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序》楼July

58、第 58 章 天色渐

　　天色渐黑，华灯初上，城里迎来了最为热闹的一个晚上。
　　饺子接二连三下锅，热气氤氲打在玻璃窗上形成一层水雾。客厅里响着春晚的声音，但没人看，只是为了一个氛围。
　　贺随和柏嘉这种厨艺等级极低的人只能退居厨房二线，就看谁眼里有活。
　　显然柏嘉是一个眼里没活的人，捧着手机坐沙发上傻乐。
　　贺随则背着他蹑手蹑脚走进厨房，先在三个大人旁边逛了一圈询问是否需要帮助最后才若无其事地走到柏序旁边，趁那几人都在忙没看这边，他迅速把柏序围裙的带子解开，三两下重新系成一个蝴蝶结。
　　贺随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看着柏序做饭，见他的额头出了汗便偷偷找了点纸过来给他擦，刚要把手撤回去，只见柏序低头在他腕间极快地亲了一下。
　　贺随立刻回头看去，由于柏序是背对着那几人的，所以没有人注意到刚才的行为。
　　吓死他了……别说现在他们还没出柜，就算出柜了他也是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明目张胆亲热的。
　　不过这种暗地里背着别人的亲昵反而更让他脸红心跳。
　　饭菜做好后，贺随和柏嘉就负责排队端盘子放桌上，外边的烟花声此起彼伏，柏嘉贴着窗子望眼欲穿，“我也想放……”
　　贺随摆好碗筷，头也不抬地说道：“去吧，我们吃完你再回来。”
　　“这回烟花可是我精心挑选的，威力十足，后座力极强……”柏嘉喋喋不休地介绍着他那疑似狙击枪的烟花。
　　柏序端着最后一盘饺子放在贺随面前的地方，小声地告诉他，“这盘里面有硬币。”
　　贺随也小声回他，“那我这算不算作弊啊？”
　　“我包的，不算。”柏序神色柔和地说道。
　　众人围坐在餐桌前，暂不动筷，等各自换各种角度拍完照片后才开饭。
　　谢芝给每人倒的都是果汁，没有喝酒，她举起杯子，“干一杯吧，新年快乐，希望在座的几位在新的一年里能心想事成，万事顺遂。”
　　“叮”地一声轻响，“新年快乐！”
　　春晚作为背景音还在响着，谢芝看了一圈感叹道：“还是有小孩儿热闹些，你们也长大了，我们可等着你们往家带小孩回来了。”
　　话音刚落，在场几人除了柏成彰脸色都变了变，柏嘉见此立刻抢话道：“妈，你着什么急，小孩儿多麻烦，还是得晚几年再要，我还想清净几年呢。”
　　谢芝瞪了他一眼，“你忘了你小时候多烦人啦？还嫌小孩儿麻烦……”
　　“行行行，我最烦人了。”柏嘉忙塞给谢芝一个饺子，“妈，您做的馅太香了，快尝尝。”
　　这个话题算是被柏嘉搅和过去了，贺随暗松一口气，眼前突然出现一副筷子，他抬头，柏序正夹了个饺子给他，“看看有没有硬币？”
　　听到柏序的声音他便莫名踏实了许多，听着外面的烟火声，贺随忍不住回想他这一年，也是最与众不同的一年：
　　从他生日那天作为一个时间节点，命运的齿轮似乎也从那一天开始转动，他遇见了许多人，许多事，改变了许多，而带来这一切的是柏序。
　　缘分是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曾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自从他在一个极为平常的午后闯进柏序的房间里，就仿佛在昭示着未来他和柏序仍然会有一个浪漫的开始。
　　就像他喜欢上柏序是命中注定的事。
　　饭后，柏嘉便张扬着去院子里放烟花，三个年轻人把仓库里的各种烟花都搬了出来摆好，柏嘉拿了个打火机跃跃欲试，从小他就爱点烟花，别的小孩儿都害怕躲的远远的，为此以前谢芝没少训他。
　　这回长大了没法训，柏嘉弯着腰迅速把烟花的引线都点燃，随后又捂着耳朵跑回来。
　　下一秒，第一炮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
　　炮响声一下接着一下，流光似的尾巴从空中极速坠落又消失不见，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柏嘉又抓了一大捧呲花，先给了谢芝一束，又犹豫了半天跑到贺随这边。
　　“给你……们。”柏嘉给了他和柏序一人一束。
　　“？”贺随：“我可没像你幼稚到玩这种小孩玩的。”
　　柏嘉气恼地低声喊道：“我不寻思浪漫吗！人家谈恋爱的都玩这个，不要拉倒。”
　　贺随一愣，显然是没想到柏嘉是这么想的，愣神间，柏序倒是极为自然地接过去了，“我要，谢谢，收费么？”
　　柏嘉撇撇嘴，”切，我要是收费某人第一个不乐意，是不是啊？”
　　被内涵的贺随：“……”
　　柏嘉揉了揉头发，神情看起来很别扭，“既然你们都想好了，也是认真的，那我只能支持了，反正也不听我的……而且，而且你们都是我家里人，就……好好过，别吵架，万一，我说万一以后那什么了是吧？”
　　柏嘉一时间不知要怎么组织语言，“唉，你们懂我意思就行。”
　　“懂。”这话不是贺随说的，而是柏序，像是在对柏嘉保证，“你知道我做事从不随便，是真的喜欢，一辈子太长，我无法言语保证，但无论如何我不会伤害他。”
　　柏嘉面对柏序的剖白神情也不太自然，但听到他这么说就放心了。
　　“知道了，我会帮你们打掩护的，爸肯定不同意。”
