:“三爷病了一场,学问倒像是见长了。”

      贾琮心里咯噔一下,打了个哈哈:“哪里,不过是以前没显露罢了。走吧,今日练到这里,回屋再说。”

      说完,他拎着湿漉漉的手帕,一边擦汗,一边往屋里走去。

      佩兰望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却也没多想,只当是小主子大病初愈,性情变了些,倒也不是坏事。

      屋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贾琮在炕桌旁坐下,目光穿过窗格,望向荣国府深处那些层层叠叠的屋檐。

      他知道,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府邸,其实早已危机四伏。

      而属于他的这一局,才刚刚开始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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