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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返校 “裴烬,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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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临城一中迎来了七月的最后一个周一。
太阳照常升起,把教学楼的玻璃窗烧成了一片金色的火海。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又一圈,脚步声整齐得像节拍器。香樟树上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宣告夏天还远没有结束。
但校园里有一种微妙的不一样。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也许是走廊里的人说话声音低了一些,也许是路过政教处门口的时候脚步快了一些,也许是每个人的目光里都多了一层东西——一层说不清是好奇还是畏惧的东西。
裴烬今天返校。
消息在早自习开始前就传遍了整个年级。
姜念到教室的时候,裴烬的座位还是空的。但桌上的东西不一样了——校服外套被叠好了放在椅子背上,桌面上摆着一本崭新的物理课本,课本旁边放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他来过。
然后走了。
姜念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放好,从口袋里掏出今天要贴的创可贴,放在裴烬的桌上。
今天的创可贴是一只小太阳。金黄色的,圆圆的,周围一圈细细的光芒,像一个小小的、可以贴在皮肤上的太阳。
她放好之后回到自己的座位,翻开课本,假装在背书。
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教室前门的方向。
七点三十五分,裴烬出现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这是姜念第一次见他穿白色。白色把他的皮肤衬得更白了,白到几乎透明,像一块冰,像一片雪,像一个不应该出现在夏天里的、不合时宜的、随时会融化的东西。
他的头发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眼睛。他没有把头发撩开,就那么任它们垂着,在眉眼之间投下一片阴影。
他的表情和之前一样——冷淡,漠然,拒人千里。但从门口走到最后一排的这段路上,他的目光一直在看着一个方向。
姜念的方向。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裴烬的脚步慢了半拍,然后恢复了正常的速度。他从她座位旁边经过的时候,姜念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薄荷混着烟草的味道,比之前淡了一些,但还是能闻到。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
但她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白色好看。”
写完之后她把课本往裴烬的方向偏了一下,确保他的余光能看到。
裴烬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又慢了半拍。
然后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把校服外套从椅子背上拿下来,搭在腿上。他拿起桌上的创可贴,看了一眼,没有贴。
他把创可贴放进了口袋里。
和之前所有的创可贴放在一起。
姜念从前面看到了这个动作,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早自习结束后,苏晚晚转过头来,用一种“我忍了一个早自习终于可以说话了”的表情看着姜念。
“他穿白色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激动压不住,“裴烬穿白色了!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代表什么?”
“代表他想在你面前看起来不一样啊!黑色是他的保护色,白色是——”
“是什么?”
苏晚晚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姜念措手不及的话:“是投降。”
投降。
裴烬在向她投降。
不是举着白旗的那种投降,是把盔甲一件一件脱下来、露出最柔软的部分的那种投降。他把黑色换成了白色,把他和世界之间的那堵墙拆掉了一块砖,让她能看到墙后面的东西。
但墙后面是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一片废墟,也许是满目疮痍,也许是一个从未被人踏足过的、荒芜的、寸草不生的地方。
但她想走进去看看。
哪怕什么都没有。
第一节课是数学。
王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试卷,表情严肃得像有人欠了他钱。
“上次月考的成绩出来了,”他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整体来说,不太理想。但有一个人的成绩我需要特别提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试卷,念了一个名字。
“裴烬。148分。年级第一。”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裴烬。148分。年级第一。
一个被停课调查了一周的人,一个所有人都在背后议论“他会不会被开除”的人,一个在这段日子里承受着巨大压力和恶意的人——数学考了148分,年级第一。
王老师清了清嗓子,继续说:“裴烬同学的解题思路很清晰,步骤很完整,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我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嗯,这小子脑子里装的东西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调侃的,但眼睛里是认真的,是那种老师看到学生闪光点时才会有的、亮晶晶的东西。
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最后一排。
裴烬低着头,在看手机,好像这一切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姜念注意到,他的耳尖红了。
小小的、不易察觉的、从耳廓蔓延到耳垂的红。
他在不好意思。
临城一中打架最狠、脾气最暴、所有人见了都要绕道走的校霸,因为被老师夸了一句,耳朵红了。
姜念低下头,假装在看数学试卷,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她在试卷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148分,厉害。”
她把试卷竖起来,假装在看题,但试卷的背面朝着裴烬的方向。
裴烬的目光扫过来,看到了那行字。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朝姜念的方向扔了过来。
纸团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姜念的桌上。
姜念展开纸团,上面写着:“最后一道大题你少写了一个步骤,扣了两分。下次注意。”
下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箭头指向纸团的空白处,空白处写着一行更小的字:“不过做得不错。”
姜念把这张草稿纸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和裴烬那个笔记本一样,她也有了一个收集他的地方。
一个开始。
第三节课是英语。
方老师在讲台上讲定语从句,姜念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她的英语成绩一直不错,但她觉得还可以更好——因为裴烬的英语不太好。
她在笔记本上把定语从句的语法点整理成了一个表格,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和易错点。
下课的时候,她把这一页撕下来,折成一个纸飞机,朝裴烬的方向飞了过去。
纸飞机在空中转了几个圈,稳稳地落在裴烬的桌上。
裴烬看着那个纸飞机,看了两秒。
他没有拆开,把纸飞机放进了桌洞里。
然后他拿起笔,在姜念刚才给他的那张创可贴的包装纸上写了一行字,让前排的同学传了回去。
包装纸上写着:“纸飞机我收了。但下次别飞了,太显眼。”
姜念看到这行字,笑了。
不是弯嘴角的那种笑,是忍不住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怎么都憋不住的笑。她把脸埋进课本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哭,但其实是在笑。
苏晚晚从旁边探过头来:“你怎么了?笑什么?”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是在说‘有什么’!”