　　柏序嗯了一声，又说：“还有一件事。”他看着面前这个和他有一半相同血液的弟弟。
　　“？”
　　“对不起。”柏序轻声说道，短短三个字里面包含的东西却很沉重。
　　柏嘉愣了，“什么……？”是他想的那样么？
　　柏序又说了一遍，“不止是当年的事，还有很多，我做的都不合格，是我想的太狭隘，错过了时机，欠你很多年的对不起。”
　　是他把对柏成彰的失望变成怨怼迁移到仅有五六岁的柏嘉身上，他后悔过，后悔把两人的关系变成今天这样。
　　“我……”柏嘉眨了眨被冷风吹的有些酸涩的眼睛，听完柏序迟来的道歉，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委屈。
　　他性格大大咧咧，不爱记仇，也从不轻易生气，但唯有柏序这个哥哥的冷漠，他记了很多年。
　　可能还是不理解吧，不理解柏序为什么会突然讨厌他。
　　但那天贺随的一句“总会忘记柏哥也是柏叔的儿子”，让他失眠了一整晚，他仔仔细细回想着以前柏序住在家里的场景，那些他未曾放在心上的细枝末节在那晚掠过他的脑海。
　　柏成彰将他托举在肩膀上时，他瞥到柏序飞快地看了一眼，然后便又低下头沉默地收拾他刚才玩过的玩具。
　　以前不明白，现在却知道他的哥哥也是羡慕他的。
　　似乎……他的存在分走了本该属于柏序的父爱，只是他从未在意过。
　　但如果柏序知道他内心的想法，一定会觉得可笑。哪有什么父爱，从头到尾都不属于他，他也曾天真地以为柏成彰只是不会做一名合格的丈夫和父亲，但事实看来，他会做，只是不想做他母亲的好丈夫，他的好父亲罢了。
　　柏嘉喉咙发紧，艰难说道：“你不觉得是我太幼稚么……”
　　柏序短暂地笑了笑，“不幼稚那就不是你了，你从小就这样。”
　　“那我也为我的幼稚说对不起。”柏嘉头埋的很低，像犯错误的小孩儿，其实这么多年他不是怨恨柏序当年的做法，只是气他放任他们的关系变得这么僵，对他视而不见，就连出国这件事他也是在他走后才知道的。
　　现在看来，明明一句“对不起”就能消解的矛盾，却迟到了这么多年。
　　贺随在此时接了一句，“看，我们柏小嘉就是这么明事理，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
　　柏嘉皱了皱鼻子，“你能不能别破坏气氛？”
　　“怎么？”贺随扬了扬眉，“还要哭下鼻子啊？快让我看看……”
　　“烦死人了你。”柏嘉缩了缩脖子，指着他们手里的花，“你们快放吧，我出去一趟。”
　　贺随笑着问他，“出去？去林老师家过年？”
　　柏嘉：“你们两个欺负我一个是吧？”他说完朝谢芝两人走去，不知是找了个什么借口谢芝放他走了，然后就见他拿了好几种烟花搬车上离开。
　　贺随拿出打火机一起点了三支呲花，“你们可算是说开了，我看之前你过生日的时候他就有这个想法，就是碍于面子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你说。”
　　“我知道。”柏序把手里花的顶部贴上贺随的，花很快就燃了起来，“我是他哥，那就由我先说，也本该是我先道歉。“”
　　“他好面子，过段时间可能就好了。”
　　放完烟花后，刚进屋柏序和贺随两人就收到了三个大红包，贺随从善如流地就捧着红包说了一大堆吉祥话，逗得三位长辈直笑。
　　“小随，你这漂亮话每年都不带变的啊……”柏成彰调侃道。
　　柏序感受着手里沉甸甸的重量，不确定地问道：“我也有？”他毕竟也是三十岁的大人了。
　　“没结婚在我们这儿都是小孩儿。”谢芝摆了摆手，还开玩笑说道：“柏嘉要是不回来你们就把他的那份分了吧……”
　　零点过后，三人都抵不过困意回房休息了，明天还要走亲威。
　　趁柏嘉还没回来，贺随一溜烟钻进柏序的房间里，他惬意地往床上一躺，仿佛被柏序的气味包裹住，他滚了滚有点不愿起来。
　　“要不我让柏嘉别回来了？”确实也好久没有和柏序同床共枕睡过觉了。
　　“行。”柏序站在门口，顺手将门锁住，“那就住这里吧。”
　　贺随不确定他是不是说真的，看着他没说话。
　　柏序走过来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来一沓东西，贺随坐起来一看，是一沓红包，“这……怎么这么多？明天送小孩儿的？”
　　柏序眼中含笑，“嗯，送一个叫贺随的小朋友。”说着他指了指其中一个红包，“这是给22岁的小随……这个给21岁的小随……17岁的小随……”
　　贺随愣住了，心中又酸又软，“……都是给我的？”
　　“嗯。”柏序低声道，”这样可以假装参与过你的人生。”
　　他又说：“打开看看？”
　　贺随立刻拿了其中一个拆开，里面的数量不少，但他还是看到了夹在里面的一张纸，他缓缓展开，是一封写给18岁贺随的信。
　　其他红包里应该也夹了一张这样的信。他没敢看的太仔细，怕会哭。
　　贺随把信放回去，珍惜地把红包整理好，”以后我慢慢看。”
　　“可能写的不好，想到什么就写什么了。”
　　“没关系，我很喜欢。”贺随说，胸腔像是被什么溢满了一样。
　　柏序捏了捏贺随的后颈，缓缓说道：“小随以后每天都要快乐。”
　　贺随凑过来给了他一个一触即分的吻，“会的，遇见你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很快乐。”
　　浅浅的笑意从柏序眼底流出来，他说，“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