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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靠近 不是用嘴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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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第一天,临城下了一场很小的雨。
不是之前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是一种细到几乎看不见的雨丝,飘在空中,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喷壶轻轻洒了一下。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薄,薄到能隐约看到云后面的太阳,像一颗被磨砂玻璃罩住的灯泡,发着朦胧的光。
这种天气最适合睡觉。
但姜念一大早就醒了。
不是因为睡不着,是因为做了一个梦。梦里裴烬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轮廓,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她想叫他,但发不出声音。她想靠近他,但每走一步,他就退一步,永远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在梦里追了他很久,追到双腿发软,呼吸急促,最后她停下来,不追了。
然后裴烬转过身来,朝她走过来了。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确定。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一颗薄荷糖。
她醒了。
醒来的时候手心是空的,但那个触感还在。薄荷糖的棱角硌着手心的感觉,凉凉的,硬硬的,像一个小小的承诺。
她在床上躺了几分钟,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苏晚晚的闹钟还没响,沈鹿溪的呼吸声均匀而轻柔,宿舍里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茧,把她包裹在安全而温暖的黑暗里。
她拿起手机,给裴烬发了一条消息。
姜念:“我梦见你了。”
发完之后她看着这五个字,觉得自己太大胆了。这不像她会说的话,她不是一个会主动说“梦见你了”的人。但梦里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她醒来之后还觉得手心里有一颗糖。
她正要撤回,对方已经读了。
裴烬:“梦到什么了?”
撤不回来了。
姜念:“你给了我一颗糖。”
裴烬:“然后呢?”
姜念:“然后就醒了。”
裴烬:“你应该继续睡的。”
姜念:“为什么?”
裴烬:“因为我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姜念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脸颊有点热。她把手机扣在床上,把被子拉过来蒙住了头。被子里的空气又闷又热,她的呼吸把被窝变成了一个温室,脸上的热度不但没有降下来,反而越来越高。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手机,打了一行字。
姜念:“后面的事,等真的发生了再告诉你。”
裴烬:“好。”
这一次,“好”字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表情——不是句号,是一个笑脸。很简单的那种,一个圆圈,两条弯弯的线,没有眼睛,没有嘴巴,但你知道它在笑。
裴烬发了一个笑脸。
裴烬。
发笑脸。
姜念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觉得这个世界太不真实了。一个月前,这个人还只会说三个字以内的话,还在用省略号和句号代替所有的情感表达,还在把一颗糖洗干净了再送人。一个月后,他发了一个笑脸。
不是她教会了他笑。是他本来就会笑,只是太久没有用了,忘记了怎么打开那个开关。
她把这个笑脸截了图。
放进那个叫“他”的文件夹里。
和那条只有雨声和呼吸声的语音放在一起,和那张“有人在”的截图放在一起,和那个凌晨三点十七分的朋友圈放在一起。
这个文件夹越来越大了。
大到她每次打开都要加载好几秒。
大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在变大,大到快要装不下这些东西了。
上午,姜念去了图书馆。
不是因为要看书,是因为图书馆安静,安静到可以让她把最近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一遍。周思哲的事已经告一段落,学校对他的处理结果还没有公布,但据说不会太轻——毕竟指使校外人员殴打同学,这件事的性质比裴烬的正当防卫严重得多。
赵美琪也被牵连了。她用摄影社的相机偷拍姜念和裴烬的照片,虽然没有参与后来的策划,但也违反了校规,被撤销了副社长的职务。
摄影社的活动室被暂时关闭了。墙上的照片被撤了下来,打包成几个纸箱,堆在教务处的角落里。那个曾经挂满照片的房间,现在只剩下墙上一个个方形的、颜色比周围浅一些的印记,像一张被撕掉贴纸的墙面,留下了曾经贴过的痕迹。
姜念有时候会经过那扇门。
门关着,窗帘拉着,里面是黑的。
她每次都会多看一秒,然后走开。
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她在想一个问题——周思哲拍的那些照片,那些裴烬父亲打他的照片,那些裴烬一个人在器材室里的照片,那些被姜念称为“记录”但实际上更像是“偷窥”的照片——它们去哪儿了?