姜念没有反驳,因为她确实在说“有什么”。
有什么呢?
有一个人在全校的注视下,接住了她飞过去的纸飞机,放进了离心脏最近的桌洞里。
有一个人在所有人都在议论他的时候,在草稿纸上写“做得不错”。
有一个穿白色T恤的少年,在七月的最后一个周一,用最不起眼的方式,告诉她——我看到了,我收到了,我记住了。
下午,体育课。
因为连续下了几天的雨,操场的跑道还是湿的,体育老师把上课地点改到了室内体育馆。
体育馆很大,可以同时进行篮球、羽毛球和排球的训练。姜念选了羽毛球,和苏晚晚一组,在角落里对打。苏晚晚的技术不太好,球总是打偏,姜念满场跑着接球,跑得满头大汗。
“你体力怎么这么好?”苏晚晚扶着膝盖喘气,“你是不是练过?”
“跑步而已。”
“跑步?你?你居然跑步?”
“以前跑过。”姜念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把羽毛球扔回给苏晚晚,“继续。”
苏晚晚哀嚎了一声,但还是乖乖地举起了球拍。
打了一半的时候,体育馆的另一头传来一阵骚动。
姜念侧头看过去,看到几个男生围在篮球场边上,正在看什么人打球。人群中间,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在运球——裴烬。
他打篮球的样子和平时完全不同。
平时他像一块冰,冷到让人不敢靠近。但在球场上,他像一团火——不是那种烧得噼里啪啦的烈火,是一种沉默的、内敛的、但燃烧得极其剧烈的火。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次运球、每一次转身、每一次投篮都精准得像数学公式。
他跳起来投篮的时候,白色的T恤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腰线——很窄,很白,腰侧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像一条银色的细线,在皮肤上安静地躺着。
姜念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裴烬投出了一个三分球,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空心入网,发出“唰”的一声脆响。
围观的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呼。
裴烬没有庆祝,没有笑,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走到场边拿起水瓶,仰头喝水,喉结上下滚动,水顺着下巴滑下来,没入领口。
然后他转过头,朝羽毛球场地看了一眼。
不是看她。是看她的方向。
姜念在他转头的瞬间低下了头,假装在捡球。
但她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快到苏晚晚都听到了。
“你心跳怎么这么快?”苏晚晚瞪大眼睛,“你刚才打球了吗?你不是一直在捡球吗?”
“闭嘴。”
苏晚晚闭上了嘴,但她的眼神在说——你完了,你真的完了。
体育课结束后,姜念在体育馆门口的洗手池洗脸。
水龙头里的水很凉,冲在脸上很舒服,把她跑得发热的脸颊降温了一些。她用手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然后抬起头,水珠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领口上。
镜子里的自己脸红红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贴在脸上,看起来狼狈极了。
“给。”
一只手从她旁边伸过来,手里拿着一包纸巾。
裴烬站在她旁边,白色的T恤被汗打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很瘦,瘦到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得像要从皮肤里突出来。
姜念接过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脸上的水。
“你篮球打得不错。”她说。
“你羽毛球打得……”裴烬想了想,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很有激情。”
姜念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有激情”是什么意思?
翻译过来就是——你的技术很烂,但你跑得很卖力。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看着他。
“你是在说我打得不好吗?”
