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何人撩拨本官》飘渺笔

6、痴傻儿醒了 元

　　元道真来到桃花县不过三四天，县衙里可以说是一片废墟，全都等着元道真这个新县令收拾烂摊子呢，元道真没等到王快刀，又叫范安把县志和桃花县里积存的案簿拿出来，他好多了解了解桃花县。

　　借着烛光，他将县志摆在桌子上，轻轻拂去上面沾染的灰尘，一翻封皮，就感受到了一股岁月的痕迹，连里面的纸张都发黄发脆了。

　　元道真定睛一看，仔细阅读上面的字迹。“桃花县有漫山桃花，四月芳菲，桃花盛开，一千二百年前，此地荒无人烟，只有一株桃花矗立，有一高僧曾化缘入此地，那桃花妖修行百年，本要飞升成仙，岂料高僧入眼，情劫就此而起。与桃花妖纠葛三生，最后高僧蓄发还俗，与桃花妖相守于此处，高僧死后，桃花妖自愿散尽修为，滋养方圆百里，桃花县因此得名。”

　　这应该是桃花县先人的构想，否则这大千世界，怎么可能有什么桃花妖呢？元道真想着，抬手又翻了一页，忽然一阵清风吹开了半阖的窗户，将县志书页翻的哗啦啦作响。

　　元道真忙伸出手按住县志，一手关窗，夹缝里忽然飘进来一片桃花，那桃花像是有灵性一般，飘飘然打着转落下，最后停在了县志封皮上的桃花二字上。

　　元道真见了这异状，不由得瞪大了双眼，连窗户也忘记关了。他见周身再无异常，想再关窗，忽然从缝隙中瞧见了不对劲。

　　他对面房间的窗户什么时候打开了？莫非也是被风吹开的？

　　元道真咦了一声，不知为何，有一股莫名的情绪驱动他，召唤他去到那里。

　　等元道真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后院当中，一轮圆月顶在头顶，月光照在地上，描摹出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元道真信步走过去，本想从外面关上窗户，但是忽然想起这屋子住的是周三郎，他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鬼使神差地转向房门，随后推门而入。

　　屋里一片漆黑。

　　不过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给漆黑的房间带来了一抹淡淡的亮意。

　　元道真走到床头，探进去看了一眼床上的周三郎。这一看不要紧，看了元道真退后两步，声音从他嗓子里冒出来：“来人——唔——”

　　一只手从床上伸出来，捂住了元道真的嘴，让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唔唔唔。”元道真瞪大眼睛，渐渐喘不过气来，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床上的那道黑影到底是谁？难道自己这一次还是难逃劫难了吗？

　　就在元道真以为自己要真的死了那一刻，身后的罪魁祸首突然传来了一声痛呼。紧接着元道真口鼻间的空气忽然畅通起来，他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不受控制的干咳起来。

　　“咳咳咳——”

　　那黑影从床上滚到地上，见自己阴谋败露，他从地上爬起来就要跑，元道真见状大呼：“站住！”

　　他想要追那黑影，奈何体力不济，就在他以为对方要逃之夭夭的时候，床上的人忽然越过元道真，长臂一伸，轻而易举抓住了对方。

　　“点灯。”

　　黑暗中，两个字自他口中吐出，声音带着几分冷意，叫人分不清他是人还是鬼魅。

　　元道真大梦初醒，立刻爬起来点燃桌上的烛火，室内顿时一片亮意，借着烛光，元道真看到对方转过头，那人长发披肩，转过头来露出了一张凌厉的侧脸，元道真一愣，望着那双鹰一般的双眼，脱口而出：“三郎。”

　　周三郎闻声一愣，眼中带着难以置信，他死死地盯着元道真的脸，声音几乎是从他的齿缝里挤出来：“你叫我什么？”

　　元道真欸了一声，没注意周三郎几乎要吃人的眼神，惊喜万分道：“三郎，你终于醒了！还有，你的病也好了，真是太好了。”

　　“我的病？”周三郎上眼皮一抬，像是审问犯人似的盯着他：“我有什么病？”

　　元道真没回答，他的注意力全都在周三郎控制住的黑衣人：“三郎，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周三郎低头，一把扯掉对方脸上蒙着的黑布，露出了一张并不年轻的、甚至完全陌生的脸。

　　“你是谁？”
　　“你是，周家二叔？”

　　元道真认出了对方，他在周家见过他，周伯父说他是周三郎的二叔，于是他对周三郎道：“三郎，这位是你二叔啊。”

　　周三郎眼角一抽，他咬牙道：“二叔？我怎么不知道我有二叔？”

　　元道真道：“我想起来了，一定是三郎你才从疯症中清醒过来，所以才不认识亲人了。”

　　周三郎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十指修长，虎口和食指却很白皙，连半点茧子也没有。他的声音突然急促起来：“镜子，有没有镜子？”