删掉了吗?
还是被藏在了某个地方?
她不确定。
她唯一确定的是,周思哲对裴烬的“喜欢”,从始至终都是一个错误。不是因为性别,不是因为身份,而是因为那种“喜欢”里没有“尊重”的位置。
真正的喜欢,不会偷拍。
真正的喜欢,不会威胁。
真正的喜欢,不会因为得不到就去毁掉。
真正的喜欢,是像裴烬对姜念那样——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她,把所有不好的东西都藏起来,在自己还不够好的时候,选择等待。
姜念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坐了很久,面前的数学试卷一题都没有做。她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很多东西——立方体、函数图像、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画上去的小太阳。
和那天贴在他手背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把那个小太阳涂掉了。
然后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新的。
中午,食堂。
姜念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一舟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面,面条已经坨了,但他没有吃。他在看手机,眉头皱得很紧,表情严肃得不像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男生。
姜念犹豫了一下,端着餐盘走了过去。
“这里有人吗?”
林一舟抬起头,看到是她,愣了一下。“没人,坐吧。”
姜念坐下来,把餐盘放好,开始吃饭。林一舟看了她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也拿起了筷子。
“你怎么一个人?”他问,“你的两个小尾巴呢?”
“晚晚去小卖部了,鹿溪在教室。”
“哦。”林一舟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皱了皱眉,“坨了。”
“你放了很久了。”
“嗯,在想事情。”
姜念看了他一眼。林一舟这个人,平时话多得像一个关不上的水龙头,但今天他的话很少,少到不正常。他的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
“你还好吗?”姜念问。
林一舟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食堂里的人来来往往,嘈杂的声音像海浪一样一潮一潮地涌过来,但在他们坐的这个角落里,时间好像变慢了。
“姜念,”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像平时那么轻快,沉沉的,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木头,“你知道周思哲为什么这么做吗?”
姜念没有回答。
“他喜欢裴烬,”林一舟说,“喜欢了快两年。”
姜念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这件事整个摄影社都知道。赵美琪知道,沈鹿溪知道,我也知道。但没有人说过什么,因为那是他的事,他觉得他需要时间,他觉得裴烬总有一天会注意到他。”
林一舟低下头,看着那碗坨掉的面,用筷子搅了搅,面汤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很快被纸巾吸干了。
“后来你来了。裴烬开始变了。他开始笑了,开始看人了,开始收东西了——创可贴、糖、牛奶、纸条。他收了你的所有东西,但他从来没有收过周思哲的任何东西。周思哲给他拍过很多照片,洗出来,装好框,放在活动室里,放在裴烬能看到的地方。但裴烬从来没有看过一眼。”
林一舟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喜欢一个人喜欢了两年,你为他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事,但他从来不看一眼。然后来了一个人,一个月不到,就拿到了你两年都拿不到的东西。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你不是那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姜念,眼眶红了。
“周思哲不是坏人。他是一个可怜的人。”
姜念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想起周思哲在活动室里对她说的话,想起他说“我喜欢裴烬”时颤抖的声音,想起他摘下眼镜擦镜片时微微发抖的手指,想起他把那张裴烬会笑的照片递给她时说“这是他的从前”。
他不是在给她看一张照片。
他是在给她看他自己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林一舟,”姜念的声音很轻,“你也喜欢他吗?”