“我没有。”裴烬的表情很无辜,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压不住的弧度,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你笑了。”
“没有。”
“你嘴角弯了。”
“那是抽筋。”
姜念看着他,忽然也笑了。两个人站在体育馆门口的洗手池前,一个穿着被汗打湿的白色T恤,一个头发散得像个疯子,面对面地笑着。阳光从体育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像一条金色的河流,把两个人分隔在两岸。
但他们的影子在水池的瓷砖上靠在一起。
靠得很近,近到像在拥抱。
从体育馆回教室的路上,裴烬走在姜念的左边。
操场的跑道还是湿的,踩上去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他们的脚步不知道为什么同步了,左、右、左、右,像两个人在跳一支没有人教过的舞。
走到操场中央的时候,裴烬忽然停下来。
“姜念。”
“嗯?”
“周思哲的事,你知道多少?”
姜念的脚步也停了。她站在跑道上,看着裴烬,午后的阳光在他身后炸开,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知道是你做的。”裴烬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照片的事,邮件的事,帖子的事。你去见了周思哲,你跟他说了什么。你还找了政教处,把录音给了王主任。你做了所有这些事,但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姜念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的?”
“李老师告诉我的。她说有一个学生一直在替你说话,从你被停课的第一天开始,每天去政教处,每天去找校长,每天提交新材料。”裴烬的声音有点紧,“她说那个学生叫姜念。”
姜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天空和云和她的脸。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你没有应该做的事,”裴烬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你没有义务帮我,没有义务管我的事,没有义务为我去找校长、去求老师、去做那些——”
“我愿意。”姜念打断了他。
裴烬的声音停了。
操场上的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了那只戴着红绳的手腕。金色的小铃铛在风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像一只很小很小的蜜蜂,在他们之间嗡嗡地飞着。
“裴烬,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愿意的。不是因为你有义务,不是因为我欠你什么,不是因为你值得或者不值得。是因为我愿意。”
裴烬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你每次说‘我愿意’的时候,我都想哭。”
姜念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伸出手,握住了裴烬的手。
不是十指相扣的那种握法,是握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住,像在数他有多少根手指,像在确认他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有血有肉的人。
“那就哭,”她说,“我在这里。”
裴烬没有哭。
但他把她的手握紧了。
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有点疼。
但她没有抽出来。
她用力地、同样紧紧地、握了回去。
两个人的手在操场的正中央握在一起,周围是空旷的跑道和湿漉漉的草坪和正在落山的太阳。没有人在看他们——所有人都去吃晚饭了,操场上空无一人。
所以他们可以不用躲。
可以在全世界都不在场的时候,做一件很小很小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事。
牵了一会儿手。
傍晚六点,姜念和裴烬在教学楼门口分开。
裴烬要回教室拿东西,姜念要去食堂帮苏晚晚带饭。分开的时候裴烬把一样东西塞进了她的书包侧袋里,动作快得像做贼,塞完就走了,没有说任何话。
姜念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之后,才伸手去摸书包侧袋。
一盒牛奶。和之前那盒一模一样的日文包装,温热的。
牛奶盒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两个字:“热的。”
姜念把牛奶盒贴在脸上,感受着它的温度。
不是牛奶的温度,是他从家里带到学校这一路的温度。是他揣在书包里、用体温捂着、怕它凉了的温度。
是爱的温度。
她自己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爱。她用这个词了吗?她怎么能用这个词?她和裴烬之间,有到“爱”的程度吗?他们甚至没有说过“喜欢”,连“在一起”都没有明确地说过。
但如果不是爱,那这盒温热的牛奶是什么?那根红绳是什么?那个贴满了创可贴的笔记本是什么?那些凌晨三点十七分的朋友圈是什么?
如果不是爱,那什么才是?
姜念把牛奶盒从脸上拿下来,看着包装上那些她看不懂的日文字。
她忽然想到一个很朴素的问题——她喜欢裴烬吗?
答案是肯定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不清。但她现在可以肯定地说:是的,我喜欢他。
那裴烬喜欢她吗?