　　元道真刚要回答，周三郎忽然冲出房间，跑到院子里，他扑向放在东南角的水缸，水波倒影和月光照耀下，他隐约瞧见了自己的脸。

　　他伸出手，那影子也伸出了手。他用手摸了自己的脸，那影子也摸了自己的脸。

　　这张脸是他的脸。

　　周三郎的肩膀一下子落了下来，像是终于支撑不住了一样。

　　他摇摇晃晃，似是丢了魂。

　　元道真不知周三郎这是怎么了，只好先问周二叔：“周家二叔，你为什么跑到县衙里来？”

　　周二叔脸色一白：“元大人，都是我一时糊涂，求你饶我一命。”

　　元道真问：“你要对三郎做什么吗？难道焦峰说的是真的，你们想要三郎死？”

　　他又摇摇头：“我是本县县令，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此刻周三郎终于回过神，他步履匆匆回到元道真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元道真吃痛，仍是不解：“三郎，你这是怎么了？”

　　“今年是不是建安二十六年？”

　　元道真摇头。

　　“那今年是——”
　　“今年是建安三十一年，三郎，你怎么了？”

　　周三郎闻言，犹如遭受了晴天霹雳，他接连后退几步，不断摇头，似乎不愿意接受眼前的一切，耳边听到元道真唤他三郎，这声三郎万分刺耳，他禁不住吼道：“别叫我三郎！”

　　在元道真与周二叔的注视下，周三郎神色痴狂，似是不肯相信这一切，他长啸一声，捂着头向黑暗里狂奔而去。

　　“三郎——”

　　元道真想要唤回他，周三郎却越跑越远，元道真想追出去，又怕周二叔跑了，只好作罢。

　　“周二叔，你到底为什么要害三郎？”

　　“元大人，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周二叔有气无力地开口，他抬了抬下巴：“连刚清醒的三郎都知道我要干什么，你能不知道？”

　　元道真只是看着他。

　　周二叔一口气差点儿没喘上来，他干脆破罐子破摔：“大人不用消遣我，我自己承认就是，我们周家多了个傻子，本来就成了全县人的笑柄，那傻子还差点儿变成活死人，长痛不如短痛，我就是想替大哥大嫂除害，杀了这祸害，没想到、没想到……”

　　没想到那祸害竟然醒了，不仅醒了，也不傻了。

　　元道真耳边听他的话，脑子里却一直想着周三郎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他竟然觉得有些难过。

　　周三郎跑出县衙一晚上，白天也不见踪影，元道真叫捕快们找寻周三郎的下落，可捕快们沿着桃花县转了几圈，都没有找到周三郎的踪迹，周三郎既没有回到周家，也没有回到县衙。

　　元道真很是担忧周三郎，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却发现自己的叔叔想要害自己，想必无论是谁得知这件事都不会接受的吧？

　　“大人，别想了。”云开冷冷道：“那姓周的既然不傻了，咱们对他也算是仁至义尽，他又不是您娶进门的娘子，用不着时时刻刻都惦记着。”

　　“我也没有时时刻刻都惦记吧。”元道真一边清点县衙里需要翻新的设施，一边等着王快刀带着好消息回来，一边抽出时间辩解。“而且桃花县如今是我这个县令在管理，三郎既然是桃花县的人，那我也应该多关心才行啊。”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

　　紧接着，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现在是县令？”

　　元道真嗯了一声：“我是桃花县令，请问你是……三郎，你回来了！”

　　他有些惊喜地看着眼前出现的周三郎，对方还穿着昨夜离开时的衣服，只是状态瞧着不是很好，披头散发神态萎靡，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不知为何，这么高大的一个男子，此刻竟然显露出几点脆弱的感觉。

　　“我……没地方去。”周三郎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由自主偏过头，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茫然与破碎。

　　“你可以住在县衙。”

　　“你不是有家吗？”云开瞧着眼前出现的不速之客，感觉浑身不痛快，他挡在元道真面前：“要是不认路，我可以让人带你回家。”

　　周三郎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元道真站起来打圆场：“云开不是那个意思，三郎，县衙后院有空房间，你可以住进去。”

　　周三郎没看云开，找到他之前住过的房间直接进了门，木门砰的一声关紧，仿佛要与世隔绝。云开急了：“少爷，你又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万一他想要赖在这里不走了，那该怎么办？”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元道真道：“况且周二叔亲口说想要害三郎，你叫三郎怎么回家呢？云开，他既然已经病好了，本性也必定不坏，等过几日，等他理清楚现在的情况，我肯定会劝他谋一份差事的。”

　　元道真说完，又想起了什么，叫住路过的兰姨：“兰姨，三郎昨夜滴水未进，估计一定饿了，麻烦你做一份饭菜放到他门口。”

　　兰姨欸了一声，用围裙擦擦手，立刻去后厨做饭去了。

　　云开的视线牢牢锁定那间客房，视那房间里的人如洪水猛兽。

　　他家少爷关心别人，可是最后受伤的往往都是自己，这次他发誓，绝对不会让少爷再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