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镇》翩若西鸿

42、四十二 厅

　　厅堂之内，思夏与白雪二人正围坐于木案两旁。方才二人一番长谈，辨析人世间真假虚实，论及人族与异种的纠葛，言辞之间，尽是对天下大势的思索。烛火静静摇曳，将两道女子的影子投在素色墙壁之上。

　　“世间大局之中，真者固真，假者亦可为真。为守护人族存续，外敌的模样、本性，早已由这场族群之争定下。”白雪轻轻开口，话音尚未落下，厅堂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一名思夏府上的伙计神色凝重，双手捧着一卷四处传抄而来的纸帖，快步走入屋内，躬身将这份帖子奉至案前。

　　“姑娘，方才街市之中四处流传此物，有人暗中传抄散布，不知何人最先散播开来，满城已经悄悄流传，特地取来，请姑娘过目。”

　　思夏伸手，缓缓接过那一张薄薄的纸帖。纸张粗糙，墨迹却是激昂滚烫，字字力透纸背。她垂眸，目光落于纸上，只扫了开篇数句，眉宇便微微一凝，转手将这份传帖递向身侧的白雪。

　　白雪探手接过，烛光照亮纸上一行行文字。仅仅读完开头，她的身躯便是微微一震，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纸页，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此前，思夏与白雪只将兽族后裔视作潜藏于世间的异种，以为他们自知血脉卑污，只会刻意掩饰兽类本源，竭力伪装成人族，不敢公然剖白自身的来历。可万万没有料到，世间竟已经有这么一批人，心甘情愿主动以“兽人”自居，非但不加掩饰，还写下这一篇慷慨激昂的号召檄文，四处传布，召集同类揭竿而起。

　　厅堂之中一时寂静，唯有地下暖气通道，传来砖石轻微的丝丝微响，屋外风雪依旧呼啸。白雪屏息，一字一句，默读这一篇异族号召令：

　　觉醒吧，兽人们，和我们一起夺回我们的家园

　　遥溯太古，乾坤未倾。

　　吾辈先祖，繁衍于此方故土。

　　直至恶魔跨境，大举来侵，

　　烽火遍地，杀戮横流。

　　是何人，妄号神圣，致使四海狼烟四起？

　　是何人，视吾族如同走兽，令我辈俯首乞怜？

　　彼贪婪暴虐之寇，野心无边，

　　欲将日月山河，尽数纳于一己囊橐。

　　我辈蛰伏幽穴，熬过千载漫漫长夜，

　　立足这片生养吾辈的大地，

　　余下于手者，唯有伤痕累累，枷锁重重。

　　东起地中海之滨，西至蒙古莽莽草原；

　　北抵西伯利亚冻土，南达非洲苍翠雨林。

　　多少同族先辈，埋骨于无边苦难深渊。

　　觉醒罢，吾之同胞！奴役岁月太过悠长，长到我辈几近遗忘先祖源流。

　　觉醒罢，吾之同胞！来日不复血泪，唯仗烈火与长剑！

　　大地之子，奋起！收复本该属于吾辈之故土！

　　江南烽烟四起，奴隶反抗之势，如火燎原；

　　建州十三副甲胄高举，解放之旌旗蔽覆云天。

　　沧溟万顷波涛之上，被人轻鄙之族众，夺取远航巨舰；

　　英吉利群岛之内，蒸汽机括之秘，已入吾辈志士掌中。

　　兽王麾下义旅，待吾辈机括铜铁相助；

　　督师心怀大义，为吾送来《永乐大典》。

　　四海志士，今始同心相聚，万类霜天竞自由。

　　情义巍巍，高于层山；路途迢迢，不绝千里。

　　刻骨深仇，代代铭记，永世不忘。

　　君且观，那自诩龙裔之敌酋，土木堡一役，惶惶若丧家之犬。

　　君且听，五洲壮士齐声怒号，立下金石之誓：

　　“愿奉吾之一切，换大地明日重光！”

