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揭不开锅了 元 ...
-
元道真头一回知道当县令还得解决财政问题。
看着手中范师爷递过来的这本桃花县衙账册明细,元道真脸上多了几分菜色。
每一张泛黄的纸上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惨字。
这也太惨了些。
就算他把这本账册拿到大街上高声朗读,也不会有人相信桃花县竟然能有这么惨。
“就这一本账册,没了?”
“没了。”
看着元道真欲言又止的表情,范安连忙道:“大人明鉴,我们这儿真是一分钱都没有了。”
县衙里已经这样了,他也没什么做假账骗人的必要啊。
元道真把账册合上,还给范安,他摸了摸自己兜里的钱袋子,最后咬牙道:“罢了,先用我自己的钱顶上吧,范师爷,王捕头,你们两位拿钱把公堂尽快布置回来。”
范师爷接过元道真怀里还温热的钱袋子,刚要开口,突然公堂外涌进来一干捕快,还有后院的厨子下人也都跟了进来,乌泱泱的像是要造反似的:“大人!我们好几个月薪水没发了,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大人给我们钱啊啊啊啊啊——”
仿佛今早上元道真在云开房里瞧见的那一窝饿死鬼投胎般的灰皮老鼠。
一刻钟后,灰皮老鼠们纷纷退散,元道真死死捂住自己的衣服,才给自己留了一身体面。
范安还在一旁颤颤巍巍地解释:“大人,您听属下解释,县里的捕快和下人他们原来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要不是实在没钱过活,也没人想要这样做。”
连尊严都不顾,只想着拿到钱活下去。
“罢了,给他们的薪水我先垫付,王捕头,我写一份陈情书和拨款折子,麻烦你快马加鞭去京城吏部和户部,请他们给桃花县拨些钱来。”
王快刀应声称是,毕竟要是再没有钱运转,这县衙都要被当出去了。
拿了元道真的亲笔信后,王快刀立刻骑马进京。范安本想先把公堂再度锁起来,免得县里百姓们看热闹,元道真却不准,用他的话来说,公堂是断案的,不是用来看着好看的,只要有人来击鼓鸣冤,就算公堂里桌椅板凳什么也没有,就算他只能蹲着,也得主持公道。
范安见元道真如此坚持,没有办法,只好答应,毕竟这位新县令瞧着就犟,还是顺毛摸吧。
公堂是没法待了,元道真回到后院找到云开,叫他给自己买两沓纸钱,云开不理解:“少爷,又不是中元节,干嘛买纸钱,多晦气啊。”
“不是中元节就不能烧纸了吗?”元道真难得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催促道:“快去吧。”
云开吐了吐舌头,只能称是。
元道真抬头看了一眼天,今天云太厚了,早已把太阳遮住,群鸟低飞,怕是要下雨了。
火盆被摆在县衙后院的角落,元道真蹲在一旁,看着燃烧起来的熊熊火苗,一边将纸钱往里扔,口中还念念有词。
“今天又是四月十六,前几年我每次都忘,今年不会再忘了。”
“元道真给你们烧纸,或许你们也不知道我是谁,但是不要紧,若是你们还不能安息,也希望你们能在下面过的好一些。”
他又添了一份纸钱进火盆:“应之,这份是给你的,是我没用,我什么都做不到。”
火苗晃动了几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回应元道真。
啪嗒、啪嗒——
元道真脸上突然多了几分湿润,他伸出手摸脸,拿下来一看,才发现脸上的是雨水,紧接着狂风作乱大雨倾盆,元道真赶紧把剩下的纸钱放进火盆里,随后赶紧挡住脸跑回房里避雨。
说来也奇怪,大雨如注,火盆里的火却没有被熄灭,只有纸钱被火苗慢慢吞噬后,才慢慢悠悠地燃尽最后一点火焰。
大雨来的猝不及防。
元道真站在窗前看雨,虽然整个人有些狼狈,但他却觉得难得有些安逸。
毕竟雨在窗外,人却在屋内,既不用挨饿受冻,也不用忧愁明日,若是再有清茶在手,好友灯下对弈,那就更好了。
主卧给了云开,希望他今天能睡个好觉吧。元道真耳边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不自觉打起了哈欠,最后他再也撑不住,放下看了一半的书,翻滚到床上睡觉了。
夜半三更。
元道真躺在床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呀眨,不是他不想睡,而是他实在睡不着。
至于为什么睡不着,当然是因为下雨。
如果只是外面在下雨,那完全不是事,外面的雨声反而会助眠,可是问题难就难在不仅是外面下雨,屋里居然也在下!