林一舟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食堂里的人声忽然变得很远,远到像是在另一个世界。姜念和林一舟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面,和两个都没能说出口的秘密。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姜念说,“不是因为我善良,是因为这不是我的秘密。”
林一舟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谢谢。”他说,声音闷闷的。
姜念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一舟,面凉了就别吃了,伤胃。”
她走了。
林一舟坐在那里,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面端起来,连汤带水吃完了。
凉了的面不好吃,面条又软又烂,汤也没有味道。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一个在告别什么东西的人。
周五,事情发生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转折。
周思哲主动到政教处承认了一切。
不仅是他指使校外人员找裴烬麻烦的事,还有他跟踪偷拍姜念和裴烬的事,他给沈若清发威胁邮件的事,他注册小号在论坛发帖抹黑姜念的事。
他把所有的底片都交给了学校,所有的——从去年十二月开始到现在,几百张照片,存在一个加密的硬盘里。有裴烬一个人坐在器材室里的,有裴烬在学校门口被他父亲打的,有姜念第一天转学来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的,有姜念和裴烬在器材室门口面对面蹲着的。
他把他的相机也交上去了。
那台他用省下来的零花钱买的、用了两年多的、拍过无数张照片的相机。
相机被放在政教处王主任的办公桌上,镜头盖没盖,黑洞洞的镜头对着天花板,像一个失去了眼珠的眼眶。
周思哲从政教处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站了很多人。
有来看热闹的,有来打听消息的,有纯粹好奇的。
姜念也在。
她站在走廊的尽头,靠着墙,手里拿着一瓶水。她不是来看热闹的,她是来确定一件事——周思哲会不会把裴烬父亲打他的那些照片交出来。
那些照片如果被公开,对裴烬的伤害会比任何流言蜚语都大。
周思哲走出政教处门口的时候,看到了她。
他的眼镜被雾气蒙住了,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重新戴上。眼镜后面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哭过的红,是没睡好的红。
他看了姜念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照片都删了。所有的。”
姜念没有说话。
“包括底片,”他补充,“我亲手删的。”
姜念点了一下头。
周思哲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转头,声音很轻,轻到像怕被风听到。
“你说得对,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他走了。
背影在走廊的尽头消失,被午后的阳光吞没,像一张被过度曝光的照片,所有的细节都融进了光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将要消失的轮廓。
姜念站在那里,手里那瓶水被她握得变形了,瓶身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思哲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对不起”,不是“我错了”,而是“现在懂了”。
他用了两年的时间,拍了上百张照片,伤害了他喜欢的人和他不喜欢的人,最终学会了一件事——喜欢一个人不是那样的。
代价太大了。
大到他可能需要用更长的时间来偿还。
但对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来说,也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摔得头破血流,才知道路在哪里。
姜念把变形的矿泉水瓶扔进了垃圾桶,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周思哲走出校门之后,在校门口的花坛边坐了很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很小的、用胶卷做的钥匙扣。胶卷里是他拍的第一张照片——高一的裴烬,站在操场上,穿着白T恤,阳光在他身后炸开,他眯着眼睛,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张照片。
他把它做成了钥匙扣,随身带了快两年。
现在,他把钥匙扣从钥匙环上取下来,放在花坛的边沿上,站起来,走了。
走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但他走得很慢,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叫住他。
没有人叫。
花坛边沿上,那个小小的钥匙扣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胶卷里的少年永远停留在那个夏天,永远穿着白T恤,永远眯着眼睛,永远拥有那个姜念从未见过的笑容。
风吹过来,钥匙扣滚了一下,从花坛边沿掉下去,落在泥土里。
被一片落叶盖住了。
像一个小小的、没有人知道的坟墓。
周六,沈若清突然来了学校。
姜念是在宿舍楼下看到她的。她站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边,穿着一件素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一些,也憔悴了一些。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到眼角细小的纹路和鼻梁上几点淡淡的晒斑。
她不是一个喜欢站在太阳底下等人的人。
“上车。”她说。
姜念上了车,坐在她旁边。司机没有在,驾驶座是空的,车里的空调开着,温度恰到好处。沈若清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姜念。
姜念打开,里面是一份文件。
不是转学材料。是一份授权书。
“这是什么?”
