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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晚宴之后的三天,沈砚清的生活表面上看没有任何变化。

      他照常上课、照常吃饭、照常在图书馆待到闭馆。林知夏照常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讲着校园里的八卦和学术圈的黑历史。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让人以为顾家晚宴那件事已经翻篇了。

      但沈砚清知道没有。

      变化是不易察觉的,像春天冰面下的暗流,水面上还结着厚厚的冰,水底下已经在涌动了。

      第一个变化出现在周一的课堂上。

      历史系《近现代ABO社会变迁史》的教授,那个头发花白的Beta,在课间走到沈砚清面前,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他桌上。

      “沈同学,这是我这几年收集的一些资料,关于顾氏生物科技的研究方向变迁。”教授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也许对你的……课外研究有帮助。”

      沈砚清拿起信封,没有当场打开。他对着教授微微点头,说了一声“谢谢”。

      教授转身走了,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逃离什么。

      沈砚清把信封夹进课本里,面色如常地继续听课。

      晚上回到宿舍,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复印的旧论文和内部报告。最早的一份日期是二十年前,作者是沈清晚。最晚的一份是去年,作者是苏禾。

      论文的主题完全相同:精神锚点技术的医学化应用。

      沈砚清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在母亲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沈清晚的名字出现在前十二篇论文上。从第十三篇开始,作者变成了苏禾,而沈清晚的名字消失了。每一篇苏禾署名的论文,核心数据和理论框架都和沈清晚的论文高度重合,有些段落甚至是逐字逐句的复制。

      学术剽窃。

      不,比剽窃更恶劣——是窃取了一个人的全部研究成果,然后用那个人的死亡来掩盖这个罪行。

      沈砚清把那些论文重新装进信封,放进带锁的抽屉里。

      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醒。

      顾家窃取了他母亲的研究成果,改头换面之后交给苏禾发表。苏禾只是一个前台,一个被推到聚光灯下的木偶。真正的操线人,是顾明远。

      而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愤怒,不是控诉,而是找到证据。找到足够的、无可辩驳的、能够把顾家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证据。

      二

      第二个变化出现在周三。

      学生会纪律部发布了一则通知:从下周一开始,校园内将试运行“信息素监测系统”。所有教学楼、图书馆、宿舍楼的公共区域,将安装信息素感应器,实时监测信息素异常波动。

      通知上说,这是为了“保障Omega同学的安全”。

      通知的落款,是纪律部部长顾深。

      沈砚清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则通知,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攥紧。

      信息素监测系统。

      精神锚点监控系统的简化版、试用版、披着羊皮的版本。

      顾明远在座谈会上没能推行精神锚点监控系统,就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包装,继续推进同一个东西。而负责执行的人,是顾深。

      沈砚清拿出手机,给顾深发了一条消息:「信息素监测系统,是你的主意还是顾明远的?」

      回复很快:「有区别吗?」

      沈砚清盯着这四个字,读出了顾深没说的那半句话——“有区别吗?不管是谁的主意,我都必须执行。”

      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一句话:「明晚七点,老地方。」

      老地方。

      图书馆顶层。

      他们第一次真正对话的地方。

      顾深回了一个字:「好。」

      三

      周四晚上六点五十五分,沈砚清提前到了图书馆顶层。

      门没有锁,顾深已经在了。

      他站在天窗前,背对着门,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夜风吹起他的衣角。天窗外是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月光落在他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你来早了。”顾深没有回头。

      “你也早了。”沈砚清关上门,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站着,看着窗外的月亮。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月光很安静,夜风很安静,图书馆下面的校园也很安静。安静到沈砚清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顾深隔着一段距离的、同样频率的心跳声。

      “信息素监测系统,不是顾明远的最终目的。”顾深终于开口了,“它是一个借口。一个在校园里部署监控网络的借口。等所有人都习惯了被监控,他就会把系统升级成完整版的精神锚点监控。”

      “你知道他在利用你。”沈砚清说。

      “我知道。”顾深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不执行,他会换一个人执行。换一个人,系统一样会上线,而我会被调离校园,无法再接近任何对他不利的信息。”

      沈砚清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亮了顾深的侧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他惯常的冷漠,而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才会有的疲惫。

      “你在做的事情,是在用你的手,把更多的人关进笼子。”沈砚清说。

      “我知道。”顾深重复了一遍。

      “你知道,但你还是做了。”

      “因为如果我什么都不做,这扇笼子会更坚固。”顾深终于转过头,和沈砚清对视,“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在系统里留下后门。我可以让监控系统存在,但我也可以让它的数据‘偶尔出现偏差’。当偏差积累到一定程度,整个系统的可信度就会崩溃。”

      沈砚清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疲惫、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才会有的、绝望到近乎清醒的冷静。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沈砚清问。

      “从你告诉我‘你要成为不值得他利用的人’那天晚上。”顾深说,“我想了三天。一个人怎样才能变得不值得被利用?答案不是变弱,而是变得不可控。一个不可控的人,不会被当作工具,因为他随时可能反噬。”

      “所以你要让顾明远觉得你失控了。”

      “不是觉得。”顾深说,“是让他在两个选择之间犹豫——是继续用我这个随时可能反噬的危险品,还是换一个更忠诚但能力更弱的替代品。只要他还在犹豫,我就有时间。”

      沈砚清沉默了。

      这个计划的风险太大了。让顾明远觉得顾深不可控,等于在挑衅一个最危险的人。顾明远不会容忍失控的棋子——他会毁掉它。

      “你疯了。”沈砚清说。

      “也许。”顾深转回去,重新看着窗外的月亮,“但这是我唯一的路。”

      四

      “不是你唯一的路。”

      沈砚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顾深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信息素监测系统上线之后,数据会汇总到哪里?”沈砚清问。

      “学生会纪律部的服务器,以及顾家的数据中心。”

      “顾家的数据中心在哪里?”