　　愿赤日照耀尘寰，

　　愿皓月重返清霄九天。

　　勿使诸神，遮蔽吾辈双目；

　　勿使沉土，压垮吾辈铁肩。

　　愿四海众生，闻吾振臂呐喊。

　　吾等立誓，必倾覆这黑暗浊世！

　　同胞！请回望暗夜里，那一双双期盼的眼眸；

　　请回想，无数被强权压榨至死的生灵容颜。

　　决定大地命运的决战，就在今朝！

　　我辈绝不后退，唯有奋勇向前！

　　帖子的末尾，还留有两行抉择之语：

　　尔当何择？

　　一者，投身英勇大地义师；

　　二者，甘做神族之爪牙仆从。

　　白雪读完全篇，双手微微发抖，将纸帖轻轻放回案几之上。地下的暖意依旧源源不断从青砖地板升腾上来，可二人的心底，却泛起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白雪良久才缓缓出声，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颤意：

　　“我们原先以为，这些兽族后裔，会拼命抹除自己兽类血脉，极力混入人族之中，不敢对外宣示身份。可谁能想到……他们非但毫不避讳，反倒以此名号集结同党。把劫掠称作光复故土，把仇恨当作道义，将各族苦难全部归于人族。”

　　思夏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青砖窗案面，眼底一片幽深。地下的暖道恒久温热，可天下的纷争，已经不再仅仅是朝堂改元、王朝更迭。这是一场思想、血脉、族群的巨大碰撞。一纸传帖，已经撕开了潜藏于世间的巨大暗流。

　　“他们自己认领了‘兽人’这个名号。”思夏缓缓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从前真假尚在一念之间。如今，他们亲手将这一切坐实了。”

　　窗外，明末的风雪，还在沉沉夜幕之下，无止无休地落着。

　　厅堂地暖如春，砖底古脉暖气缓缓蒸腾，隔绝屋外漫天风雪。

　　思夏指尖抚过方才那篇兽人反叛檄帖，眸色冷冽，字字沉定：

　　“方才我们所作檄文，只辨人兽之别、清正邪之分，力道太轻，底蕴不足。

　　他们兽族敢立檄聚众、妄称复国、颠倒黑白、蛊惑天下，我们人族，便该作一篇真正通天彻地、溯古诛贼、震彻千秋的正统大檄！

　　把上古天道崩塌、人族坠落、万民疾苦的唯一根源彻底揭穿！

　　把兽族万年罪孽、噬人进化、断我天道、毁我文明的真相昭告天下！

　　要让天下人族皆知——人间所有苦难，从来不是天道无常，不是国运衰败，全系天狼兽族祸乱人间所致！”

　　白雪颔首，心神震肃：

　　“写！

　　写尽万古沉冤，写尽人族血泪！

　　以人族正统之名，昭告四海，震慑异类，立万世人族不灭之根！”