“授权你去查那个发邮件的人。我已经请了律师,如果你需要,他可以帮你。”沈若清的语气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客气,但和之前不一样的是,她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一层姜念从没在她眼睛里看到过的东西。
姜念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沈若清的签名已经签好了。
“为什么?”姜念问。
沈若清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面的教学楼,看了很久。
“因为你说得对,”她说,“转学解决不了问题。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每一次出事,我都会帮你转学。因为——”
她停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因为你是我的养女。我应该保护你。”
姜念的手指在文件上收紧了。
这是沈若清第一次用“养女”这个词。不是“姜念”,不是“那个孩子”,不是“沈女士的养女”。是“我的养女”。
“我的”两个字,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
“谢谢。”姜念说。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紧,咽了一下,才恢复正常。
沈若清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笑。
“别谢我,”她说,“谢谢你自己。你比我想的要勇敢。”
姜念拿着那份文件下了车,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车子汇入车流,变小,变小,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封面上写着“授权委托书”五个字。
她把这个夏天所有的事情想在了一起——第一天的矿泉水瓶,器材室门口的哭声,粉红色的小熊创可贴,薄荷糖,牛奶,红绳,梧桐树下的牵手,凌晨三点十七分的朋友圈,和此刻手里这份薄薄的文件。
一切都在变好。
不是突然变好的,是一点一点地变好的。像红绳的颜色一天一天地变淡,像裴烬手背上的伤口一天一天地愈合,像他的表情一天一天地松弛,像他发消息的字数一天一天地变多,像他今天比昨天好了一点点,明天会比今天再好一点点。
这种变化太慢了,慢到每天看都看不出来。
但如果你把第一天和第三十天放在一起看——
你就会发现,一个人已经从冬天走到了春天。
周日晚上,姜念在宿舍收拾东西。
苏晚晚在上铺追剧,沈鹿溪在下铺看书。宿舍里的气氛和往常一样,安静中带着一点热闹,热闹中带着一点温馨。苏晚晚时不时发出一声尖叫或者大笑,沈鹿溪被她的声音惊到,抬头看一眼,然后笑着摇摇头,继续看书。
姜念把洗好的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把下周要用的课本装进书包,把床头那本《百年孤独》拿起来翻了翻。
书页间掉出一样东西。
一片叶子。
香樟树的叶子,已经干了,变脆了,颜色从绿色变成了褐色,叶脉像一条条隆起的河流,在干枯的叶肉下清晰可见。是那天在十字路口,她从积水的路面上捡起来递给裴烬的那片叶子。她把叶子给了他,但他又还给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夹在了这本书里。
叶子的背面贴着一张很小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你也是。”
你也是。
你也是我的叶子,我的脉络,我的主脉。
没有你我会死。
姜念把叶子重新夹回书里,放在枕头下面。然后她拿起手机,给裴烬发了一条消息。
姜念:“明天见。”
裴烬:“见见。”
他们两个之间已经有了只有他们才懂的暗号。“明天见”是“我想你”,“见见”是“我也想你”,“嗯”是“知道了”,“好”是“我答应你”,省略号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还想继续说”,句号是“我说完了但我还在”。
他们发明了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懂的语言。这种语言没有语法,没有词汇,没有固定的规则,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懂。因为这种语言不是用嘴巴说的,是用心听的。
裴烬的心说“我想你”,姜念的心就能听到。
姜念的心说“我在呢”,裴烬的心就能收到。
这种语言不需要声音,不需要文字,不需要任何媒介。它只需要两颗心,在同一个频率上跳动。
周一,裴烬的数学考了满分。
150分。
全年级唯一的一个满分。
王老师把试卷投影到黑板上的时候,全班都安静了。不是那种鸦雀无声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的安静,像在水下憋了很久,马上就要浮出水面。
裴烬的名字写在试卷的最上面,字迹端正得不像他写的。卷面干干净净,没有涂改的痕迹,每一个步骤都清晰得像教科书。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让全班都笑了的话。
“裴烬同学,你上次说你想考满分,我还以为你在开玩笑。”
裴烬没有笑。
但他的耳朵红了。
姜念在下面看着他的耳朵,在心里默默地想——全世界的人都被他骗了。他们都以为他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冰块,但他们不知道,他的耳朵会红,他的嘴角会弯,他的手心会出汗,他的心跳会加速。
他不是一个冰块。