      “顾氏生物科技总部大楼。”

      沈砚清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地图——那是林知夏帮他整理的顾家产业布局图。顾氏生物科技总部大楼位于帝都高新技术开发区,建筑本身的安保等级是A级,但比起顾家主宅的S级还是低了一档。

      “如果我能进入顾氏生物科技的数据中心,”沈砚清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能拿到多少证据?”

      顾深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转过头,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沈砚清。

      “你想黑进数据中心?”

      “我想拿到我母亲的研究成果被窃取的证据。”沈砚清说,“论文只是表象,真正的原始数据和研究日志,一定还保存在顾氏生物科技的服务器里。那些东西,比一百篇论文都有说服力。”

      顾深沉默了很长时间。

      月光在他的瞳孔里流转,像两汪被风吹皱的水。

      “太危险了。”顾深说。

      “比你的计划危险?”

      “比我的计划危险一万倍。”顾深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那波动很细微,但沈砚清听出来了——是恐惧,“顾氏生物科技的数据中心,是顾家除了主宅之外安保最严密的地方。信息素识别、虹膜识别、活体检测、三层防火墙、二十四小时巡逻。你是Omega,你连大门都进不去。”

      “那你带我进去。”沈砚清说。

      顾深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拒绝,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出现的、近乎痛苦的挣扎。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顾深的声音低到像是在嘶吼,“如果我带你进数据中心,一旦被发现,我和你都完了。不是退学、不是处分——是消失。真正的、彻底的消失。”

      “我知道。”沈砚清说,“但你刚才说,这是你唯一的路。我想告诉你,这不是。我才是你唯一的路。”

      顾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愤怒,不是防线,而是最后那一层、最薄最脆的、用十五年的伪装和隐忍砌成的——壳。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沈砚清看到他的手在发抖。

      那只可以植入情感锚点的手,可以操控别人爱恨的手,可以在暴走中以一敌十的手,在月光下,像秋天的树叶一样抖着。

      “为什么?”顾深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你为什么愿意冒这个险?我和你非亲非故,我接近你的目的是毁了你,我体内有一颗随时可能杀死你的炸弹,我连给你送一盒药都要通过中间人。你为什么——”

      “因为你在笼子外面看着你母亲变成空壳的时候,”沈砚清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很轻,“你想救她。但你太小了,你做不到。”

      顾深的眼眶红了。

      “现在你做得到。”沈砚清说,“你救不了她,但你可以救你自己。”

      图书馆顶层陷入了彻底的寂静。

      月光在天窗外慢慢地移动,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两个站在黑暗与光明交界处的年轻人。

      顾深伸出手。

      他的手还在抖,但他伸过来了。

      沈砚清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也伸出手,握住了它。

      两只手在月光下交握,一个微凉,一个微热。

      “给我时间。”顾深说,“我需要时间部署。大概一个月。”

      “好。”

      “在这一个月里,不要单独行动。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

      “顾深。”沈砚清打断他,握紧了他的手,“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在这一个月里,你也要活着。”

      顾深看着他,那双红了的眼眶里,月光碎成了一片一片。

      “好。”他说。

      五

      九点,沈砚清从图书馆出来。

      林知夏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谈完了?”

      “谈完了。”

      “谈了什么?”

      “谈了一个计划。”沈砚清接过他手里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一个月之后,你会知道的。”

      林知夏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们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金黄的光。秋天的夜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得沈砚清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沈砚清。”林知夏忽然开口。

      “嗯。”

      “你的手怎么了?”

      沈砚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握过顾深的手,那个微热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

      “没什么。”他说,“只是碰到了一个手很热的人。”

      林知夏没有再问。

      他们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沈砚清的手机震了。

      不是顾深的消息。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监控摄像头的截图,画质有些模糊,但能看清画面里的内容——两个人在图书馆顶层,面对面站着,月光落在他们身上。

      是他和顾深。

      截图的角度很刁钻,看起来像是从另一个更高的位置拍摄的。沈砚清抬起头,看向图书馆的屋顶。屋顶上空空荡荡,只有月光和风。

      他的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有人在监视他们。

      不止是监视——有人在告诉他们:你们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得到。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文字——

      「冰莲和焚香的味道,原来可以这么好闻。下次见面,我想闻得更清楚一些。——一个对你们俩都很感兴趣的人」

      沈砚清盯着那行字,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把手机屏幕攥得发烫。

      林知夏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谁?”

      沈砚清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月光还是那片月光。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月光不再只是月光了。

      它是一双眼睛。

      一双藏在暗处的、随时注视着他们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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