她不需要答案。
因为答案已经在那盒牛奶里了。
周日,裴烬的停课调查正式结束。
周一,他如约返校。
而姜念在周一的早晨,在裴烬的桌上放了一个创可贴——小太阳的那个。
她不知道的是,裴烬那天早上走进教室之前,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站在走廊上,透过窗户看着教室里的人。
姜念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正在低头看书。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染成了浅棕色,她翻书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书里的文字。
裴烬看了她很久。
久到走廊里有人经过,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推门进去了。
他从她座位旁边经过的时候,在她的桌角放了一样东西——一颗薄荷糖。
姜念低头看着那颗糖,又抬头看他的背影。
白色T恤,黑色长裤,黑色运动鞋。他的背影很好看,肩宽腰窄腿长,走路的姿势很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但从来没有弯过的树。
她拿起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
薄荷的凉意在舌尖炸开。
她想,这就是夏天的味道。
不是西瓜,不是冰棍,不是空调房里冷气的味道。
是一个少年在所有人面前冷得像冰,却在她面前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用尽全力地对她好的味道。
是薄荷味的夏天。
他把所有的热情都藏在那层冰凉的外壳下面,等你剥开的时候才发现——里面是甜的。
不,不是甜。
是一种比甜更复杂的、说不清楚的味道。
像薄荷糖在舌尖融化的最后几秒,凉意退去,留下一种干净的、清澈的、让人想深呼吸的味道。
那个味道叫裴烬。
那个味道叫这个夏天。
那个味道叫——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
那天晚上,裴烬回到家的时候,屋里亮着灯。
他爸回来了。
客厅里的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大,是一个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一浪一浪地涌出来,像假的。茶几上摆着几个空啤酒罐和一碗吃了一半的泡面,泡面已经凉了,面条涨成了灰色,浮在浑浊的汤里。
裴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没有看裴烬。
他的脸被电视的光照得一闪一闪的,看起来像一个不太真实的蜡像。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到像是用刀子一刀一刀划出来的。
裴烬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
“站住。”裴建国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含混的,带着酒意。
裴烬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过来。”裴建国说。
裴烬转过身,走到客厅,站在茶几前面。
裴建国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他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好像在组织语言。
“学校的事,”他终于开口了,“我听说了。你打架了。”
裴烬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想让我去死?”裴建国忽然坐直了身体,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没睡好,里面有一种裴烬看不懂的东西,“你是不是觉得我活得还不够惨?你非要再给我添点事?”
裴烬还是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裴建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比裴烬高半个头,身材魁梧,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很有力气的男人。但现在他的身上只有一种颓丧的、被生活打垮了的虚弱,像一头老去的狮子,牙齿还在,但已经没有力气咬人了。
“我跟你说话呢!”裴建国的声音拔高了。
裴烬抬起头,看着他的父亲。
他看着这张和他有三分相似的脸,看着那双和他一样颜色的眼睛,看着那些皱纹、那些白发、那些被酒精和时间一起侵蚀掉的、曾经可能有过的一切。
“我下周月考,”裴烬说,“数学想考满分。”
裴建国愣住了。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想告诉你,”裴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没有想让你去死。我在好好活着。你也可以。”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锁了。
他靠着门,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传来裴建国沉重的脚步声,然后是冰箱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啤酒罐被打开的“噗嗤”声。
裴烬闭着眼睛,把手腕上的红绳捏在手心里。
金色的小铃铛在他掌心里安静地躺着,不发出一丝声响。
他知道,这个家里什么都没有变。裴建国明天还是会喝酒,还是会看电视看到凌晨,还是会用那种“我活着就是为了受罪”的眼神看这个世界。
但他说了那句话。
“我在好好活着。”
这是他第一次对这个家说出这句话。
不是对别人,是对他爸。不是指责,不是抱怨,不是“都是你的错”。是——我在好好活着。你也可以。
他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用。
但他说了。
因为他想试试。
试试看,当一个把所有的沉默和隐忍都吞进肚子里的人开始说话的时候,这个世界会不会有一点不一样。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
姜念:“睡了吗?”
裴烬:“没。”
姜念:“今天的创可贴,你贴了吗?”
裴烬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太阳创可贴,撕开包装,贴在右手手背上。贴得很正,正到像用尺子量过。
他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裴烬:“贴了。”
姜念:“很正。”
裴烬:“你不在,只能自己贴。”
姜念:“想我了?”
裴烬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他想说“想”,但这个字太轻了,载不动他的重量。他想说“很想”,但两个字的距离太短了,短到装不下他此刻的心情。他想说“非常想”,但这三个字太直白了,直白到像是在说谎。
最后他发了两个字。
裴烬:“嗯,想。”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他的耳朵烫得像被火烧过。
过了大概十秒钟,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看到姜念的回信。
姜念:“我也是。”
裴烬把这四个字看了很多遍。
他也是。她也是。他们是一样的。
不是在说“想”,是在说——我和你一样,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在想你,在贴创可贴的时候在想你,在喝牛奶的时候在想你,在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里,在被空气填满又排空的肺叶里,在那些我自己都不知道属于你的地方——在想你。
裴烬把手机贴在胸口,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他头顶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个干涸的河流的痕迹。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它不那么难看了。
因为它和他一样。
都是裂开的,都是不完整的,都是需要被修补的。
但也许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带着创可贴来,不是贴在外面,是贴在裂缝的深处,用她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把它粘合。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他自己说的。
“裴烬,你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窗外,七月的最后一轮月亮挂在天空,又圆又亮,像一个被人擦过的银盘。
月光照进那个破了角的窗户,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那只金色的小铃铛上。
铃铛在夜风里轻轻地响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