他是一个被冻住了很久的人,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而她是那个让他融化的人。
她不是太阳,她连暖气片都算不上。她只是一个在他被冻住的时候,没有走开的人。她在他身边蹲下来,用自己有限的、微弱的、微不足道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捂热那些冻僵的部分。
她不知道要捂多久。也许很久,也许永远都不会完全融化。
但她愿意。
因为她见过他融化了一小块之后露出来的样子——柔软的、温暖的、像刚出炉的面包一样蓬松的、让人想咬一口的样子。
那个样子,只有她见过。
所以她要继续捂。
哪怕手冻僵了,哪怕自己也被冻住了,她也要继续捂。因为融化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一旦开始,就不能停。停了,他就会重新冻上,冻得比之前更硬,更冷,更无法靠近。
她不要他再冻上了。
她宁愿自己冷,也要他暖。
放学后,姜念在教学楼门口等裴烬。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可以碰到操场对面的看台。裴烬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张150分的数学试卷,卷子被他折成了四折,揣在口袋里,露出一角。
“给我看看。”姜念说。
裴烬把试卷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
姜念展开,从头看到尾。每一道题的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连辅助线都画得整整齐齐。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用了两种方法,一种标准解法,一种他自创的简便算法。
“你自创的这个方法,比标准解法简单多了。”姜念说。
“嗯。”裴烬的语气很平淡,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你应该把这个方法写下来,投到数学杂志去。”
“不想写。”
“为什么?”
“因为写出来别人就学会了。”
姜念抬起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染成了淡金色。他的眼睛在逆光里变得很深很深,像两口看不到底的井,井水里倒映着她的脸。
“你不想让别人学会?”她问。
“不想。”他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这是我花了两天想出来的。我不想给别人。”
姜念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你就教我吧,”她说,“只教我一个人。”
裴烬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她手里拿过试卷,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用他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下了他的解题过程。他写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完成一个很重要的仪式。
写完他把试卷递给姜念。
“看吧。”
姜念接过试卷,看着他写的那些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不是因为解题过程太精彩,是因为他在写的时候,把她当成了那个“唯一”。
唯一可以学这个方法的人,唯一可以看到他笔迹的人,唯一可以站在他身边、不用害怕被他推开的人。
唯一的。
他把“唯一的”给了她,而她甚至没有开口要过。
“裴烬,”她叫他。
“嗯。”
“你以后有什么新的发现,都先告诉我好不好?”
裴烬看着她,夕阳在他们之间慢慢地沉下去,天空的颜色从橘红变成了暗紫,像一幅巨大的水彩画正在被一层一层地涂抹。
“好。”他说。
这一次,他的“好”后面没有省略号,没有句号,没有笑脸。
只有一个干干净净的“好”。
因为他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东西了。
因为他已经把他能给的所有东西都给了她。不需要修饰,不需要掩饰,不需要任何花哨的包装。
就是“好”。
你说的什么都好。
你做的什么都好。
你是你,什么都好。
姜念把那张试卷折好,放进自己的书包里。不是口袋里,是书包最里面、最安全的那一层,和那本《百年孤独》放在一起。
“你把我卷子拿走了?”裴烬问。
“嗯,”姜念拍了拍书包,“我帮你保管。”
裴烬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压不住了,从冰面下的裂缝变成了一条弯弯的、温柔的、让人想伸手去摸一摸的弧线。
“你什么都想帮我保管。”他说。
“因为你什么都不要。”她说。
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里交缠在一起,像两条不同颜色的丝线,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慢慢地、仔细地、不肯遗漏任何一针地编织在一起。
织出来的东西,是红色的。
和手腕上那根红绳一样的红色。
周一晚上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姜念和裴烬在校门口分开的时候,裴烬把一样东西放在了她手心里。
一颗薄荷糖。
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但这次的薄荷糖不是白色的包装纸,是粉色的。包装纸上印着一行很小的字,姜念凑近了才看清——那行字是:“Fall in love with you.”