　　二人重整笔墨，摒弃浅言，直溯太古天道本源，写下这一篇人族万古诛兽定鼎檄文：

　　诛天狼兽族灭贼振兴人族檄

　　盖闻太古之初，天圆地方，地月同源，天地一体，大道有序，人神同源。

　　上古人道鼎盛之时，人居大地，神居月宫。

　　人皇治世，礼法通天。

　　纯正人族，寿逾两万春秋，心性清明，血脉纯净。

　　世间大道修士，修德合道，羽化成仙，飞升月宫，归位天琴诸天。

　　彼时人神共尊，天地通连，不周山镇锁乾坤，地月相通，灵气恒久，文明永续，万类安然。

　　天下太平之岁，无灾无难，无盗无寇，无拐卖残害，无生离死别。

　　人族繁盛，文脉永昌，世代绵延，是为天地正统！

　　自天狼星域外魔族兽族跨界入侵，天地从此崩裂，人道从此倾颓！

　　此族本是域外异种、邪祟蛮夷，无天道滋养，无正统血脉，唯靠吞噬人族尸身、掠夺人族气运得以进化成形！

　　兽族贪戾凶残，生性嗜血，不遵天道，不守人伦。

　　为断绝人族仙根、覆灭人族文明，群兽合谋，悍然撞断通天支柱不周山！

　　天柱崩塌，地月断裂，天地隔绝！

　　寰宇磁极倒转，乾坤气运逆流！

　　自此天道崩坏、灵气断绝、仙路封死！

　　昔日人族两万载寿元，骤缩数十寒暑！

　　上古神族坠落凡尘，天道割裂，神亦堕落，寿命断绝，再无长生。

　　人间仙途彻底断绝，万古修行文明一朝断代，上古圣法尽数湮灭。

　　天地倾覆之后，兽族盘踞人间阴煞之地、荒冢古墓、幽穴暗窟。

　　此族不事耕织、不造屋舍、不修礼法、不兴文明。

　　终生栖于坟地，伴枯骨而生，靠尸气进阶，以人肉蜕变。

　　彼辈昼伏夜出，盘踞人族祖墓，盗食先人遗骸，抢夺坟前贡品，身披死人寿衣，沾阴气养兽性！

　　千百年来，持续掳掠人族幼童、强抢人族女子，残害青壮，屠戮老弱。

　　以人为粮，以血为资，以人族苦难，堆筑他们的进化之路！

　　兽性不灭，贪夺不止。

　　他们烧毁人族典籍、打碎人族器物、抹杀人族历史、篡改上古真相。

　　让后世之人，不知太古盛世，不知人神同源，不知自身本该两万岁长生！

　　让一代代人族，困于短命、困于病痛、困于战乱、困于别离！

　　人族短命、战乱、流离、孤寡、拐卖、残杀、尸骨无存、家国不宁——天下万苦，根源唯一：天狼兽族！

　　数千载以来，人族所有战乱、所有流离、所有家国破碎、所有生民悲苦，尽是兽患所致！

　　兽族不灭，人族难兴！

　　兽类不除，华夏难复！

　　彼辈今日竟敢妄称“故土被夺、兽人该兴”，颠倒黑白、贼喊捉贼！

　　域外邪魔窃我大地、食我先祖、毁我天道、断我仙根，

　　如今反倒叫嚣复国、聚众作乱、妄图倾覆人族正统！

　　狼子野心，昭然天下！

　　今日人族立誓：

　　西北望，射天狼！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自今往后，天下人族当摒弃私怨、同心一体！

　　不分南北、不分文武、不分老幼，共诛异种，共清妖氛！

　　剿灭兽族，则古墓安宁、先人得安！

　　剿灭兽族，则孩童不掠、妇女不辱！

　　剿灭兽族，则老者善终、尸骨得葬！

　　剿灭兽族，则少年无战、人间无殇！

　　剿灭兽族，则文脉可复、天道可归！

　　剿灭兽族，则人族重拾正统、华夏重兴盛世！

　　待妖氛尽扫、异种清零，四海归一，大地太平。

　　人族再无千年奴役之苦，再无噬骨灭族之患！

　　人寿绵长，文明重光，礼法复振，家国永安！

　　凡人族有志之士，当共举义旗，诛天狼，清异类，复天道，兴华夏！

　　宁战至死，绝不与兽共存于乾坤！

　　人族不灭！天道永昌！

　　诛尽兽蛮！万世太平！

　　写完最后一字，墨落纸定，满堂浩然肃杀之气。

　　白雪久久失语，心底所有震动、所有警醒、所有人族宿命的沉重，尽数落地：

　　“这才是真正的人族檄文。

　　不是小情小绪的对峙，是万古天道之争、人兽存亡之战。”

　　思夏望着纸上铿锵字句，目光沉静如万古青史：

　　“他们要夺虚假的河山，我们要护真正的天道。

　　从今往后，正邪已定，人兽两分，再无模糊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