而且不止一处在下,而是好几处不同频率的滴滴嗒嗒声一起折磨元道真的耳膜。
他蹭地一声从床上爬起来,借着窗外似有若无的月色,看到了屋顶上好几处破洞。
元道真:“……”
这县衙真的是人住的地方吗?元道真不由得陷入沉思。
大晚上的没人能上去补洞,要是拿盆在下面接雨水,恐怕声音会更令人烦闷。
元道真冥思苦想,终于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他将写废的草纸撕下两块,随后团成一团堵住了耳朵,这样不就好了吗。
虽说不能隔绝所有声音,但是好歹舒服了不少,元道真长出一口气,慢慢的困意袭来,他仿佛昏过去了一般直接睡着了。
第二天,元道真悠悠转醒,眼下一片青黑,虽然他最后确实睡得很香,可是前半夜被折磨的半死,他又惦记着第二天要去巡街,自然睡不踏实。
他赶紧穿衣下床,扭头发现地上湿了一片,看来是昨晚雨下的太大,导致屋内都积水了。
元道真对这种自然现象毫无办法,干脆任由它去了,他伸了个懒腰,将房门打开,太阳还没出来,但是雨终于停了,鼻尖一股潮湿的凉意,夹杂着草木的清香,似乎整个人都被滋润了一番。
雨后的美好便是如此。
云开也起床了,正提着一壶热水过来,元道真瞧见他眼下黑眼圈十分严重,似乎比他只多不少,不由得关心道:“云开,怎么了?我那里也有老鼠?”
“那倒不是。”云开声音很低,似乎情绪也有些不好:“少爷,您那房间里晚上漏雨,滴滴答答的一直响。”
“啊?那咱们算是难兄难弟了。”元道真拍了拍云开,示意他往自己屋里看:“我这屋里也一直漏雨,昨天真是听的人睡不着。”
云开见元道真房间也这么一言难尽,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话。元道真以为他是担心下次下雨更难受,赶紧安抚云开:“没事,等朝廷的银子批下来,我让县衙里的下人把这里全都修整一番,连睡都睡不好,像什么样子呢?”
他说这,一边试试木盆里的水温,确定温度还好,这才把双手伸进去,细细地洗脸。
云开沉闷的声音混杂在水声中,显得有些刺耳:“少爷,咱们非得一直待在这儿吗?”
元道真顿了一下,随后拿起脸巾开始擦脸,他边擦边道:“云开,别说傻话了,我们是来做父母官的,不是来享受的,况且这里比我之前住的地方好多了。”
他又道:“忘了你一直待在元家,没跟我出去过,总而言之,适应适应就好了。”
元道真洗完脸,感觉整个人舒服了不少:“好了云开,这场雨过后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再下了,人有倒霉的时候,但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倒霉,不是吗?”
云开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少爷说的对。”
“这就对了。”元道真笑眯眯道:“我得去巡街了,你在县衙里好好读书。”
“是,少爷。”
元道真觉得自己不能待在县衙里,做一个耳目闭塞的清闲老爷,他该主动进入乡亲们中间,询问他们需要什么帮助。
因此元道真不顾范安的劝阻,点了两个捕快一起出门,这两个捕快一个叫刘东宝另一个叫焦峰,都是本县人,昨天抢钱的时候他们也在列,因此今早听说要跟元道真一起出门,两个人还有些含糊。
毕竟他们那时候见钱眼看,根本没顾得上看大人的脸色,到了现在头脑渐渐清醒,察觉出自己这么做不太对劲,可要是让他们把钱还回去,那更不可能了。
因此他们两个人出了县衙就一直亦步亦趋地跟在元道真后面,你看我我看你,两人都有千言万语,又像是碍于元道真在场一句话也不能说,其中的难受程度可想而知。
元道真自然也察觉出身后有些奇妙的氛围,他心情不错,笑眯眯道:“昨天范师爷已经跟本大人说了县衙的情况,本大人也知道你们几个月没发薪水了,昨日那些钱就当是我填进来的,等王捕头去京城要钱回来,你们的工钱自然也能按时发放,以后也不用担心生计了。”
刘东宝和焦峰对视一眼,这下两人的眼中都只剩下了惊讶,他们没想到,眼前这位年轻的新县令竟然如此好说话,于是一阵羞愧感默默涌上了心头。
“大人,您以德报怨,我们俩实在佩服,您放心,您在任一天,我们兄弟二人一定会保护您的。”
元道真听了这话,有些哭笑不得:“那倒也不必,这桃花县民风淳朴,我怎么会有危险呢?”
这话还没落地,突然,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巷子口冲出来,一下子将元道真撞倒在地。
元道真被撞的眼冒金星,勉强抬头瞄了对方一眼,这一眼下去不得了。
撞他的人,竟然是周家的痴傻儿周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