坠入爱河。
不是“love you”,不是“like you”,是“fall in love with you”。不是一种状态,是一个动作。不是已经爱了,是在坠入。
正在发生。
不可阻挡。
姜念把那颗糖握在手心里,糖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凉凉的,硬硬的,和梦里的感觉一模一样。
她忽然觉得,梦也许不只是梦。
梦是心在睡着的时候偷偷做的练习题。它在练习怎么接受这份感情,怎么回应这份感情,怎么在醒来之后把梦里的勇气带到现实里来。
她在梦里接住了那颗糖。
在现实里也接住了。
她剥开糖纸,把薄荷糖塞进嘴里。凉意在舌尖炸开,辣得她眼睛发酸,但这一次她没有忍住眼泪。
不是因为辣。
是因为她知道,当一个人用“fall in love with you”代替“我爱你”的时候,他不是不敢说“爱”,而是觉得“爱”这个词不够好。
“爱”太轻了,太薄了,太容易被说出口了。
而“fall in love with you”是一个过程,是一个动作,是一个无法控制的下坠。
他在告诉她——我对你,不是一种状态,是一个正在发生的过程。我每天都在往下掉,掉进你,掉进这个夏天,掉进你给我的那些创可贴和薄荷糖和牛奶和纸条里。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底。
但我希望永远不要到底。
姜念含着那颗糖,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裴烬已经走了,背影消失在街角。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大,像一个赶路的人。但和一个月前不一样的是,他今天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他走不快,是因为他不想走快。
因为路的尽头是他的家。
而他不想那么快回到家。
他想在路上多待一会儿,多感受一下这个有她的世界,多呼吸一口和她共享过的空气。
他走到街角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
姜念还站在校门口,手里捏着那颗糖的粉色包装纸,在路灯下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整条街的距离撞在一起。
裴烬抬起手,挥了挥。
姜念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裴烬转身,消失在街角。姜念低下头,把那张粉色的包装纸叠成了一个很小的纸鹤,放进了口袋里,和裴烬笔记本里那只薄荷糖纸折的纸鹤放在了一起。
两只纸鹤,一只白色,一只粉色,像两只不同颜色的蝴蝶,在黑暗中安静地栖息着,等待下一次风起的时候,一起飞。
那天晚上,裴烬回到家的时候,发现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是他爸的笔迹。字写得比平时工整一些,像是在写的时候刻意放慢了速度。
纸条上写着:“冰箱里有饺子,自己煮。”
裴烬打开冰箱,冷冻层里放着一袋速冻饺子,最便宜的那种,包装上印着模糊的生产日期。他把饺子拿出来,看了看保质期,还有三天过期。
他把饺子煮了,盛了一碗,坐在茶几前吃。
饺子皮很厚,馅很少,煮的时间太长了,皮破了,馅散在汤里,变成了一锅面片汤。不好吃。但他一碗一碗地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
他把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然后走到裴建国的房间门口。
门关着,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打开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这一页上贴着一个创可贴——小太阳的那个。创可贴下面写着今天的日期,日期下面写着两个字:“满分。”
满分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括号,括号里写着:“她说好看。”
他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八月的第一轮月亮挂在天空,又圆又亮。
月光照进那个破了的窗户,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那只金色的小铃铛上。铃铛在夜风里轻轻地响了一下,像是在说晚安。
他也说了一句晚安。
不是用嘴说的,是用心跳说的。
他把心跳的频率调整到和她一样的频率,然后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心脏跟着那个节奏跳。
咚,咚,咚。
每一声都在说同一句话。
姜念。姜念。姜念。